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七十八章。。
下午兩點，陽光房裏。
顧衍深躺在墊子上，身上穿著那套貼身的覆健服。深灰色的布料裹著他瘦削的身體，勾勒出那些因為長期不活動而有些變形的線條。
陳醫生蹲在他旁邊，阿九站在另一邊。
“顧先生，今天練翻身。”
顧衍深看著頭頂的玻璃頂，點了點頭。
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可那只手，輕輕攥了攥身下的墊子。
翻身。
練了三年了。
還是翻不過去。
陳醫生的聲音很平穩：“先往左邊翻。用你的左胳膊帶，右腿試著跟上。慢慢來。”
顧衍深深吸一口氣，開始。
他的左手擡起來，慢慢地、慢慢地往左邊伸。那只手在抖，可他還是伸過去了，撐在墊子上。
用力。
身體往左邊傾斜。
上半身動了。
一點點地動，離開了墊子，側過來。
可下半身沒動。
那兩條腿就那麽直直地躺著，一動不動，像是跟他沒關系一樣。
他的上半身已經側過去了，可下半身還在原地。整個身體扭成一個奇怪的形狀，像是被什麽東西從中間截斷了。
他咬著牙，繼續用力。
左胳膊撐不住，開始抖。越抖越厲害，最後“啪”一下，整個人又摔回墊子上。
他躺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陳醫生看著他，沒說話。
阿九也沒說話。
陽光房裏很安靜，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陳醫生開口：
“再來。”
顧衍深點點頭。
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他先用右腿。想把右腿帶過去，可那條腿根本沒感覺。他用盡了力氣，那條腿還是直直地躺著，一動不動。
上半身又側過去了，下半身還在原地。
又摔回來。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一樣的結果。上半身動了，下半身不動。胳膊撐不住了，摔回來。再試，再摔。
他的汗開始往下淌。額頭上、臉上、脖子上，全是汗。那身貼身的覆健服，後背那塊已經濕透了，貼著皮膚，印出底下那凸起的脊柱。
他的臉越來越白，呼吸越來越急。
可他還是咬著牙，一次一次地試。
第六次的時候，他的腿忽然開始抖。
不是那種正常的抖，是那種痙攣前的抖。從大腿開始，一直抖到小腿，抖到腳踝，抖到腳趾。
他的腳踝和小腿都快貼在一起了——那是足下垂。長期躺著不動，腳踝的肌肉萎縮了，腳就那麽耷拉著，回不來。現在痙攣起來，那耷拉的腳更厲害了，腳趾隨著抖動亂晃，一下一下的，完全不受控制。
“嗯——”
他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悶哼。
陳醫生立刻按住他的腿。
“放松，深呼吸。”
他按著，等那痙攣過去。
顧衍深躺在那裏，由他按著，大口大口地喘氣。那腿還在輕輕地抖，可那劇烈的痙攣已經過去了。
過了幾秒鐘，陳醫生松開手。
“還練嗎？”
顧衍深看著頭頂的玻璃頂。
陽光從上面灑下來，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點了點頭。
“練。”
——
又練了半個小時。
還是翻不過去。
最後一次，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左胳膊拼命往左邊帶，身體終於側過去了一點。可右腿還是沒動，整個人就那麽扭著，卡在半路，上不去下不來。
胳膊撐不住了，又開始抖。
他看著自己那只抖個不停的手，忽然有點想笑。
三年了。
還是這樣。
他閉上眼睛，讓那只胳膊摔下去。
整個人又摔回墊子上。
他躺在那裏，不想動了。
陳醫生走過來，低頭看著他。
“顧先生，今天就到這兒吧。”
顧衍深沒說話。
陳醫生等了一會兒，又說：
“慢慢來。不著急。”
顧衍深睜開眼睛，看著他。
那眼神裏，有一點疲憊，一點自嘲，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陳醫生。”
陳醫生看著他。
“練了三年了。”
他的聲音很輕。
“還是這樣。”
陳醫生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顧先生，翻身對您來說，本來就是最難的動作。軀幹沒有控制力，下肢沒有感覺，全靠上肢的力量帶動全身。您的上肢力量……”
他頓了頓。
“已經比三年前好多了。”
顧衍深聽著，沒說話。
陳醫生繼續說：“三年前您連手都擡不起來。現在能擡起來，能撐一會兒，能側過去一半。這就是進步。”
他站起來。
“進步慢，也是進步。”
顧衍深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可那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閃。
“陳醫生，你挺會安慰人。”
陳醫生也笑了。
“實話。”
——
陳醫生走了。
阿九走過來，想把顧衍深扶起來。
顧衍深擺擺手。
“再躺一會兒。”
阿九點點頭，退到一邊。
陽光房裏安靜下來。
顧衍深躺在墊子上，看著頭頂的玻璃頂。陽光從上面灑下來，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那雙腿還在輕輕地抖，腳踝還是和小腿貼在一起，腳趾還在一下一下地顫。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阿九。”
阿九走過來。
“深哥？”
顧衍深看著自己的腳。
“你說，這腳，還能正過來嗎？”
阿九楞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那雙腳。
