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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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書房裏,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黃。

周澤坐在沙發上,手裏的文件翻開了一半,卻沒看進去。他的目光時不時飄向書桌後面那個人,然後又飛快地收回來。

阿九站在旁邊,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書桌後面,顧衍深靠坐在輪椅上,手裏拿著一份文件,正在看。陽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微微彎著的嘴角和眼角細細的笑紋。

周澤又看了他一眼。

不對勁。

今天從進門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

顧衍深看文件的時候,嘴角是彎著的。周澤匯報的時候,顧衍深聽的時候,嘴角還是彎著的。就連阿九說西城碼頭這個月的流水比預期低了五個點的時候,顧衍深的嘴角都沒有垮下來。

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說:“下個月補上。”

周澤和阿九對視了一眼。

阿九沖他使了個眼色:你接著說。

周澤清了清嗓子,繼續匯報。可他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往顧衍深那邊飄。

他認識顧衍深六年了。六年裏,他見過顧衍深面無表情地處理掉一個又一個對手,見過顧衍深在談判桌上把對方逼到無路可退,見過顧衍深在深夜的辦公室裏,一個人對著窗外的燈火發呆。

但他很少見顧衍深笑。

不是那種應付場面的笑,是那種從眼底漫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今天這笑,從進門到現在,就沒下去過。

顧衍深翻了一頁文件。那只手從紙面上劃過,穩穩的,沒有抖。

周澤楞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

那只手又翻了一頁,還是穩穩的。

周澤的眼睛瞪大了。

他跟在顧衍深身邊六年,太熟悉那只手了。那只手平時總是輕輕地抖,拿東西的時候抖得更厲害。有幾次他給顧衍深遞茶杯,看著那只手伸過來,顫顫巍巍地握住杯柄,他的心都會跟著抖一下。

可今天——

“周澤。”

顧衍深的聲音傳來。

周澤猛地收回目光。

“是,顧總。”

顧衍深擡起眼,看著他。

那眼神裏帶著一點笑意,一點了然。

“看什麽呢?”

周澤的喉嚨動了動。

“看、看您的手。”

顧衍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搭在文件上,手指微微蜷著,一動不動。

他把手擡起來,張開,又握住。

穩穩的。

他擡起頭,看著周澤。

“好多了。”

就這三個字。

可周澤聽見那三個字,眼眶忽然有點熱。

“顧總,您……”

他說不下去了。

他想說,您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他想說,您知道這三年我看著您那只手,心裏有多難受嗎?他想說,您知道有一次您拿杯子沒拿住,摔在地上,您笑著說沒事,我卻躲進洗手間待了十分鐘才出來嗎?

可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阿九在旁邊接話:

“深哥,您這手,什麽時候好的?”

顧衍深想了想。

“前幾天。”

他把手又擡起來,握了握。

“能抓住球了。”

周澤和阿九又對視了一眼。

能抓住球了。

這五個字,從別人嘴裏說出來,可能不算什麽。可從顧衍深嘴裏說出來,就是天大的事。

周澤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去醫院看顧衍深的時候。那時候顧衍深躺在床上,手搭在被子上,連動一下都動不了。他坐在床邊,看著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記得那間病房的味道,消毒水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藥味。記得窗外那棵掉光了葉子的樹,記得走廊裏偶爾傳來的腳步聲。記得顧衍深閉著眼睛躺在那裏,臉色比枕頭還白。

他坐了三個小時,顧衍深一直沒有醒。

臨走的時候,他站在床邊,看著那只手,輕聲說:“顧總,您睡吧。外面的事,我替您盯著。”

那時候他不知道顧衍深還能不能醒過來。

三年了。

那只手,終於能抓住東西了。

周澤低下頭,假裝在看文件。

他的眼眶有點紅。

阿九比他鎮定一點,清了清嗓子,繼續匯報:

“深哥,西城那邊,碼頭的事基本定了。陳老板那邊松了口,下個月就能簽合同。不過東區那塊地出了點問題,規劃局那邊卡著,可能要再跑一趟……”

顧衍深聽著,嘴角一直彎著。

周澤偷偷擡起眼,又看了他一眼。

陽光在顧衍深臉上移動,照出那微微彎著的嘴角,也照出眼角那幾道細細的笑紋。那笑紋以前也有,但那是皺眉留下的痕跡。現在彎起來的時候,那幾道紋路也跟著彎,看起來竟有點陌生。

周澤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有一次他來送文件,看見顧衍深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發呆。那時候天快黑了,屋裏沒開燈,顧衍深的側影映在窗玻璃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他站了一會兒,正要敲門,忽然看見顧衍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搭在輪椅扶手上,輕輕地在抖。

顧衍深就那麽看著,看了很久。

周澤沒敲門,悄悄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開車回家,在車裏坐了很久。他想,如果有一天,顧衍深的手能好起來,他願意拿任何東西去換。

現在那只手好了。

周澤又低下頭。

——

匯報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結束的時候,周澤合上文件,站起來。

“顧總,那我先回公司了。”

顧衍深點點頭。

周澤轉身要走,忽然聽見顧衍深的聲音:

“周澤。”

周澤回過頭。

顧衍深看著他,嘴角帶著笑。

“這三年,辛苦你了。”

周澤楞了一下。

顧衍深繼續說:“以後,不用那麽辛苦了。”

周澤的喉嚨動了動。

他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有點啞:

“顧總,不辛苦。”

他轉身快步走出去。

阿九跟在後面。

走到門口,阿九忽然回過頭來。

顧衍深還坐在書桌後面,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張開,握住。張開,握住。

他看著那只手,嘴角一直彎著。

阿九看了一會兒,輕輕帶上門。

——

走廊裏,周澤靠在墻上,深呼吸。

阿九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

周澤擡起頭,看著他。

“阿九,你說,深哥是不是要好了?”

