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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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還沒亮透,顧衍深就醒了。他側過頭,旁邊的枕頭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連一點凹痕都沒有。他盯著那個枕頭看了一會兒,把臉埋進被子裏。被子上還有她的味道,很淡,不仔細聞根本聞不出來。他把眼睛閉上,又睜開,又閉上。

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沒有消息。她坐的夜航,這會兒應該還在飛機上。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阿九輕輕推門進來。

“深哥,該起了。”

他把臉從被子裏轉出來,看了阿九一眼。那眼神說不上冷,也說不上熱,就是空蕩蕩的。阿九伺候他三年了,見過他各種樣子,唯獨這種樣子見得最少。每次大嫂出門,深哥就這樣,話少,表情少,什麽都不想做。

阿九把他從床上扶起來,放進輪椅裏,推著去洗漱。牙刷遞到他手裏,他接過來,自己刷。刷得很慢,手抖得厲害,牙膏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淌,他也沒擦。阿九站在旁邊,想幫忙又不敢開口,只能看著。

刷完牙,阿九把毛巾遞過去。他沒接,只是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鏡子裏那張臉蒼白,憔悴,眼底有兩團青黑,像是一夜沒睡。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接過毛巾,隨便擦了兩下,遞回去。

早飯是廚房準備的,雞絲粥,小籠包,幾碟小菜。阿九把托盤放在他面前,他低頭看了一眼,端起粥喝了一口,放下。又夾起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也放下了。

“深哥,再吃點。”

他搖搖頭。“走吧,去公司。”

阿九張了張嘴,把勸的話咽回去,推著他往外走。

顧氏大廈的早晨和往常一樣忙碌,人進人出,電梯上上下下。可今天的氣氛不太對。前臺的小姑娘看見輪椅被推進來,打了個招呼,聲音都比平時低了八度。等輪椅過去了,她才敢喘口氣。

整棟樓的人都知道,顧總今天心情不好。

消息是從頂樓傳下來的。周澤早上進了總裁辦公室,三分鐘就出來了,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總裁辦的秘書們面面相覷,誰都不敢進去送文件。最後是一個剛來的實習生被推了進去,出來的時候腿都在抖。

“顧總說什麽了?”有人小聲問。實習生搖搖頭,眼眶紅紅的。“什麽都沒說。就看了一眼。”就看了一眼。這一眼,比罵人還可怕。

會議室裏,幾個部門主管等著匯報工作。顧衍深被推進來的時候,所有人同時站起來。他點了點頭,輪椅停在主位旁邊。阿九把他扶進椅子裏,退到身後。

第一個匯報的是業務部經理,聲音都在發顫,數據念得顛三倒四。顧衍深聽著,沒說話。那經理越念越心虛,最後自己停了下來。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嗡嗡的響聲。顧衍深擡起眼,看了他一眼。“重做。”就兩個字。那經理如蒙大赦,連聲說好,抱著文件夾退出去。

第二個匯報的是財務部,比業務部好一點,至少把數據念完了。顧衍深聽完,還是沒說話。財務部經理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過了很久,顧衍深才開口:“毛利率為什麽降了?”那經理連忙解釋,說了一堆理由。顧衍深聽完,擺了擺手。“下個月補回來。”經理點頭如搗蒜,趕緊退出去。

後面的幾個匯報,一個比一個短。不是他們不想說,是不敢說。顧衍深坐在那兒,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可那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他的手搭在桌面上,一直在輕輕地抖,從開會抖到散會,沒停過。

散會的時候,所有人走得飛快,像逃離現場。阿九把他扶回輪椅裏,推著往外走。走廊裏空蕩蕩的,只有輪椅軋過地面的聲音。

“深哥,回家?”

他點點頭。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十一月的港城天黑得早,五點多鐘,路燈就亮了。顧衍深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過的街景,什麽都沒說。阿九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回到家,阿九把他從車裏抱出來,放進輪椅裏。客廳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可他覺得冷。不是身體冷,是那種從裏到外的、說不清的冷。她不在,這房子就空了。

晚飯還是沒胃口。阿九端上來的菜,他嘗了一口就放下了。阿九勸了半天,他才又喝了半碗湯,然後把碗推開。“不吃了。”

阿九把東西收走,推著他上樓。洗澡的時候,他躺在浴床上,閉著眼睛。水漫過他的身體,溫熱的,可他感覺不到。他只感覺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累,怎麽都緩不過來。

洗完澡,阿九給他擦幹,換上睡衣,抱到床上。他躺在那兒,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阿九站在床邊,等了一會兒,輕聲問:“深哥,關燈?”

“側著躺。”

阿九楞了一下,然後彎下腰,幫他翻身。他動不了,全靠阿九帶著,一點一點側過去。躺好了,阿九給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的腿微微蜷著,手放在身前。他看著窗簾,窗簾是合上的,什麽都看不見。

“出去吧。”他的聲音很輕。

阿九點點頭,關了大燈,只留床頭那盞夜燈。昏黃的光暈開一小片,落在枕頭上。門輕輕帶上。

房間裏安靜下來。

他側躺著,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身體開始抖,從腿開始,一點一點往上蔓延。那抖越來越厲害,腿在床上輕輕地拍打著,發出悶悶的聲響。他想壓住,可壓不住。那些肌肉不聽使喚,由著性子亂抽亂抖。他的身體開始在床上移動,被子被蹬開,枕頭也歪了,整個人從側躺變成了半趴,腿還在抖,還在抽。

他伸出手,抓住床單,想穩住自己。可手也在抖,根本使不上勁。他抓著床單,指節都泛了白,可身體還是在動。那痙攣一陣一陣的,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沒完沒了。

他躺在床上,由著那身體折騰。不想叫阿九,不想叫人幫忙。她不在,叫誰來都沒用。他閉上眼睛,把那口悶氣咽下去,又咽下去。咽到最後,喉嚨裏發出一聲低低的哼聲,像是什麽東西被壓碎了。

腿還在抖,床單已經被他攥得皺成一團。他把臉埋在枕頭裏,深呼吸,一口,兩口,三口。那痙攣還在繼續,可他不管了。他就那麽趴著,埋著臉,攥著床單,由著那身體亂抖。

過了很久,那抖終於慢下來,一下一下的,像是餘震。他趴在那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枕頭被汗浸濕了,貼在臉上,難受得很。可他不想動,也動不了。

他偏過頭,看著旁邊那個空著的枕頭。被子整整齊齊地疊在那兒,沒有人動過。他看著那個枕頭,忽然覺得鼻子酸了。

才第一天。

他把臉轉回去,埋在枕頭裏。不想了。睡覺。睡著了就不想了。可那腿還在輕輕地抖,一下一下的,像是提醒他,她不在。

他閉上眼睛,把那口悶氣又咽回去。夜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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