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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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年底的港城,連空氣都是忙的。

顧衍深已經連著三天沒在晚飯前回過家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來。各家的報表、來年的計劃、跨國項目的審批,一摞一摞地堆在辦公桌上,周澤每天早上八點準時出現在顧家老宅,抱著文件夾,站在客廳裏等。顧衍深坐在輪椅上,從電梯裏出來的時候,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他看了一眼周澤手裏的文件,只說了兩個字:“走吧。”

任眠眠站在樓梯口,看著阿九把他推進車裏。她沒說什麽,只是走過去,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晚上早點回來。”他點點頭,那點頭的動作有點僵——不是不想點,是脖子太僵了,坐了一天的輪椅,頸椎那兒硬得像塊鐵板。她看出來了,伸手在他後頸上揉了揉,他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點。車開走了,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工作室。

公司的事她從來不過問,可年底了,衍夢的事也壓過來了。那七件從紐約帶回來的珠寶,買家都在催交付。包裝、保險、運輸,每一項都要她親自確認。還有明年春季的新款,圖紙畫了一半,擱在桌上好幾天了,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她坐在畫桌前,拿著鉛筆,看了半天,一筆都沒畫下去。腦子裏全是他剛才那個僵硬的點頭。

顧氏大廈的頂樓,暖氣開得很足,可顧衍深的手還是涼的。他把手放在桌面上,讓周澤翻文件。一份一份地翻,他一頁一頁地看。數字,條款,日期,人名,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漏。他的手搭在桌沿,指尖在輕輕地抖,從早上抖到中午,從中午抖到下午,沒停過。周澤念到第三份合同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一下。“這一條,改。”他的聲音很平,可周澤聽出來了,那平靜底下壓著什麽東西。他沒敢問,只是把那條圈出來,記在筆記本上。顧衍深靠在輪椅上,閉了閉眼睛。後背疼,從肩胛骨一直疼到腰,像是有人在那裏釘了一排釘子。他想動一動,動不了。那些肌肉不聽他的話,該僵的僵,該硬的硬,像是被凍住了。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疼咽下去,睜開眼。“下一份。”

下午的時候,阿九端了杯水過來。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阿九沒走,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臉色不太好,白,嘴唇也沒什麽血色,額角有一點細汗,在燈光下看不太出來。阿九彎下腰,輕聲說:“深哥,歇一會兒?”他搖了搖頭。阿九還想說什麽,他擡起眼,看了阿九一眼。那眼神不重,可阿九把話咽回去了。他退後一步,站在原來的位置。顧衍深低下頭,繼續看文件。那杯水放在桌角,再沒動過。

任眠眠在工作室裏坐了一下午,圖紙畫了三張,又撕了兩張。第三張畫到一半,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阿九。她的心提了一下,接通。

“大嫂。”阿九的聲音壓得很低。“深哥今天疼了一天,不讓說。這會兒後背僵得厲害,腿也開始抽了。他不肯歇,我說不動。”她聽著,手握著鉛筆,指尖都白了。“知道了。”她說。掛了電話,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畫了一半的圖紙,放下鉛筆,站起來。

她到顧氏的時候,電梯門剛開,就看見阿九站在走廊裏等她。他迎上來,低聲說:“剛開完會,在辦公室。”她點點頭,推門進去。

顧衍深坐在輪椅上,停在落地窗前。他的後背挺得筆直,可她看得出來,那不是自然的直,是被疼痛逼出來的。他的腿在輕輕地抖,從膝蓋傳到腳踝,皮鞋的鞋尖在微微顫動。她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他低下頭,看著她,那眼神裏有疲憊,有驚訝,還有一點心虛。

“你怎麽來了?”

她沒說話,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涼的,汗濕的。她的手指從他的臉頰滑到後頸,那裏的肌肉硬得像石頭。她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身體猛地一繃,喉嚨裏發出一聲悶響。他沒叫出來,可她聽見了。

“回家。”她說。

他楞了一下。“還有兩份——”

“回家。”她重覆了一遍,語氣沒變,可那眼神變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面有心疼,有心疼壓著的火,還有一點“你不走我就跟你沒完”的堅決。他把嘴閉上了。

阿九推著輪椅往電梯走,周澤跟在後面,手裏抱著那兩份沒看完的文件。顧衍深坐在輪椅上,回頭看了他一眼,周澤連忙說:“顧總,明天再弄。”他沒說話,轉回頭,看著前方。電梯門關上,數字一格一格地跳。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任眠眠把他從車裏抱出來,放進輪椅裏,推著他進了門。客廳的燈開著,暖黃色的,可他的臉色在燈光下更白了。她把他推到沙發邊,彎下腰,把他從輪椅上抱起來,放在沙發上。他靠在靠墊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裏帶著疼,帶著累,帶著忍了一整天的松懈。

她在他身邊坐下,把他的腿擡起來,放在自己腿上,開始給他揉。從膝蓋揉到小腿,從小腿揉到腳踝。他的腿很僵,肌肉硬邦邦的,按下去的時候,他的眉頭會皺一下,可他不吭聲。她揉了一會兒,把手移到他的後背,隔著衣服摸過去,肩胛骨下面那一片,硬得像石板。她的手指按下去,他的身體猛地繃了一下。

“嗯——”那聲悶響從喉嚨裏擠出來,很短,可她知道有多疼。

“忍著也不說。”她的聲音輕輕的。他沒說話。她又按了一下,他的身體又繃了一下。“說了你也擔心。”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語。她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揉。

“你不說,我更擔心。”

他沒接話。她低下頭,看著他的後背。那件深灰色的襯衫被汗浸濕了,貼在皮膚上,印出底下凸起的脊柱。她的手按在那條脊柱上,一節一節地往上揉,每揉一節,他的身體就松一點。揉到頸椎的時候,他終於整個人都軟下來,靠在靠墊上,閉著眼睛,呼吸又長又慢。

“眠眠。”他的聲音啞啞的。

“嗯?”

“你那邊,忙不忙?”

她想了想。“還行。”

他睜開眼,看著她。“騙人。”她楞了一下。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你手上全是鉛筆灰。”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確實沾著灰,畫圖的時候蹭上去的,沒洗幹凈。她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被你發現了。”他看著她,那眼神軟下來,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裏。她的手很小,手指細細的,指尖還有沒蹭幹凈的鉛筆灰,虎口那兒有一小塊繭,是握筆握出來的。他握著那只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著。

“別太累。”他說。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面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她笑了。“你還好意思說我。”他的嘴角彎了彎,沒說話。

客廳裏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暈開一小片,落在兩個人身上。他的腿還搭在她腿上,她的手還被他握著。誰也沒說話。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眠眠。”她低下頭。“嗯?”“過年的時候,什麽都不幹了。”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好。”他的眉眼彎起來,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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