足下垂。腳踝和小腿都快貼在一起了，根本回不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顧衍深也沒指望他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視線，閉上眼睛。
“扶我起來吧。”
阿九彎下腰，把他扶起來，放回輪椅上。
他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
他忽然想起任眠眠。
這個時候，她應該在工作室裏，做她的設計。
他嘴角彎了彎。
“阿九，推我回去。”
阿九點點頭，推著他往外走。
軲轆軲轆的聲音在陽光房裏響起來。
走到門口，顧衍深忽然說：
“阿九。”
阿九停下來。
顧衍深沒回頭，只是看著前方。
“剛才的事，別說。”
阿九楞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是，深哥。”
輪椅繼續往前移動，消失在走廊裏。
——
臥室裏，任眠眠正在整理東西。
聽見門響，她回過頭。
顧衍深被推進來，坐在輪椅上，看著她。
她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練完了？”
他點點頭。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涼的，全是汗。
“累不累？”
他看著她，那眼神軟軟的。
“累。”
她笑了。
她湊過去，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那歇會兒。晚上想吃什麽？”
他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還在輕輕地抖，可握得很緊。
“眠眠。”
“嗯？”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淺，可那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吃你做的。”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把他抱進懷裏。
他靠在她身上，把臉埋在她肩窩裏。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從她肩窩裏傳出來，悶悶的：
“眠眠。”
“嗯？”
“我今天翻身，還是沒翻過去。”
她的手頓了頓。
然後她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嗯，我知道。”
他蹭了蹭她的脖子。
她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沒關系。慢慢來。”
他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下午兩點，陽光房裏。
顧衍深躺在墊子上，身上穿著那套貼身的覆健服。深灰色的布料裹著他瘦削的身體，勾勒出那些因為長期不活動而有些變形的線條。
陳醫生蹲在他旁邊，阿九站在另一邊。
“顧先生，今天練翻身。”
顧衍深看著頭頂的玻璃頂，點了點頭。
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可那只手，輕輕攥了攥身下的墊子。
翻身。
練了三年了。
還是翻不過去。
陳醫生的聲音很平穩：“先往左邊翻。用你的左胳膊帶，右腿試著跟上。慢慢來。”
顧衍深深吸一口氣，開始。
他的左手擡起來，慢慢地、慢慢地往左邊伸。那只手在抖，可他還是伸過去了，撐在墊子上。
用力。
身體往左邊傾斜。
上半身動了。
一點點地動，離開了墊子，側過來。
可下半身沒動。
那兩條腿就那麽直直地躺著，一動不動，像是跟他沒關系一樣。
他的上半身已經側過去了，可下半身還在原地。整個身體扭成一個奇怪的形狀，像是被什麽東西從中間截斷了。
他咬著牙，繼續用力。
左胳膊撐不住，開始抖。越抖越厲害，最後“啪”一下，整個人又摔回墊子上。
他躺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陳醫生看著他，沒說話。
阿九也沒說話。
陽光房裏很安靜，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陳醫生開口：
“再來。”
顧衍深點點頭。
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他先用右腿。想把右腿帶過去，可那條腿根本沒感覺。他用盡了力氣，那條腿還是直直地躺著，一動不動。
上半身又側過去了，下半身還在原地。
又摔回來。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一樣的結果。上半身動了，下半身不動。胳膊撐不住了，摔回來。再試，再摔。
他的汗開始往下淌。額頭上、臉上、脖子上，全是汗。那身貼身的覆健服，後背那塊已經濕透了，貼著皮膚，印出底下那凸起的脊柱。
他的臉越來越白，呼吸越來越急。
可他還是咬著牙，一次一次地試。
第六次的時候，他的腿忽然開始抖。
不是那種正常的抖，是那種痙攣前的抖。從大腿開始，一直抖到小腿，抖到腳踝，抖到腳趾。
他的腳踝和小腿都快貼在一起了——那是足下垂。長期躺著不動，腳踝的肌肉萎縮了，腳就那麽耷拉著，回不來。現在痙攣起來，那耷拉的腳更厲害了，腳趾隨著抖動亂晃，一下一下的，完全不受控制。
“嗯——”
他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悶哼。
陳醫生立刻按住他的腿。
“放松，深呼吸。”
他按著，等那痙攣過去。
顧衍深躺在那裏，由他按著，大口大口地喘氣。那腿還在輕輕地抖，可那劇烈的痙攣已經過去了。
