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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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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走好

實驗室的觀察墻是一整面透明的玻璃,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光潔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

林興魚站在玻璃的另一側,透過那層透明的屏障,能看到外面那群人,田老站在最前面,背著手,表情嚴肅;魏老站在他旁邊,歪著頭,像在打量什麽;戈淵和亓勒站在稍後面一點,兩個人的表情都很緊繃。

林興魚沖他們笑了笑,揮了揮手。

戈淵也沖他揮了揮手,嘴角翹了一下,但那笑容有點勉強。亓勒沒有揮手,只是看著他,目光沈沈的,像一潭深水。

然後田老走到墻邊,伸手在旁邊的控制面板上按了一下。

“嘀——”

玻璃的顏色變了。從透明變成了黑色,像一面巨大的墨鏡,把外面的一切都遮住了。林興魚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穿著淡藍色運動服的、頭發有點亂的、站在白色實驗室裏的自己。外面的人、那些面孔、那些目光,全都消失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意識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想去摸那面黑色的玻璃,手指觸到冰涼的表面,又縮了回來。

他不知道的是,外面的人依然能清楚地看到他。那面玻璃從裏面看是黑的,從外面看卻是透明的。他在裏面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外面那群人眼裏。

戈淵的拳頭攥緊了。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在玻璃前,看著裏面那個小小的身影,他看著那面變黑的玻璃楞了一瞬,然後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了摸,又縮了回來。那動作,像一只被關在籠子裏的小動物,在試探籠子的邊界。

戈淵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師傅,”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緊繃,“能不能別關——”

“安靜。”田老的聲音不大,但戈淵的話卡在喉嚨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亓勒站在戈淵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裏,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指,在口袋裏攥成了拳頭。他看著玻璃後面那個穿著淡藍色運動服的少年,看著他站在白色的實驗室裏,四周空蕩蕩的,像一個被放在展示櫃裏的、易碎的瓷器。

他的下頜繃緊了。

魏老站在田老旁邊,感受到旁邊那兩個人散發出的低氣壓,嘴角抽了一下。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對田老說:“你再不開始,那兩個人能把玻璃瞪穿了。”

田老沒理他,伸手拿起控制臺上的麥克風,按下通話鍵。

“小魚,”他的聲音從實驗室的音響裏傳出來,不大,但在安靜的實驗室裏,每個字都很清楚,“開始了。”

林興魚聽到聲音,轉過身,面對實驗室中間那片空地。他的背挺得很直,雙手垂在身側,但亓勒註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幾個閣老挨著玻璃墻,身體微微前傾,脖子伸得老長,像一只只看到遠處有食物的老鶴。眨都不眨一下,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讓我看看這小子到底有多大能耐”的期待。

實驗室左側的門開了,兩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研究員推著一個透明的箱子走進來。

箱子很大,一米高,半米寬,透明的,能看到裏面堆著一堆黑色的碎片。

那些碎片不是那天那種指甲蓋大小的,而是拳頭大的、甚至還有比拳頭還大的,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黑色山丘。

箱子的密封蓋上貼著紅色的警示標簽,上面寫著“高濃度汙染物·極度危險”幾個大字,標簽不止一個,貼了一圈。

林興魚看著那個箱子被推進來,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比之前的多。

比之前的大。

比之前的濃。

那些黑霧從碎片的縫隙裏冒出來,在箱子裏翻湧、聚集、凝結,像一團活的、有生命的烏雲。黑霧撞擊著透明的箱壁,在上面留下一層淡淡的、像油脂一樣的痕跡。

林興魚咽了咽口水。

兩個研究員把箱子放在金屬臺面上,退後幾步,然後轉身快步走出實驗室。門關上的那一刻,林興魚聽到了一聲很輕的“哢”,像鎖扣合攏的聲音。

實驗室裏安靜了。

只有他一個人,和那一箱冒著黑霧的碎片。

林興魚站在箱子前面,盯著那些黑色的、蠕動的、像活物一樣的碎片,手心開始冒汗。他把手在運動服上蹭了蹭,又蹭了蹭,然後深吸一口氣,慢慢伸出右手。

白色的光芒從指尖亮起來

“滋——”

