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車子停在顧家老宅門口的時候，顧衍深還沒醒。

任眠眠偏過頭，看著他。

他靠在座椅上，頭微微偏向她這一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車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他臉上落下一片昏黃的光，把那點疲憊和蒼白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會兒，沒忍心叫醒他。

司機等了一會兒，見沒動靜，輕聲問：“夫人？”

任眠眠擺擺手，示意他別出聲。

她自己先下車，繞到另一邊，打開車門，彎下腰，把顧衍深從後座抱出來。

他動了一下，眉頭皺了皺，嘴裏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麽，然後往她肩窩裏一埋，又睡過去了。

任眠眠抱著他，穩穩地往門裏走。

阿貴跟在後面，想把輪椅推進去，被她一個眼神止住了。

“別推了，吵。”

阿貴立刻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纖細的身影抱著一個一百三十斤的男人，一步一步走進大門，消失在樓梯拐角。

——

上樓的過程，任眠眠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要踩實了，穩住重心，才能繼續下一步。她的胳膊已經開始發酸，可她咬著牙，沒停。

三樓，他們的臥室。

她用肩膀頂開門，走進去，輕輕把顧衍深放在床上。

他動了動頭，臉埋在枕頭裏，又不動了。

任眠眠站在床邊，喘了幾口氣，然後開始動手。

先脫外套。他的外套是出門穿的那件深灰色西裝，她已經很熟練了，三兩下就扒下來，扔進臟衣簍。

再脫襯衫。扣子一顆一顆解開，把他的胳膊從袖子裏抽出來。他由著她擺弄，偶爾皺皺眉，哼一聲，然後又沒動靜了。

襯衫也扔進臟衣簍。

然後是褲子。

她的手剛碰到他的皮帶，忽然聞到一股味道。

很淡，但她太熟悉了。

她低頭看了看他的褲子，又看了看他那張埋在枕頭裏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顧衍深。”

沒反應。

她又叫了一聲：“顧衍深。”

他動了一下，臉從枕頭裏轉出來一點，眼睛迷迷瞪瞪地看著她。

“嗯？”

她看著他那還沒完全清醒的樣子，忽然有點心疼。

“沒事，”她放輕聲音，“你睡。”

他看著她，像是想說什麽，可眼皮太重，又慢慢閉上了。

任眠眠繼續解他的皮帶。

褲子脫下來的時候，那股味道更明顯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尿不濕已經濕透了，邊角都鼓了起來。她伸手摸了摸，果然，裏面一片潮濕。

她沒說什麽，只是動作更快了一點。

先把尿不濕的貼撕開，兩邊一扯，把那個濕透的東西抽出來。他的皮膚上沾了一點，她用濕巾輕輕擦幹凈。

擦到一半，他的腿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有意識的動，是痙攣。

那雙沒有知覺的腿，直直地蹬了一下，然後蜷起來，又蹬了一下。

“嗯——”

他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悶哼，眉頭皺著，臉往枕頭裏又埋了埋。

任眠眠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擦。

“沒事沒事，”她輕聲哄著，“一會兒就好，一會兒就好。”

他的腿又蹬了兩下，慢慢安靜下來。

她擦幹凈，把臟的尿不濕和濕巾團成一團，扔進床邊的專用垃圾桶。然後從櫃子裏拿出新的尿不濕，打開，墊在他身下。

穿尿不濕是個技術活。

要先把他側過來，把尿不濕鋪好，再把他翻回去，調整位置，貼好兩邊的貼。他一百三十斤，她一個人翻動他，每一次都要費不小的力氣。

可她做慣了。

翻身，鋪好，翻回來，調整，貼好。

一氣呵成。

穿好之後，她沒給他穿褲子。

就讓他那麽光著腿，只穿著那件白色的背心，躺在被子裏。反正他睡著了，反正臥室裏暖氣足，反正——反正她看習慣了。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他胸口。

他動了一下，臉從枕頭裏轉出來，側著，露出半邊臉。眼睛還閉著，睫毛乖乖地垂著，呼吸均勻。

她坐在床邊，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她伸手，輕輕在他臉上拍了拍。

“睡吧。”

他沒什麽反應，只是眉頭舒展開一點。

她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然後站起來，把那些臟衣服和臟尿不濕收拾好，放進洗衣籃裏，輕手輕腳走出臥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在睡，睡得很沈。

折騰一天了。

她想。

也該累了。

她輕輕帶上門，下樓去了。

——

樓下，阿貴還站在門口，等著。

看見她下來，他迎上去：“夫人，輪椅——”

“放那兒吧，明天再用。”

阿貴點點頭，又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任眠眠看著他：“怎麽了？”

阿貴的喉嚨動了動：“夫人，深哥他……沒事吧？”

任眠眠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沒事。就是累了。”

阿貴松了口氣，點點頭，轉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任眠眠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落地窗外，港城的夜色很深，萬家燈火明明滅滅。

她靠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站起來，往廚房走。

去給他熱點湯。

等他醒了，喝一點，暖暖胃。

——

樓上，臥室裏很安靜。

顧衍深躺在床上，睡著。

被子蓋到胸口，露出光著的肩膀和一截胳膊。那條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一動不動。

他睡得很沈。

不知道夢見了什麽，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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