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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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車子停在顧家老宅門口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
任眠眠把顧衍深從後座抱下來，放進輪椅裏。他靠在椅背上，臉色有點白，眼睛半瞇著，一副累壞了的樣子。
“累不累？”
他點點頭。
“有一點。”
任眠眠推著他往門裏走，阿九跟在後面。
進了門，任眠眠把輪椅停在客廳中央，彎腰看著他。
“今天覆健還沒做。”
他擡起眼看她，那眼神裏有點求饒的意思。
“今天算了？”
任眠眠看著他，搖了搖頭。
“不行。”
他的表情垮了一點。
任眠眠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做完再睡。很快的。”
他看著她，嘆了口氣。
“好吧。”
——
覆健師已經在陽光房裏等著了。
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姓陳，專門做脊髓損傷康覆的，跟了顧衍深兩年。看見他們進來，他站起來，點了點頭。
“顧先生，顧太太。”
任眠眠點點頭，把顧衍深推到房間中央。
陳醫生走到顧衍深面前，彎下腰，檢查了一下他的腿。
“今天坐得久，肌肉有點僵。得好好走一走。”
顧衍深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陳醫生直起腰，看向阿九。
“阿九，來幫忙。”
阿九走過去，站在顧衍深左邊。
陳醫生站在右邊。
兩個人一人一邊，彎下腰，開始往自己腿上綁東西——那是兩條特制的綁帶，一頭綁在顧衍深的腿上，一頭綁在他們自己的腿上。
小腿對小腿，大腿對大腿。
綁好之後，他們直起腰，一人一邊架住顧衍深的胳膊，把他從輪椅上撐起來。
顧衍深的腳落在地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兩個人身上。
他的腿在輕輕地抖。
“好，慢慢來。”陳醫生的聲音很穩，“先站一會兒，適應一下。”
阿九沒說話，只是把他撐得更穩了一點。
顧衍深站在那裏，兩只手搭在他們肩上，整個人懸在他們之間。他的腿抖得越來越厲害，膝蓋都在打顫，可他咬著牙，沒出聲。
任眠眠站在旁邊，看著他。
她的心揪成一團，可她沒動。
這是覆健。他需要這個。
過了幾秒鐘，陳醫生開口：
“好，現在走。阿九，跟著我的節奏。”
他邁出一步。
阿九也跟著邁出一步。
顧衍深的腿被帶著，也跟著往前邁了一步。
很慢，很抖，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可他邁出去了。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他的額頭開始出汗，大顆大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的呼吸越來越急，胸膛一起一伏，那悶哼聲從喉嚨裏溢出來，一聲接一聲。
“嗯……嗯……”
可他的腿還在動。
一步，一步，一步。
阿九感覺到他胳膊上的重量越來越重，知道他快撐不住了。他看了一眼陳醫生。
陳醫生也感覺到了。
“最後五步。”他的聲音很穩，“一、二、三、四、五——”
第五步落下，顧衍深整個人往前一栽。
阿九和陳醫生一把扶住他，慢慢把他放回輪椅上。
他坐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白得像紙，汗像水一樣往下流。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任眠眠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她伸手擦了擦他臉上的汗。
他看著她，那眼眶紅紅的，嘴唇發白，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
可他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走了……多少？”
她的眼眶有點熱。
“二十步。”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淺，可那眼睛裏，卻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比上次……多。”
她點點頭。
“嗯，比上次多。”
她湊過去，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特別棒。”
他閉上眼睛，靠在她肩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任眠眠抱著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陳醫生在旁邊收拾東西，輕聲說：