阿九想了想。

“好沒好不知道。但他心情好是真的。”

周澤點點頭。

兩個人並肩往外走。

走到樓梯口,周澤忽然停下來。

“阿九。”

阿九看著他。

周澤想了想,問:

“你說,他為什麽心情這麽好?”

阿九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你沒看見嗎?”

周澤楞了一下。

“看見什麽?”

阿九沒說話,只是往三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三樓,那是任眠眠的工作室。

他忽然明白了。

他想起剛才顧衍深笑的樣子,想起他翻文件時穩穩的手,想起他說“能抓住球了”時眼裏的光。他想起匯報的時候,顧衍深的視線曾經往窗外飄過一次。窗外是院子,院子裏有棵桂花樹,桂花樹那邊,是三樓的樓梯。

他當時沒在意。

現在他明白了。

阿九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今天天氣好,該高興。”

周澤點點頭,跟著他下樓。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周澤走到樓下,忽然又回過頭,往三樓看了一眼。

那扇窗戶開著,白色的窗簾被風吹起來,輕輕飄動。

他看了幾秒,轉身上了車。

——

三樓的工作室裏,任眠眠正在揉面。

她今天要做餅幹,黃油和糖粉已經打發好了,面粉也篩過了。她把面粉倒進盆裏,用手慢慢地揉。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料理臺上,也落在她手上。

她揉著面,忽然聽見輪椅的聲音。

她擡起頭。

顧衍深從門口進來,自己推著輪椅,慢慢地過來。

任眠眠看著他。

“你怎麽上來了?”

顧衍深沒回答,只是看著她。

任眠眠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

“怎麽了?”

顧衍深把輪椅推到料理臺邊上,伸出手。

“給我一點。”

任眠眠看著他的手。

那只手伸著,穩穩的,沒有抖。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揪了一小塊面團,放在他手心裏。

顧衍深握住那塊面團,慢慢地揉。

任眠眠看著他。

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料理臺上,落在顧衍深手心裏那塊小小的面團上。

顧衍深低著頭,揉著那塊面團,嘴角一直彎著。

任眠眠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揉自己的面。

廚房裏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和兩個人揉面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任眠眠忽然說:

“今天心情很好?”

顧衍深“嗯”了一聲。

任眠眠問:“為什麽?”

顧衍深沒說話。

他只是把手裏那塊面團舉起來,給她看。

那塊面團被他揉成了一個圓球,圓圓的,光光的,放在他手心裏。

他的手穩穩的,沒有抖。

任眠眠看著那個圓球,又看著他。

顧衍深也看著她。

兩個人就這麽看著,誰也沒說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過了一會兒,任眠眠低下頭,繼續揉面。

她的嘴角也彎了起來。

——

樓下,周澤的車已經開出了大門。

他坐在後座,看著窗外掠過的樹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顧衍深剛出事的時候,他去醫院看過一次。那時候顧衍深還不能動,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麽。

後來他問:“顧總,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嗎?”

顧衍深沈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顧衍深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聽見顧衍深說:“幫我把三樓那間房留著。”

他楞了一下。

三樓那間房,那是任眠眠以前的工作室。

他點點頭,說:“好。”

後來他讓人把那間房收拾幹凈,一直空著,誰都不許進。

一年後,任眠眠回來了。

周澤靠在座椅上,輕輕嘆了口氣。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

“周總,您沒事吧?”

周澤搖搖頭。

“沒事。”

他看向窗外。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的膝蓋上,暖洋洋的。

他想,今天天氣真好。

——

三樓的工作室裏,任眠眠把面團搟平,用模具壓出一塊塊餅幹。

顧衍深在旁邊看著,手裏還握著那個小圓球。

任眠眠看了他一眼。

“你那個,烤不烤?”

顧衍深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圓球。

“烤。”

任眠眠伸出手。

顧衍深把圓球放在她手心裏。

任眠眠把它放在烤盤上,和其他餅幹排在一起。

那個圓球歪歪扭扭的,和周圍那些規整的餅幹放在一起,顯得有些滑稽。

任眠眠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顧衍深也笑了。

任眠眠把烤盤放進烤箱,設好時間。

烤箱的燈亮起來,裏面的餅幹慢慢地開始變色。

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烤箱裏的餅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顧衍深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任眠眠的手。

他的手穩穩的,沒有抖。

任眠眠低頭看了看那只手,又擡起頭看著他。

顧衍深也看著她。

兩個人就這麽看著,誰也沒說話。

烤箱裏的餅幹慢慢地變得金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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