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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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港城安靜了。

不是那種表面的、強壓之下的安靜,是真正的、從骨頭裏透出來的安靜。

茶樓裏,那些曾經高談闊論的老板們,現在說話之前要先看看四周。不是怕有人聽見,是習慣。三個月前養成的習慣,改不掉了。

酒吧裏,那些曾經借著酒勁發牢騷的人,現在喝完就走,一個字不多說。有人喝多了想說什麽,旁邊的人會立刻捂住他的嘴,把人拖出去。

商會開會的時候,所有人都提前半小時到。不是怕遲到,是想看看別人到了沒有,想看看別人是什麽表情,想從別人臉上讀出點什麽。

可每個人都面無表情。

不是裝的,是真的沒什麽表情。

因為沒什麽可說的。

——

劉洪生最近迷上了釣魚。

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帶著漁具去海邊,一坐就是一整天。他老婆問他怎麽突然喜歡釣魚了,他說:“魚不會說話,安靜。”

趙德柱把那尊關公像請回了客廳,每天早晚三炷香。他老婆說他對關公比對她還親,他說:“你不懂。關公保的是忠義,我求的就是這個。”

錢萬貫徹底退休了。他把公司交給兒子,自己在郊外買了塊地,種菜養花。有人問他怎麽突然想開了,他說:“累了大半輩子,該歇歇了。再說,現在這行情,不動比動好。”

方家那個周表弟,成了商會裏最會笑的人。見誰都笑,說什麽都點頭,從不拒絕,也從不主動。有人私下問他:“你在方家說話算數嗎?”他笑著回答:“算不算數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高興。”

大家高興。

這是港城最新的處世哲學。

——

西城碼頭那個倉庫,被改成了一個物流中心。每天進進出出的貨車很多,但沒有一輛是顧家的。有人問阿九:“顧爺的貨不走了?”阿九說:“走。但不走這兒了。”

至於走哪兒,沒人知道。

城南那個曾經死過人的倉庫,被拆了。原址上蓋起了一座幼兒園,每天下午四點,家長們排著隊接孩子,笑聲一片。

有人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那些孩子,忽然想起三個月前的事。他打了個寒顫,搖搖頭,走了。

不想了。

想那些幹什麽。

好好活著不好嗎?

——

江城那邊,劉家和李家的爭鬥還在繼續。但劉家老二再也不提港城的事了。有人問他當初那趟港城之行怎麽樣,他臉色一變,擺擺手,一個字都不肯說。

深城那邊,李家那個生面孔回去之後,被李家家主叫去問話。問完之後,家主沈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話:“以後別去那邊了。”

至於為什麽,他沒說。

但所有人都懂了。

——

港城的春天過去了,夏天來了。

街邊的樹更綠了,花店的櫥窗裏換上了新的花。路上的行人穿得更薄了,臉上的表情也更放松了。

那種放松,是時間給的。

三個月過去了,什麽都沒發生。沒有新的動靜,沒有新的動作,沒有新的“意外”。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和以前一樣。

可所有人心裏都清楚。

和以前不一樣了。

——

顧家老宅的三樓,陽光房裏。

顧衍深躺在躺椅上,閉著眼睛曬太陽。任眠眠坐在旁邊,手裏拿著本書,半天沒翻一頁。

陽光透過玻璃頂灑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得讓人想睡覺。

他忽然開口:

“眠眠。”

“嗯?”

“最近外面怎麽樣?”

她想了想。

“安靜。”

他嘴角彎了彎。

“挺好。”

她看著他,忽然問:

“你滿意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

陽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淡淡的笑意。

“滿意什麽?”

她想了想。

“他們老實了。”

他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還在抖,可握得很穩。

“眠眠。”

“嗯?”

“他們老實,是因為怕。”

她看著他。

他繼續說:“我不需要他們怕。我只需要他們別動。”

她聽著。

“他們不動,港城就穩。港城穩,咱們就安心。”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

“安心就好。”

她看著他,看著那微微彎著的嘴角,看著那帶著笑意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裏滿滿的。

她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那咱們現在安心嗎?”