“顧太太，今天就這樣。明天繼續。”
任眠眠點點頭。
“辛苦了。”
陳醫生走了。
阿九還站在旁邊，看著那兩個人，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任眠眠擡起頭，看著他。
“阿九，今天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
阿九點點頭。
“大嫂，那我先走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
顧衍深還靠在任眠眠肩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阿九看了一會兒，輕輕帶上門。
——
陽光房裏安靜下來。
任眠眠抱著顧衍深，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抖也沒那麽厲害了。
她把他的臉從自己肩上捧起來，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裏還有一點疲憊，一點水光，可更多的是滿足。
“餓不餓？”
他想了想。
“不餓。”
“那上去洗澡？”
他點點頭。
她把他從輪椅上扶起來，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開口：
“眠眠。”
“嗯？”
“明天還能走這麽多嗎？”
她低頭看著他。
他仰著臉看她，眼睛裏帶著一點期待。
她笑了。
“能。說不定還能多走兩步。”
他的眉眼彎起來。
軲轆軲轆的聲音在走廊裏響起來。
窗外夜色很深，可他的眼睛裏，亮晶晶的。
從陽光房出來的時候，顧衍深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了。
二十步。
比上次多了五步，可那五步像是把他的力氣都榨幹了。他靠在輪椅上，眼睛半閉著，臉色白得嚇人，汗濕的頭發貼在額頭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
任眠眠推著他進了浴室，把他扶進浴缸裏。
熱水漫過身體，他輕輕舒了一口氣。
任眠眠坐在浴缸邊的小凳子上，拿著毛巾，開始給他擦身。從肩膀擦到胸口，從胸口擦到胳膊。他的皮膚在水裏泛著微微的紅，可那紅底下還是蒼白的。
他由著她擦，一動不動，只有眼睛跟著她的手轉。
擦完上身，她讓他靠好，開始給他洗腿。
那兩條腿今天走了二十步，現在軟軟地泡在水裏，一點力氣都沒有。她輕輕揉著，從大腿揉到小腿，從小腿揉到腳踝。
揉到小腿外側的時候，他的腿忽然動了一下。
她停下來，看著他。
他皺著眉，嘴裏發出一聲輕輕的“嗯”。
“疼？”
他想了想。
“不是疼……就是……”
他說不上來。
任眠眠懂了。
那種感覺，他說不清，她也沒法體會。可她知道，他不舒服。
她放輕了手上的力道，繼續揉。
——
洗完澡，她把從浴缸裏撈出來，擦幹，抱回床上。
他靠在床頭，由著她給自己穿上幹凈的睡衣。那件睡衣是淺灰色的，柔軟親膚，穿在身上像沒穿一樣。
任眠眠把他安置好，從櫃子裏拿出那瓶藥酒和一小盒藥膏。
他在床上躺平，看著她。
她在他身邊坐下，把他的左腿擡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今天的腿比平時腫一點。她看著那微微浮腫的小腿，心疼得揪成一團。
她把藥酒倒在掌心，搓熱，然後按上去。
從腳踝開始，慢慢往上揉。一下一下，不輕不重，把那些僵硬的肌肉一點一點揉開。
揉到小腿肚的時候，他的腿又動了一下。
她沒停，繼續揉。
他的眉頭皺起來，嘴唇抿著，一聲不吭。
可那腿開始抖。
先是輕輕地抖，然後越來越厲害，整條腿都在顫。
任眠眠停下來，看著他。
他的臉有點白，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那眉頭皺得緊緊的，牙關咬著，像是在忍著什麽。
“難受？”
他點點頭，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嗯……腿……想動……”
話音剛落，他的腿猛地一蹬。
那條腿從她腿上滑下去，在床上亂踢起來。另一條腿也跟著動，兩條腿一起，一下一下地蹬著床單，完全不受控制。
他的手也開始抖，伸得直直的，手指僵硬地張開。
“嗯——嗯——”
他從喉嚨裏發出悶悶的聲音，像是使勁，又像是忍不住的呻吟。
任眠眠沒動。
她坐在床邊，看著他。
看著他的腿在床上亂踢，看著他的手在空中亂抓，看著他的臉越來越白，看著他的額頭上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
她的心揪成一團。
可她知道，這時候她什麽都做不了。
痙攣只能等它自己過去。
她只能守著。
過了幾秒鐘——也許是十幾秒，她說不清——他的腿終於慢慢安靜下來。
不踢了，只是還在輕輕地抖。手也落回床上，手指蜷著，還在顫。