白色的火焰從接觸點燃起,那些黑霧在火焰中掙紮、翻騰、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碎片表面的黑色開始剝落、融化、蒸發,白色的火焰從一塊碎片跳到另一塊碎片,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塊接一塊地燃燒起來。

黑色的霧氣在白色的火焰中翻滾,發出“嘶嘶”的聲音,像蛇在吐信,又像什麽東西在垂死掙紮。

火燒了好一會兒。

最後,“呲——”的一聲,像火炭被丟進水裏,火焰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了。

箱子裏空空蕩蕩。

別說碎片了,連灰都沒有。

黑色的霧氣消失了,連那股冰冷的、讓人後背發涼的氣息也消失了。箱子裏面幹幹凈凈的,像剛出廠一樣透明。

林興魚收回手指,低頭看了一眼。指尖的白光熄了,皮膚完好無損,連個紅印都沒有。他甩了甩手,甩掉那股微微的灼熱感,然後退後一步,站在金屬臺面前,等著。

外面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

“嘶——”

不知道是誰先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聲音又長又響,像有人在用吸管喝一杯見底的奶茶。然後整個觀察室裏像被傳染了一樣,到處都是抽氣聲、吸氣聲、還有那種想說什麽但喉嚨被堵住了的“呃呃”聲。

有人喃喃出聲,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汙染物……有這麽脆弱嗎?”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沒有人知道答案。

田老站在控制臺前,背挺得很直,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右手,那只一直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握了一下,又松開了。

戈淵站在玻璃前,看著裏面那個少年,看著他的手從箱子裏縮回來,看著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看著他那張蒼白的、還帶著一絲茫然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種“原來我也可以做到”的、小心翼翼的喜悅。

戈淵的鼻子一酸,趕緊轉過頭,假裝在看墻上的時鐘。

亓勒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玻璃後面那個少年,看著他那雙被白色火焰灼燒過卻完好無損的手指,看著他微微翹起的嘴角,看著他頭發裏那幾根在燈光下格外刺眼的白發。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

實驗室的門又開了。

這次推進來的是一個鐵籠子。籠子很大,兩米高,一米五寬,下面裝著滾輪,被兩個穿白色防護服的研究員小心翼翼地推著。籠子的欄桿是銀白色的,看起來很厚,上面有暗金色的紋路在流動,像某種古老的符文。

籠子裏面關著一個人。

不,不能算人了。

林興魚看著籠子裏那個東西,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東西有人的形狀,站著的,兩條腿,兩條胳膊,一個軀幹,一個腦袋。但它的皮膚不是人的皮膚,而是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黑色的鱗片,一片疊一片,像穿山甲的殼。鱗片的邊緣是暗紅色的,像幹涸的血跡。

它的臉已經不算人臉了。五官還在,但位置不對——眼睛太小,鼻子太塌,嘴巴太寬,整個臉被拉長了,像一只穿山甲的臉被強行安在了人的腦袋上。它的嘴裏露出幾根又尖又長的牙齒,黃褐色的,參差不齊,嘴角有黏液在往下滴。

那雙眼睛是黃色的,豎瞳,像爬行動物的眼睛,沒有焦距,沒有感情,只有一種原始的、本能的、對食物的渴望。

它在籠子裏嘶吼。

那聲音不像人,也不像動物,介於兩者之間,是一種低沈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金屬摩擦聲的嘶鳴。

它用身體撞擊欄桿,每一次撞擊,欄桿上的暗金色紋路就會亮一下,然後把它彈回去。它被彈回去,又撞上來,又被彈回去,再撞上來,像一臺不知道疲倦的機器。

林興魚被那嘶吼聲嚇得縮了一下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他盯著籠子裏那個東西,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慢慢搖了搖頭。

動作很輕,但很明確。

他轉過身,對著那面黑色的玻璃墻,又搖了一下頭。

外面安靜了一瞬。

雷老的脖子縮回來了一點,眉頭皺起來,露出一種“還是差點”的惋惜。

葉老的嘴巴終於閉上了,但嘴唇抿得更緊了。馮老的手指停止了敲擊,停在手臂上,一動不動。

江老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文件,但那一頁始終沒有翻過去。

魏國良靠在控制臺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屏幕上那個搖頭的少年,沈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田老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看著屏幕上林興魚那張微微發白的臉,按下麥克風的按鈕,聲音依然很平靜:“這個沒法清除嗎?”