他笑了。

他把她拉近一點,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安心。”

陽光暖洋洋的,照在兩個人身上。

遠處,港城的喧囂還在繼續。可那些喧囂,和他們沒關系了。

窗外的樹在風裏輕輕搖晃,葉子沙沙地響。

她靠在他身上,他握著她的手。

什麽都不用說。

什麽都剛好。

——

港城的人都說,那條斷了脊梁的瘋狼,還是那條瘋狼。

惹不得。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那條瘋狼,現在正躺在陽光房裏,被老婆靠著曬太陽。

嘴角彎著,眼睛閉著,像是做了什麽好夢。

陽光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陽光房裏,顧衍深坐在墊子上,背靠著墻,面前放著那個裝著小球的籃子。

任眠眠坐在他旁邊,手裏拿著本書,時不時看他一眼。

他今天練的是抓握。

紅色的小球,藍色的小球,黃色的小球,散落在他腿邊。他一個一個地撿起來,攥在手心裏,數著秒數,然後松開。

紅色的,三秒。藍色的,四秒。黃色的,兩秒。

他皺了皺眉,又拿起那個紅色的。

攥緊。一、二、三、四、五——滑了。

小球從指間滾落,掉在地上。

他彎腰去撿,手指碰到小球,想捏起來——沒捏住。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捏住。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任眠眠把書放下,看著他。

他沒擡頭,繼續撿。第三次,終於捏起來了。他把小球攥在手裏,攥得緊緊的,像是怕它再跑掉。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秒。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那個紅色的小球舉起來,給任眠眠看。

“八秒。”

任眠眠笑了。

“看到了。”

他又拿起那個藍色的。

攥緊。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秒。

藍色的也攥住了。

他的嘴角開始往上彎。

他又拿起黃色的。黃色的比那兩個都大一點,平時最難攥。他深吸一口氣,把小球握在手心裏,用力——

一、二、三、四、五、六——

六秒。

黃色的也攥住了。

他看著手裏的三個小球,楞了幾秒鐘。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任眠眠。

那眼睛裏亮得像是裝了燈泡。

“眠眠。”

“嗯?”

他又低下頭,看著手裏的三個小球。紅、藍、黃,三個顏色,整整齊齊地躺在他掌心裏。

他的手還在抖,可那三個小球,一個都沒掉。

他又擡起頭,看著她。

“眠眠。”

他的聲音有點抖。

任眠眠看著他,等著。

他把三個小球舉起來,給她看。

“我攥住了。”

她的眼眶有點熱。

“嗯,你攥住了。”

他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只手還在抖,可那三個小球,穩穩地躺在那兒。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從眼睛裏漫出來,漫到嘴角,漫到整張臉上。

他擡起頭,看著她。

“老婆。”

她看著他。

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整個人像是被陽光點亮了一樣。

“我可以抱寶寶了。”

任眠眠楞了一下。

他繼續說:“手能攥住了,就能抱寶寶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認真的表情,那亮亮的眼睛,那彎彎的嘴角。

她的眼眶熱了。

他還沒說完。

他又說:“也可以抱老婆了。”

他看著她,眼睛裏全是笑意。

“抱寶寶,抱老婆。都可以了。”

任眠眠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

他看著她,把手裏的三個小球放下,然後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向她。

那只手還在抖,可那手指,穩穩地落在她的臉頰上。

他輕輕捧著她的臉,拇指在她臉頰上蹭了蹭。

“老婆。”

她看著他,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打轉。

“嗯。”

他笑了。

他把她的臉拉近一點,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然後他松開手,看著她。

“抱抱。”

她楞了一下。

他已經張開手臂,等著她。

她笑了。

她往前一撲,撲進他懷裏。

他的手環上來,抱住她的背。那只手還在抖,可抱得很緊,很緊。

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裏。

他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

陽光從玻璃頂灑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過了很久,她的聲音從他懷裏悶悶地傳出來:

“顧衍深。”

“嗯?”

“你剛才說,可以抱寶寶了?”

他點點頭。

“嗯。”

她從他懷裏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你想什麽時候抱?”

他看著她,想了想。

“等你準備好。”

她楞了一下。

他繼續說:“寶寶是你生,得等你準備好。”

她的眼眶又熱了。

她把臉又埋回他肩窩裏。

他抱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陽光暖暖的,時間慢慢的。

過了很久,她的聲音又響起來:

“顧衍深。”

“嗯?”

“我準備好了。”

他的手頓了頓。

她從他懷裏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裏有淚光,可更多的是笑意。

“等你再好一點,”她說,“我們就生。”

他看著她,看著那亮亮的眼睛,那彎彎的嘴角,那紅紅的眼眶。

他笑了。

他把她拉近,在她嘴角親了一下。

“好。”

陽光房裏很安靜,只有陽光輕輕流淌的聲音。

遠處,港城的喧囂還在繼續。

可那些喧囂,和他們沒關系了。

他們只想待在這個小小的陽光房裏,抱著彼此,慢慢地、慢慢地等著。

等著他再好一點。

等著她準備好。

等著那個小小的生命,來到他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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