他躺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濕濕的，整個人像是剛打完一場仗。
任眠眠彎下腰，伸手擦了擦他臉上的汗。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眼神裏有疲憊，有委屈，還有一點不好意思。
“又……又抽了……”
她的眼眶有點熱。
她湊過去，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嗯，抽了。”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
她沒讓他說。
她把他的腿又擡起來，放在自己腿上，繼續揉。
他楞了一下。
“還揉？”
“嗯。”她低著頭，聲音輕輕的，“沒揉完。”
他看著她的發頂，看著那專註的樣子，看著那一下一下的動作，忽然覺得眼眶又熱了。
他沒再說話。
就那麽躺著，由著她揉。
她的手指按在他腿上，有點涼，有點用力。可他一點都不覺得難受。
他只覺得安心。
揉了很久。
久到他的腿不再抖了，久到他的眼皮開始打架，久到她手裏的藥酒都幹了。
她終於停下來，把藥膏打開，擠出一點，塗在他磕到的地方——小腿外側那一小片青紫，還有膝蓋邊上的一小塊紅。
塗完了，她把藥膏放好，在他身邊躺下。
他側過身，面對著她，把臉埋在她肩窩裏。
她抱著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從她肩窩裏悶悶地傳出來：
“眠眠。”
“嗯？”
“每次痙攣，你都這樣？”
她的手頓了頓。
“什麽樣？”
他想了想。
“就這樣……守著，等著，然後繼續。”
她沒說話。
他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你累不累？”
她笑了。
她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不累。”
他沒說話，可她能感覺到，他在她肩窩裏蹭了蹭。
像只貓。
窗外的夜色很深，屋裏只開著一盞床頭燈，昏黃的光暈開一小片，落在兩個人身上。
他睡著了。
她低頭看著他的睡顏，看著那微微彎著的嘴角，看著那還帶著一點水光的睫毛。
她笑了。
她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晚安。”
他動了動，嘴裏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麽，又睡過去了。
她抱著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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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不累？”
他點點頭。
“有一點。”
任眠眠推著他往門裏走，阿九跟在後面。
進了門，任眠眠把輪椅停在客廳中央，彎腰看著他。
“今天覆健還沒做。”
他擡起眼看她，那眼神裏有點求饒的意思。
“今天算了？”
任眠眠看著他，搖了搖頭。
“不行。”
他的表情垮了一點。
任眠眠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做完再睡。很快的。”
他看著她，嘆了口氣。
“好吧。”
——
覆健師已經在陽光房裏等著了。
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姓陳，專門做脊髓損傷康覆的，跟了顧衍深兩年。看見他們進來，他站起來，點了點頭。
“顧先生，顧太太。”
任眠眠點點頭，把顧衍深推到房間中央。
陳醫生走到顧衍深面前，彎下腰，檢查了一下他的腿。
“今天坐得久，肌肉有點僵。得好好走一走。”
顧衍深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陳醫生直起腰，看向阿九。
“阿九，來幫忙。”
阿九走過去，站在顧衍深左邊。
陳醫生站在右邊。
兩個人一人一邊，彎下腰，開始往自己腿上綁東西——那是兩條特制的綁帶，一頭綁在顧衍深的腿上，一頭綁在他們自己的腿上。
小腿對小腿，大腿對大腿。
綁好之後，他們直起腰，一人一邊架住顧衍深的胳膊，把他從輪椅上撐起來。
顧衍深的腳落在地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兩個人身上。
他的腿在輕輕地抖。
“好，慢慢來。”陳醫生的聲音很穩，“先站一會兒，適應一下。”
阿九沒說話，只是把他撐得更穩了一點。
顧衍深站在那裏，兩只手搭在他們肩上，整個人懸在他們之間。他的腿抖得越來越厲害，膝蓋都在打顫，可他咬著牙，沒出聲。
任眠眠站在旁邊，看著他。
她的心揪成一團，可她沒動。
這是覆健。他需要這個。
過了幾秒鐘，陳醫生開口：
“好，現在走。阿九，跟著我的節奏。”
他邁出一步。
阿九也跟著邁出一步。
顧衍深的腿被帶著，也跟著往前邁了一步。
