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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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一點一點地深下去,窗外的喧囂漸漸沈寂,只剩下偶爾駛過的車聲,像是什麽東西在遠處嘆息。顧衍深側躺在床上,維持著阿九離開時那個姿勢,臉埋在枕頭裏,手攥著床單。腿還在抖,從剛才那次痙攣之後就沒停過,只是從劇烈的抽動變成了輕微的餘顫,一下一下的,像是有電流在身體裏亂竄。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天花板在視野裏晃,窗簾的縫隙透進來一點光,照在那面白墻上,形成一個模糊的方塊。他看著那個方塊,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五。數到三十的時候,腿又抽了一下,比剛才重,整條腿猛地一蹬,把被子蹬開一大截。他把手伸下去想拉被子,夠不著,手指在空中抓了兩下,什麽也沒抓到,只好又收回來。

空調的溫度打在二十二度,可他後背全是汗,睡衣黏在皮膚上,難受得很。他想翻身,翻不了。那半邊身體像灌了鉛,沈甸甸地壓在床上,紋絲不動。他想叫人,嘴張開了,又合上。阿九在隔壁,喊一聲就能聽見。可他不想喊。她不在,喊誰都沒用。

他把臉轉回去,繼續盯著那個光斑。

時間走得很慢。床頭櫃上的鐘,指針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下都發出細微的聲響。他盯著那根秒針,看它轉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轉了不知道多少圈的時候,腿又開始抽了。這次來得很猛,沒有任何預兆,兩條腿同時蹬出去,把被子完全踢開,腳趾蜷縮著,整條腿都在劇烈地抖動。他咬著牙,等它過去。可它不過去,一波接一波,從腿蔓延到腰,從腰蔓延到後背,整個人像被什麽東西攥住了,擰著,絞著。

他的手攥著床單,攥得指節發白。那床單已經被他攥得皺成一團,汗濕的手掌在上面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他把臉埋進枕頭裏,悶哼了一聲,那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低低的,像是什麽東西被壓碎了。然後他感覺到那股熱流。

從下身湧出來,順著大腿往下淌,漫過護理墊,洇到床單上。那熱流帶著一股刺鼻的氣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明顯。他躺在床上,由著它流,什麽都沒做。床單濕了一大片,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難受得很。可他不想動,也動不了。

他就那麽躺著,臉埋在枕頭裏,手攥著床單,腿還在輕輕地抖。那股味道散開來,彌漫在空氣裏,和汗味混在一起。他聞著那股味道,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苦澀,一點自嘲,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厭倦。這個樣子,她不在,誰能管他呢?

他閉上眼睛。不想看了。那光斑還在墻上晃,指針還在跳,腿還在抖,可他把眼睛閉上了,假裝什麽都沒有。假裝她是去樓下倒水,一會兒就回來。假裝她還在旁邊,手搭在他背上,輕輕拍著,說沒事,我在。

他在那個假裝裏躺了一會兒,又睜開眼。旁邊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沒有人。他又閉上眼睛,把臉往枕頭裏埋了埋。枕頭濕了,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麽。他蹭了蹭那點濕,忽然覺得鼻子酸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酸澀壓下去,又開始數數。一,二,三,四,五。數到一百的時候,腿又開始抽了。他咬著牙,等它過去。它過去了,又來。又過去了,又來。反反覆覆,沒完沒了。

他躺在那裏,由著那身體折騰,什麽都不想做,什麽都做不了。床單已經濕透了,黏在身下,冷冰冰的。護理墊早就兜不住了,那些東西順著腿往下淌,蹭得到處都是。空氣裏的味道越來越重,可他聞不到了,或者聞到了也不在乎了。他就那麽躺著,像一具被遺棄在岸上的船,擱淺了,動不了,只能等著潮水來,或者等著天亮。

阿九推門進來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兩點了。

他輕手輕腳的,怕吵醒人。可門推開的那一刻,那股味道撲面而來,他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沒開大燈,只是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光,看清了床上的人。

顧衍深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裏,手還攥著床單,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被子被蹬到了床尾,睡衣皺巴巴地卷在腰上,床單濕了一大片,顏色深得刺眼。他的腿還在輕輕地抖,一下一下的,像是睡著了還在抽搐。

阿九站在門口,看了幾秒鐘。然後他走進去,輕輕帶上門。

他在床邊站定,彎下腰,低聲叫了一句:“深哥?”

沒有回應。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點:“深哥?”

顧衍深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他看了阿九一眼,那眼神是空的,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人,還沒緩過神。然後他眨了眨眼,似乎看清了眼前的人,又似乎沒看清。他把臉轉回去,埋在枕頭裏,聲音悶悶的:“幾點了?”

“兩點了。”

他沒說話。阿九等了一會兒,又開口:“深哥,我幫您換一下。”

他還是沒說話。阿九等了幾秒鐘,沒有再問,開始動手。他先把被子掀開,那床單已經濕透了,護理墊也滿了,那些東西蹭得到處都是。他把床單抽出來,團成一團放在地上,又拿了條濕毛巾,開始給他擦身。

顧衍深由著他弄,一動不動。眼睛閉著,臉埋在枕頭裏,一聲不吭。阿九擦到他的腿時,那腿又抽了一下,把毛巾都蹬掉了。阿九撿起來,繼續擦。

擦完了,阿九給他換上幹凈的尿不濕和睡衣,又把新床單鋪好,把他放平。整個過程,顧衍深沒說過一句話,連眼睛都沒睜開過。

阿九站在床邊,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下巴上有一道幹涸的淚痕。阿九看了一會兒,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他胸口。他轉身準備走,手剛碰到門把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什麽時候回來?”

阿九的腳步頓住了。他回過頭,床上的人還是那個姿勢,閉著眼睛,臉側向一邊,像是什麽都沒說過。

“後天。”阿九說。顧衍深的睫毛顫了顫,沒再說話。

阿九站在那裏等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帶上門。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他走到隔壁房間,在床邊坐下,沒有脫鞋。他知道,深哥今晚不會再叫他了。他也知道,自己睡不著了。他就那麽坐著,看著窗外的夜色一點一點變淡,等著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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