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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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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初八那天,陽光房的暖氣開了一整天。

陳醫生準時來了,阿九也在一旁等著。顧衍深換好了那身深灰色的緊身覆健服,坐在輪椅上,被任眠眠推進陽光房。陽光從玻璃頂灑下來,落在深藍色的墊子上,暖洋洋的,可他的臉色還是有點白——過年這幾天雖然沒斷過覆健,但畢竟在任家,場地和器械都不如自己家裏方便,動的幅度和強度都小了不少。身體這東西就是這樣,你三天不折騰它,它就給你臉色看。

陳醫生走過來,蹲下來,按了按他的腿。“今天不站了,簡單活動活動,把筋骨拉開就好。”顧衍深點點頭,任眠眠把他從輪椅裏抱起來,放在墊子上。他躺在那裏,看著頭頂的玻璃頂,深吸一口氣。

陳醫生讓他先躺著活動上肢。他把胳膊擡起來,慢慢伸過頭頂,再慢慢放下來。動作很慢,每一下都像在泥水裏劃船。手伸到最高處的時候,肘關節會微微顫抖,像撐不住似的,他咬著牙,硬撐著不讓那只胳膊掉下來。一下,兩下,三下,做到第五下的時候,他的呼吸就重了。阿九在旁邊數著數,他跟著節奏一下一下地做,額頭開始沁出汗珠。陳醫生說夠了,他搖搖頭,又做了兩下,才把手放下來。

接下來是翻身。這是他的老大難問題,練了三年,還是翻不過去。陳醫生讓他試著往左邊翻,他用左胳膊撐著墊子,使勁把身體往左邊帶。上半身動了,離開了墊子,可下半身紋絲不動。兩條腿直直地戳著,像是跟他沒關系一樣。他的身體扭成一個奇怪的形狀,像是被什麽東西從中間截斷了。他咬著牙又試了一次,上半身側過去了,腿還是沒動。他的左胳膊開始抖,撐不住了,整個人摔回墊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陳醫生沒說話,阿九也沒說話,陽光房裏很安靜,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

再來一次。他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再來,不行。再來——這一次,他的右腿動了一下。不是那種有意識的動,是痙攣,整條腿猛地一蹬,把他的身體帶得歪了一下。他楞了一下,低頭看著那條腿,看了好幾秒鐘,然後擡起頭,看著任眠眠。“動了。”他的聲音有點抖,不是激動,是累的,可那眼底的光亮得刺眼。她蹲下來,把手放在那條腿上,輕輕按了按。“嗯,動了。”他笑了,那笑容從嘴角漫開,漫到眼睛裏。

陳醫生讓他趴著,練習擡頭。他趴在墊子上,下巴抵著墊子,兩只手放在身體兩側。他用力擡起下巴,頭慢慢離開墊子,一下,兩下,三下,擡到第四下的時候,脖子撐不住了,腦袋栽回墊子上。他又擡,又栽,再擡,再栽。每擡一次,他都要停下來喘幾口氣,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墊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任眠眠蹲在他面前,手裏拿著紙巾,等他擡起來的時候給他擦汗。他的下巴擡起來,她的紙巾就貼上去了,擦完左邊擦右邊,擦完額頭擦脖子。他由著她擦,眼睛一直看著她。

最後是躺著蹬腿。這個最簡單,也最讓他沮喪。他躺在那裏,試著蹬右腿,腿動了一下,幅度很小,腳尖輕輕擡起來一點,又落回去了。他咬著牙又蹬了一下,這次沒動。再蹬,還是沒動。他的眼眶紅了,不是哭,是急的,那眼眶紅得像是被什麽東西燙了一下。任眠眠把手伸過去,握住他的腳踝,輕輕帶著他的腿往前蹬了一下,再帶著收回來,再蹬,再收。他的腿在她手裏像一節沒有生命的木頭,可她帶著它一下一下地動著,像是帶著一個剛學走路的孩子。

“好了,今天就到這兒。”陳醫生收了器械,阿九也把綁帶解開了。顧衍深躺在墊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白得像紙,額頭的汗還沒幹,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任眠蹲在他旁邊,給他擦汗,他把她的手握住,貼在自己臉上。

“眠眠。”“嗯?”“過年歇了幾天,就退步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委屈,一點不甘,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恐懼。她把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摸了摸他的臉。“沒退步。還是老樣子。”他看著她。“老樣子是好還是不好?”她想了想。“老樣子就是沒退步。沒退步,就是好事。”他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眼睛裏有光了。

她把他從墊子上抱起來,放進輪椅裏。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陽光從玻璃頂灑下來,落在他臉上,把他蒼白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她蹲下來,給他擦汗,毛巾從額頭擦到臉頰,從臉頰擦到脖子。他忽然伸出手,摸到她的臉,手指在她臉頰上輕輕蹭了蹭。

“眠眠。”“嗯?”“明年,我能自己翻身嗎?”她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面有期待,有不確定,還有一點“你說是就是”的依賴。她握住他的手。“能。”他笑了,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心口。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她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陽光從玻璃頂灑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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