林興魚楞了一下。

他歪著頭,看著那面黑色的玻璃墻,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然後他的表情變了,從猶豫變成了恍然,從恍然變成了一種“啊原來你們是這個意思”的了然。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面黑色的玻璃墻,聲音從實驗室的收音器裏傳出來,有點悶,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是要清除嗎?我以為……以為是要救他呢。”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籠子裏那個還在撞擊欄桿的汙染體,聲音低了下去:“要是救的話,不行的。”

他的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又松開。

“他和戈淵的情況不一樣。戈淵轉化的時候,還有生命氣息,他的伴生靈也還在,沒有完全融合。但是這個——”

他擡起頭,看著籠子裏那個汙染體,那雙渾濁的豎瞳還在盯著他。

“這個已經沒有生命氣息了。救不了了。”

觀察墻外面,戈淵的手指在欄桿上攥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黑域監獄裏,被綁在椅子上,快要變成汙染體的時候。如果不是林興魚的那些丸子,如果不是毛毛拼命護著他,他也會變成這樣。變成這個東西。

沒有意識,沒有理智,只剩下一副被汙染物驅動的軀殼。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濁氣緩緩吐出來。

亓勒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在戈淵的後背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輕不重,帶著一種“活著就好”的意味。

觀察室裏,林興魚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帶著一點猶豫,一點不確定:“清除的話……我試試吧。”

田老的聲音從擴音器裏傳出來:“好。”

林興魚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面對著那個汙染體。

汙染體還在掙紮,鐵鏈被掙得“嘎吱嘎吱”響,金屬推車在地面上來回滑動,四個輪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它的嘴一張一合,嘶吼聲比剛才更大了,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尖銳。

林興魚慢慢靠近它。

他站在推車旁邊,看著那個東西。近距離看,那些鱗片更清晰了,每一片邊緣鋒利得像刀片,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它的胸口在起伏,不是在呼吸,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蠕動,像一條蛇在皮下鉆動。

他伸出右手,食指懸在那個汙染體的額頭上方,如果那還能叫額頭的話。那裏也覆蓋著鱗片,灰黑色的,一層疊一層,像盔甲。

他閉上眼睛,調動異能。

白色的光芒從指尖亮起來,比剛才更亮了一些。他把能量多調了一些出來,那些白光在指尖跳動,像一朵小小的、不安分的火焰。

他把手指輕輕放在汙染體的額頭上。

“嗤——”

白色的火焰就像燒在濕柴火上。那些鱗片被燒焦了一小塊,冒出一縷黑煙,但火焰熄滅了,焦黑的鱗片下面,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在翻湧,新的鱗片正在從傷口邊緣長出來,灰黑色的,閃著冷光。

林興魚的眉頭皺起來。

他把手指收回來,看了看指尖——白光還在,沒有熄滅。他又戳下去,這次多輸出了一些能量。

“嗤——”

火焰又竄起來了,比剛才大了一點,但還是一樣,燒了幾秒就滅了。鱗片被燒掉了幾片,露出下面暗紅色的、還在蠕動的皮肉,但很快,新的鱗片又開始生長。

林興魚盯著那個汙染體,咬了咬牙。

他深吸一口氣,把異能輸出調到了最大。白色的光芒從指尖噴湧而出,不再是那種微弱的、像燭火一樣的光,而是像一道細小的、流動的水柱,從手指尖傾瀉而下,澆在汙染體的額頭上。

火焰“轟”地燒起來了。

這一次沒有滅。那些白色的火焰在鱗片上蔓延,像水流一樣順著鱗片的縫隙往下淌,燒得“劈裏啪啦”響。汙染體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身體猛地弓起來,綁帶被掙得“嘎吱嘎吱”響,金屬推車劇烈地搖晃。