很慢，很抖，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可他邁出去了。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他的額頭開始出汗，大顆大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的呼吸越來越急，胸膛一起一伏，那悶哼聲從喉嚨裏溢出來，一聲接一聲。
“嗯……嗯……”
可他的腿還在動。
一步，一步，一步。
阿九感覺到他胳膊上的重量越來越重，知道他快撐不住了。他看了一眼陳醫生。
陳醫生也感覺到了。
“最後五步。”他的聲音很穩，“一、二、三、四、五——”
第五步落下，顧衍深整個人往前一栽。
阿九和陳醫生一把扶住他，慢慢把他放回輪椅上。
他坐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白得像紙，汗像水一樣往下流。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任眠眠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她伸手擦了擦他臉上的汗。
他看著她，那眼眶紅紅的，嘴唇發白，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
可他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走了……多少？”
她的眼眶有點熱。
“二十步。”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淺，可那眼睛裏，卻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比上次……多。”
她點點頭。
“嗯，比上次多。”
她湊過去，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特別棒。”
他閉上眼睛，靠在她肩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任眠眠抱著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陳醫生在旁邊收拾東西，輕聲說：
“顧太太，今天就這樣。明天繼續。”
任眠眠點點頭。
“辛苦了。”
陳醫生走了。
阿九還站在旁邊，看著那兩個人，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任眠眠擡起頭，看著他。
“阿九，今天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
阿九點點頭。
“大嫂，那我先走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
顧衍深還靠在任眠眠肩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阿九看了一會兒，輕輕帶上門。
——
陽光房裏安靜下來。
任眠眠抱著顧衍深，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抖也沒那麽厲害了。
她把他的臉從自己肩上捧起來，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裏還有一點疲憊，一點水光，可更多的是滿足。
“餓不餓？”
他想了想。
“不餓。”
“那上去洗澡？”
他點點頭。
她把他從輪椅上扶起來，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開口：
“眠眠。”
“嗯？”
“明天還能走這麽多嗎？”
她低頭看著他。
他仰著臉看她，眼睛裏帶著一點期待。
她笑了。
“能。說不定還能多走兩步。”
他的眉眼彎起來。
軲轆軲轆的聲音在走廊裏響起來。
窗外夜色很深，可他的眼睛裏，亮晶晶的。
從陽光房出來的時候，顧衍深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了。
二十步。
比上次多了五步，可那五步像是把他的力氣都榨幹了。他靠在輪椅上，眼睛半閉著，臉色白得嚇人，汗濕的頭發貼在額頭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
任眠眠推著他進了浴室，把他扶進浴缸裏。
熱水漫過身體，他輕輕舒了一口氣。
任眠眠坐在浴缸邊的小凳子上，拿著毛巾，開始給他擦身。從肩膀擦到胸口，從胸口擦到胳膊。他的皮膚在水裏泛著微微的紅，可那紅底下還是蒼白的。
他由著她擦，一動不動，只有眼睛跟著她的手轉。
擦完上身，她讓他靠好，開始給他洗腿。
那兩條腿今天走了二十步，現在軟軟地泡在水裏，一點力氣都沒有。她輕輕揉著，從大腿揉到小腿，從小腿揉到腳踝。
揉到小腿外側的時候，他的腿忽然動了一下。
她停下來，看著他。