過了幾秒鐘，陳醫生松開手。
“還練嗎？”
顧衍深看著頭頂的玻璃頂。
陽光從上面灑下來，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點了點頭。
“練。”
——
又練了半個小時。
還是翻不過去。
最後一次，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左胳膊拼命往左邊帶，身體終於側過去了一點。可右腿還是沒動，整個人就那麽扭著，卡在半路，上不去下不來。
胳膊撐不住了，又開始抖。
他看著自己那只抖個不停的手，忽然有點想笑。
三年了。
還是這樣。
他閉上眼睛，讓那只胳膊摔下去。
整個人又摔回墊子上。
他躺在那裏，不想動了。
陳醫生走過來，低頭看著他。
“顧先生，今天就到這兒吧。”
顧衍深沒說話。
陳醫生等了一會兒，又說：
“慢慢來。不著急。”
顧衍深睜開眼睛，看著他。
那眼神裏，有一點疲憊，一點自嘲，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陳醫生。”
陳醫生看著他。
“練了三年了。”
他的聲音很輕。
“還是這樣。”
陳醫生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顧先生，翻身對您來說，本來就是最難的動作。軀幹沒有控制力，下肢沒有感覺，全靠上肢的力量帶動全身。您的上肢力量……”
他頓了頓。
“已經比三年前好多了。”
顧衍深聽著，沒說話。
陳醫生繼續說：“三年前您連手都擡不起來。現在能擡起來，能撐一會兒，能側過去一半。這就是進步。”
他站起來。
“進步慢，也是進步。”
顧衍深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可那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閃。
“陳醫生，你挺會安慰人。”
陳醫生也笑了。
“實話。”
——
陳醫生走了。
阿九走過來，想把顧衍深扶起來。
顧衍深擺擺手。
“再躺一會兒。”
阿九點點頭，退到一邊。
陽光房裏安靜下來。
顧衍深躺在墊子上，看著頭頂的玻璃頂。陽光從上面灑下來，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那雙腿還在輕輕地抖，腳踝還是和小腿貼在一起，腳趾還在一下一下地顫。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阿九。”
阿九走過來。
“深哥？”
顧衍深看著自己的腳。
“你說，這腳，還能正過來嗎？”
阿九楞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那雙腳。
足下垂。腳踝和小腿都快貼在一起了，根本回不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顧衍深也沒指望他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視線，閉上眼睛。
“扶我起來吧。”
阿九彎下腰，把他扶起來，放回輪椅上。
他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
他忽然想起任眠眠。
這個時候，她應該在工作室裏，做她的設計。
他嘴角彎了彎。
“阿九，推我回去。”
阿九點點頭，推著他往外走。
軲轆軲轆的聲音在陽光房裏響起來。
走到門口，顧衍深忽然說：
“阿九。”
阿九停下來。
顧衍深沒回頭，只是看著前方。
“剛才的事，別說。”
阿九楞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是，深哥。”
輪椅繼續往前移動，消失在走廊裏。
——
臥室裏，任眠眠正在整理東西。
聽見門響，她回過頭。
顧衍深被推進來，坐在輪椅上，看著她。
她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練完了？”
他點點頭。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涼的，全是汗。
“累不累？”
他看著她，那眼神軟軟的。
“累。”
她笑了。
她湊過去，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那歇會兒。晚上想吃什麽？”
他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還在輕輕地抖，可握得很緊。
“眠眠。”
“嗯？”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淺，可那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吃你做的。”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把他抱進懷裏。
他靠在她身上，把臉埋在她肩窩裏。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從她肩窩裏傳出來，悶悶的：
“眠眠。”
“嗯？”
“我今天翻身，還是沒翻過去。”
她的手頓了頓。
然後她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嗯，我知道。”
他蹭了蹭她的脖子。
她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沒關系。慢慢來。”
他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