林興魚被那聲嘶吼嚇得縮了一下,但他沒有收手。

他看著那些白色火焰在鱗片上蔓延,看著那些鱗片被燒焦、卷曲、脫落,看著那些暗紅色的皮肉暴露出來,在火焰中掙紮、翻騰。但火焰還是燒得不夠快——那些皮肉下面,有什麽東西在抵抗,在拼命地再生,試圖撲滅那些白色的火焰。

林興魚急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雙手同時按在汙染體身上,這戳戳,那戳戳,額頭上戳一下,脖子上戳一下,胸口戳一下,胳膊上戳一下,每戳一個地方,都會冒出一小撮白色的火焰。他像在點蠟燭,又像在給一個渾身濕透的東西點火,這裏燒一點,那裏燒一點,試圖讓那些小火堆連成一片。

觀察墻外面,幾個閣老的眼睛都瞪圓了。

魏國良的嘴巴張著,忘了合上。他看著林興魚在那個汙染體身上“上下其手”,雙手在汙染體的頭、脖子、胸口、胳膊上來回戳,每戳一下,就冒出一團白色的火焰,像在放煙花。

“他……他在幹嘛?”雷老的聲音有點發飄。

“在點火。”葉老說,聲音也很飄。

“我知道在點火,”雷老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但為什麽要點那麽多下?”

馮老站在後面,雙手抱在胸前,表情依然是淡淡的,但他的嘴角在抽動——頻率比之前快多了。

江老看著玻璃墻那頭那個正在汙染體身上到處戳的少年,沈默了兩秒,然後吐出兩個字:“講究。”

田老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個淡藍色的身影,看著他在汙染體身上這裏戳一下、那裏戳一下,看著那些白色的小火堆一點一點地連成一片。

額頭上的火焰和脖子上的火焰連在一起,脖子上的火焰和胸口的火焰連在一起,胸口的火焰和胳膊上的火焰連在一起。那些原本分散的、各自為戰的小火堆,像被什麽東西牽引著一樣,慢慢地、不可阻擋地匯成了一片。

“轟——”

白色的火焰竄起來了。

火焰竄得比人還高,把整個汙染體都吞沒了。白色的光映在觀察墻上,把整個觀察室都照得慘白。

汙染體發出一聲慘烈的、撕心裂肺的嘶吼。它在火焰中掙紮,金屬推車翻了,它連同推車一起倒在地上,發出沈悶的巨響。

林興魚往後退了兩步,看著那團白色的火焰在地上翻滾、燃燒、吞噬。

火焰燒了好一會兒。

可能十分鐘,也可能是二十分鐘他記不清了。他只記得那團白色的光在眼前跳動,那些嘶吼聲在耳朵裏回蕩,那種焦糊的、腐敗的、讓人作嘔的氣味在鼻腔裏橫沖直撞。

然後,火焰慢慢變小了。

從一人高變成半人高,從半人高變成膝蓋高,從膝蓋高變成一簇小小的、搖曳的火苗。

最後“呲”的一聲,像水澆在燒紅的鐵板上,最後一縷火焰熄滅了。

地上什麽都沒有了。

沒有鱗片,沒有皮肉,沒有骨頭,沒有灰燼。

只有一片幹幹凈凈的、被烤得微微發燙的地板。

林興魚站在那片地板旁邊,喘著氣,雙手垂在身側,手指還在發抖。他的臉有點白,額頭上有汗,頭發又被汗水打濕了,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他低頭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地板,楞了好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走好。”

然後看著自己的雙手,“這汙染體好像沒汙染物純度高啊,好難燒。”

聲音很輕,輕到收音設備幾乎沒有捕捉到。

但觀察室裏,每個人都聽到了。

觀察墻外面,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魏國良的聲音打破了沈默,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近乎荒謬的顫抖:

“這……這他媽的……這也行?”

沒有人回答他。

田老站在控制臺前,看著玻璃墻那頭那個小小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按下了那個讓玻璃墻恢覆透明的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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