他皺著眉，嘴裏發出一聲輕輕的“嗯”。
“疼？”
他想了想。
“不是疼……就是……”
他說不上來。
任眠眠懂了。
那種感覺，他說不清，她也沒法體會。可她知道，他不舒服。
她放輕了手上的力道，繼續揉。
——
洗完澡，她把從浴缸裏撈出來，擦幹，抱回床上。
他靠在床頭，由著她給自己穿上幹凈的睡衣。那件睡衣是淺灰色的，柔軟親膚，穿在身上像沒穿一樣。
任眠眠把他安置好，從櫃子裏拿出那瓶藥酒和一小盒藥膏。
他在床上躺平，看著她。
她在他身邊坐下，把他的左腿擡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今天的腿比平時腫一點。她看著那微微浮腫的小腿，心疼得揪成一團。
她把藥酒倒在掌心，搓熱，然後按上去。
從腳踝開始，慢慢往上揉。一下一下，不輕不重，把那些僵硬的肌肉一點一點揉開。
揉到小腿肚的時候，他的腿又動了一下。
她沒停，繼續揉。
他的眉頭皺起來，嘴唇抿著，一聲不吭。
可那腿開始抖。
先是輕輕地抖，然後越來越厲害，整條腿都在顫。
任眠眠停下來，看著他。
他的臉有點白，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那眉頭皺得緊緊的，牙關咬著，像是在忍著什麽。
“難受？”
他點點頭，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嗯……腿……想動……”
話音剛落，他的腿猛地一蹬。
那條腿從她腿上滑下去，在床上亂踢起來。另一條腿也跟著動，兩條腿一起，一下一下地蹬著床單，完全不受控制。
他的手也開始抖，伸得直直的，手指僵硬地張開。
“嗯——嗯——”
他從喉嚨裏發出悶悶的聲音，像是使勁，又像是忍不住的呻吟。
任眠眠沒動。
她坐在床邊，看著他。
看著他的腿在床上亂踢，看著他的手在空中亂抓，看著他的臉越來越白，看著他的額頭上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
她的心揪成一團。
可她知道，這時候她什麽都做不了。
痙攣只能等它自己過去。
她只能守著。
過了幾秒鐘——也許是十幾秒，她說不清——他的腿終於慢慢安靜下來。
不踢了，只是還在輕輕地抖。手也落回床上，手指蜷著，還在顫。
他躺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濕濕的，整個人像是剛打完一場仗。
任眠眠彎下腰，伸手擦了擦他臉上的汗。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眼神裏有疲憊，有委屈，還有一點不好意思。
“又……又抽了……”
她的眼眶有點熱。
她湊過去，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嗯，抽了。”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
她沒讓他說。
她把他的腿又擡起來，放在自己腿上，繼續揉。
他楞了一下。
“還揉？”
“嗯。”她低著頭，聲音輕輕的，“沒揉完。”
他看著她的發頂，看著那專註的樣子，看著那一下一下的動作，忽然覺得眼眶又熱了。
他沒再說話。
就那麽躺著，由著她揉。
她的手指按在他腿上，有點涼，有點用力。可他一點都不覺得難受。
他只覺得安心。
揉了很久。
久到他的腿不再抖了，久到他的眼皮開始打架，久到她手裏的藥酒都幹了。
她終於停下來，把藥膏打開，擠出一點，塗在他磕到的地方——小腿外側那一小片青紫，還有膝蓋邊上的一小塊紅。
塗完了，她把藥膏放好，在他身邊躺下。
他側過身，面對著她，把臉埋在她肩窩裏。
她抱著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從她肩窩裏悶悶地傳出來：
“眠眠。”
“嗯？”
“每次痙攣，你都這樣？”
她的手頓了頓。
“什麽樣？”
他想了想。
“就這樣……守著，等著，然後繼續。”
她沒說話。
他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你累不累？”
她笑了。
她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不累。”
他沒說話，可她能感覺到，他在她肩窩裏蹭了蹭。
像只貓。
窗外的夜色很深，屋裏只開著一盞床頭燈，昏黃的光暈開一小片，落在兩個人身上。
他睡著了。
她低頭看著他的睡顏，看著那微微彎著的嘴角，看著那還帶著一點水光的睫毛。
她笑了。
她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晚安。”
他動了動，嘴裏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麽，又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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