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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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初五那天,他們從任家老宅回到了自己的家。

車子停在門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顧衍深靠在座椅上,偏過頭看著那扇熟悉的大門,大門上還貼著他和任嶼舟一起貼的對聯,紅紙黑字,在暮色裏格外鮮亮。他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任眠眠從另一邊下車,繞過來把他從後座抱出來,放進輪椅裏。他坐在輪椅上,仰頭看著門楣上的彩條,又看了看窗戶上的福字。

“眠眠。”“嗯?”“家裏也有。”她笑了。“嗯,家裏也有。”

阿九提前過來把暖氣開好了,一進門,熱氣撲面而來,帶著家裏特有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熏香,是他們的味道,說不清是什麽,就是讓人一下子松下來的那種味道。任眠眠把他的外套脫了,圍巾解了,帽子摘了,他整個人從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球裏解放出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還是家裏好。”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滿足。她蹲下來,和他平視。“任家不好?”他想了想。“任家好。家裏也好。”她笑了,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貪心。”他由著她捏,眼睛彎彎的。

初七那天,任媽媽打來電話,說任嶼舟和曉曉的婚事定下來了,五一辦。顧衍深靠在床頭,手機開著免提,任媽媽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喜氣洋洋的。“衍深啊,到時候你可得早點來,幫著招呼招呼客人。你大哥那個人你也知道,毛毛躁躁的,我怕他到時候手忙腳亂的。”

顧衍深笑了。“媽,您放心,我早點去。”任媽媽又絮叨了幾句,無非是讓他註意身體,別太累,多吃點。他一一應著,乖得不行。掛了電話,他看著任眠眠,那眼神裏有笑意。

“大哥要結婚了。”他想了想。“嗯,大哥要結婚了。”她爬回床上,在他旁邊躺下。“高興?”他點點頭。“高興。你呢?”她也點點頭。“高興。”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肚子上,她順勢揉了兩下,他瞇起眼睛。“眠眠。”“嗯?”“大哥結婚的時候,咱們送什麽?”她想了想。“送什麽好?”他也想了想。“送他一個公司?”她笑了。“他有了。”他又想了想。“送他一輛車?”她搖搖頭。“他有了好幾輛。”他的眉頭皺起來,認真地思考著,那表情像是遇到了什麽世界難題。她看著他那張臉,忽然笑了。“送他一個靠譜的妹夫。”他楞了一下。“他不已經有了嗎?”她笑著點點頭。“嗯,有了。”

窗外,天還冷著,可樹枝上已經冒出了小小的嫩芽,春意藏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慢慢地、悄悄地往上升。

晚上洗澡的時候,他又撒嬌了。坐在浴凳上,仰著臉看她,那眼神軟軟的,濕漉漉的,像只被雨淋濕的貓。“老婆,一起洗。”她看著他,嘆了口氣,把淋浴打開了。熱水澆下來,把兩個人都淋濕了。她給他洗頭,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輕輕抓著頭皮。他閉著眼睛,舒服得直哼哼。她給他塗沐浴露,泡沫滑過他瘦削的肩膀、凸起的肋骨、平坦的小腹。他忽然抓住她的手。

“眠眠。”“嗯?”“過年的時候,你媽說,我小時候很皮。”她的手頓了頓。“嗯,說你爬得比誰都快,一轉眼就沒影了。”他睜開眼睛,看著她,熱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他眨了眨眼,把水眨掉。

“我不記得了。”他的聲音很輕。“不記得我爸媽了。”她的心揪了一下,把水關小了一點,蹲下來和他平視。熱水變成細細的水流,淋在兩個人的肩上,蒸騰起一片薄薄的水霧。

“他們長什麽樣,不記得了。說話的聲音,也不記得了。”他看著她,那眼神裏有茫然,有失落,還有一點“這些事我從沒跟別人說過”的小心翼翼。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濕的,不知道是水還是別的什麽。

“顧衍深。”他等著她說下去。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不記得沒關系。我記得。你媽笑起來很好看,和你一樣,眼睛彎彎的。你爸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和你一樣。”他的睫毛顫了顫。“你記得?”她點點頭。“我記得。我都記得。”

他把臉埋在她肩上,水還在淋著,細細的,溫熱的,淋在兩個人的背上。她抱著他,手搭在他後背上,輕輕拍著。

“眠眠。”“嗯?”“謝謝你。”她笑了。“謝什麽?”他沒說話,只是在她肩上蹭了蹭。她低下頭,在他耳朵上親了一下。“不用謝。”

洗完澡,她把他抱到床上,蓋好被子。他側躺著,看著床頭櫃上那個紅底黃花的皮球,看了好一會兒。她在他旁邊躺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明天給年年買個新球?”她問。他想了想。“買個大的。”她笑了。“多大?”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比劃了一個很大的圓。“這麽大。”她看著那個圓,笑了。“好,買這麽大的。”他的眉眼彎起來,把臉埋進她肩窩裏。

窗外,遠處有零星的煙花聲,年的尾巴還在,可春天已經不遠了。她抱著他,他窩在她懷裏,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這麽待著,聽著彼此的呼吸,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煙花聲,聽著這個家安靜的心跳。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從她肩上傳來,悶悶的,帶著一點睡意。“眠眠,明年過年,我們還去媽那兒。”她低下頭。“好。”他蹭了蹭。“年年、墩墩、朵朵,都會來。”她笑了。“好。”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含糊。“我給年年買球,給墩墩買學步車,給朵朵買蝴蝶結……”她聽著他一條一條地數,嘴角彎著,眼眶熱著。數到最後,他的聲音變成了含混的呢喃,呢喃變成了均勻的呼吸。他睡著了。

她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晚安。”他動了動,把臉往她肩窩裏又埋了埋。她笑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把床頭櫃上的夜燈調暗了一點。昏黃的光暈開一小片,落在那個紅底黃花的皮球上,卡通圖案笑瞇瞇的,像年年咧著缺了門牙的嘴。她閉上眼睛,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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