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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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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年三十那天,任家老宅從一大早就沒消停過。

傭人們進進出出,廚房裏蒸汽彌漫,院子裏堆著年貨,管家站在門口指揮這個指揮那個,嗓門比平時大了好幾倍。任媽媽在廚房裏炸丸子,油鍋滋滋響,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任爸爸在書房裏寫對聯,紅紙鋪了一桌,墨汁味混著臘梅香,在走廊裏轉來轉去。任嶼舟跑上跑下,貼完這個貼那個,手裏拿著透明膠、雙面膠、漿糊,三種工具輪著用。

任眠眠從二樓下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件軍綠色的厚棉襖。她走到顧衍深面前,把棉襖展開。“擡胳膊。”他乖乖擡起胳膊,讓她把棉襖套進去。這件棉襖是任媽媽專門買的,說是怕他冷,買的時候還特意量了他的尺寸。結果還是大了,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個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她給他把拉鏈拉上,又圍了一條灰色的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把半張臉都遮住了。最後又拿出一頂毛線帽,深藍色的,往他頭上一扣,把耳朵也包住了。

他坐在輪椅上,整個人被裹成了一個球。棉襖、圍巾、帽子,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看著她,眨了兩下,又眨了兩下。“老婆,熱。”他的聲音從圍巾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她笑了。“外面冷。”他又眨眨眼。“還沒出去。”她蹲下來,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嘴巴。“這樣呢?”他吸了一口氣。“好多了。”她在他嘴角親了一下,把圍巾又拉上去了。

任嶼舟從外面跑進來,手裏拿著一卷紅紙,鼻尖凍得通紅。“衍深!走,貼對聯去!”他跑到輪椅後面,握住推手,任眠眠站起來,看了他一眼。“穿夠沒?”任嶼舟低頭看了看自己,一件毛衣一件外套。“夠了。”任眠眠又看了一眼他的外套,搖搖頭,轉身從衣架上拿了一件厚羽絨服扔給他。“穿上。”任嶼舟接住羽絨服,嘟囔了一句“媽都沒你管得多”,但還是乖乖穿上了。

院子裏,任爸爸已經貼好了大門兩邊的對聯,正在貼橫批。任嶼舟推著顧衍深從屋裏出來,冷風迎面撲來,顧衍深的眼睛瞇了一下。他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棉襖的領子豎起來,圍巾把脖子和半張臉都包住了,帽檐壓到眉毛,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在冷風裏眨了兩下,看了一眼院子裏的布置——樹上掛了小紅燈籠,窗戶上貼了福字,門楣上貼了彩條。他看著那些紅彤彤的東西,眼睛彎了一下。

任嶼舟把他推到門邊,自己站在椅子上,手裏拿著漿糊和對聯。“衍深,你看正不正?”他把對聯舉到門框右邊,比劃著位置。顧衍深偏著頭看了一會兒。“左邊高了。”任嶼舟把左邊往下壓了壓。“這樣呢?”“右邊又低了。”任嶼舟又調整了一下。“現在呢?”顧衍深看了看。“再往左一點。”任嶼舟往左挪了一點。“不是對聯往左,是右邊往上。”任嶼舟的手僵在半空中,回過頭,看著那個只露出一雙眼睛的球。“你到底行不行?”那雙眼睛彎了一下,聲音從圍巾後面傳出來,悶悶的:“我指揮,你動手。”

任嶼舟嘆了口氣,轉回頭,繼續舉著對聯。“這樣?”顧衍深看了兩秒鐘。“正了。”任嶼舟把對聯貼上,用手捋平。他從椅子上跳下來,退後兩步,看著貼好的對聯,又看看顧衍深。“你看,多正。”顧衍深也看了看,沒說話。任嶼舟盯著他。“是不是歪了?”顧衍深的眼睛彎了。“沒有。很正。”任嶼舟將信將疑,又看了看,確實挺正的。

他們貼了好幾副對聯,大門、二門、廚房、後院,每一處都要貼。顧衍深跟著他,輪椅軋過石板路,軋過碎石子路,軋過還沒化的積雪。他坐在輪椅上,被裹成一個球,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跟著任嶼舟的動作轉來轉去,一會兒說“高了”,一會兒說“低了”,一會兒說“往左”,一會兒說“往右”。任嶼舟爬上爬下,貼了一副又一副,累得直喘氣。他貼完最後一副,從椅子上跳下來,轉過身,看著那個球。“你到底冷不冷?”那雙眼睛眨了一下。“不冷。”任嶼舟走過去,摸了摸他的棉襖袖子,厚實得很,又摸了摸他的圍巾,毛茸茸的。“你穿這麽多,當然不冷。”那雙眼睛彎得更厲害了。

任眠眠從屋裏出來,手裏端著一杯熱水。她走到輪椅旁邊,彎下腰,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嘴,把水杯遞到他嘴邊。他喝了兩口,她用手指擦掉他嘴角的水漬,又把圍巾拉上去。“冷嗎?”他搖搖頭。她摸了摸他的臉,隔著圍巾摸不到,就把手伸進圍巾裏,指尖碰到他的臉頰,溫的。她笑了。“還行。”他看著她,那眼神軟軟的。

任嶼舟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嘆了口氣。“我也渴了。”任眠眠頭都沒擡。“屋裏自己倒。”任嶼舟搖搖頭,進屋去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偶爾吹過樹梢的聲音。顧衍深擡起頭,看著大門上貼好的對聯,紅紙黑字,在冬日的陽光下格外鮮亮。他又看著門楣上掛著的彩條,看著樹上那些小紅燈籠,看著窗戶上倒貼的福字。他的眼睛彎著,彎成兩道月牙。

任眠眠蹲下來,和他平視。“高興?”他點點頭。“高興。”她伸手在他帽子上輕輕拍了拍,帽子上的毛球晃了晃。他又笑了,那笑容從眼睛漫到圍巾底下,雖然看不見,可她感覺到了。她把手伸進圍巾裏,摸到他的嘴角,彎的。

屋裏傳來任媽媽的喊聲:“眠眠!帶衍深進來!喝湯了!”她站起來,繞到他身後,推著輪椅往屋裏走。輪椅軋過石板路,發出輕微的聲響,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裏的紅燈籠,看著窗戶上的福字,看著門楣上的彩條。風把他的帽檐吹歪了,她停下來,幫他正了正,又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把他的下巴也包住了。

“老婆。”他的聲音悶悶的。“嗯?”“過年好。”她低下頭,在他帽子上親了一下。“過年好。”輪椅繼續往前,進了門,熱氣撲面而來。廚房裏飄出雞湯的香味,客廳裏擺著果盤和糖果,窗臺上的臘梅開得正旺。一家人都在,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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