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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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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不安

林興魚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麽拼命過,數了數手邊的糖果——三顆黃豆大小的,還有一顆正在成型的

他咬著牙,繼續從體內抽取能量。

那種感覺就像被人拿著吸管在身體裏吸,空空的,虛虛的,腦袋開始發暈,眼前的東西有點晃。

他想起那天在垃圾山看到亓勒時的樣子——渾身是血,身下的地面都被浸透了,那些黑霧像活物一樣在他身上蠕動。

要是再來一次怎麽辦?

要是那些黑霧更厲害了怎麽辦?

要是他的糖果不夠用怎麽辦?

林興魚不敢想下去。

他只知道,他得多做一些。

哪怕把自己榨幹。

第四顆糖果終於成型的時候,林興魚的手已經開始發抖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四顆小糖果放在一起,然後用一塊軟布包起來,塞進枕頭底下。

做完這一切,他眼前一黑,直接往後一倒,躺在地毯上大口喘氣。

白虎從門口走過來,巨大的腦袋湊到他臉旁邊,濕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

“嗷?”

“沒事......”林興魚有氣無力地說,“就是......有點累......”

白虎又拱了拱他,然後趴在他旁邊,把他整個人圈在自己的前爪中間。

暖呼呼的,軟乎乎的。

林興魚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像躺在一個毛茸茸的大暖爐裏。

他就這麽躺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不是要上課?

他猛地睜開眼睛,看向床頭的時鐘。

十點五十。

單月老師一般都是九點來的!

他一個激靈坐起來,眼前又是一黑,差點栽倒。

白虎伸出爪子扶住他,一臉“你幹嘛”的表情。

“完了完了完了......”林興魚扶著虎爪,然後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單月老師肯定等了好久!”

他沖到門口,拉開門就往外跑。

客廳裏,單月正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臉上的微笑快要繃不住了。

她九點就來了。

等到九點半,沒人。

等到十點,還是沒人。

她去找管家,管家說小少爺沒出過房間。

她去敲林興魚的門,沒人應。

她有點急了,差點讓管家拿備用鑰匙開門。

管家倒是很淡定,說小少爺可能在休息,再等等。

於是她又等了半個小時。

現在,她手裏的茶已經換第三杯了,每一杯都從熱變涼,她一口都沒喝。

她腦子裏已經轉了八百個念頭——

小魚是不是生病了?

小魚是不是出事了?

小魚是不是不想上課偷偷跑了?

就在她準備讓管家強行開門的時候,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單月老師!”

林興魚氣喘籲籲地跑下來,頭發亂糟糟的,臉色白得有點嚇人,眼睛裏帶著明顯的慌張和愧疚。

“對......對不起......我忘了......”

單月看著他那樣,心裏的那點不快一下子就散了。

這孩子臉色怎麽這麽差?

她站起來,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林興魚的額頭。

不燙。

但有點涼,還有點濕,像是剛出過汗。

“小魚,你臉色怎麽這麽白?”她皺著眉問,“不舒服嗎?”

林興魚搖搖頭,又點點頭,然後搖搖頭。

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說他剛才在房間裏拼命做糖果,做到差點暈過去?

不能說。

那是他的秘密,也是亓勒讓他保守的秘密。

他只能低下頭,小聲說:“我......我睡過頭了......”

單月看著他那樣,眉頭皺得更緊了。

睡過頭能睡出這種臉色?

她可是見過林興魚平時什麽樣——每天早上生龍活虎的,吃飯能吃兩碗,在花園裏跑起來像只撒歡的小狗。

現在呢?

臉色白得跟紙似的,眼睛下面還有一點青,整個人像被抽幹了水的白菜。

她想起管家說過,這孩子剛來的時候,在垃圾山那邊靠翻垃圾過活,吃了上頓沒下頓。

是不是身體有什麽隱疾?

她按下心裏的疑惑,拉著林興魚在沙發上坐下。

“好了好了,沒事,老師又不會怪你。”她拍拍他的腦袋,“今天不上課了,老師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林興魚擡起頭,眼睛亮了一瞬,然後又暗下去。

他看向二樓書房的方向。

亓勒還在裏面忙。

他猶豫了一下,小聲問:“單月老師,亓勒......是不是很厲害?”

單月楞了一下。

這話題轉得有點快。

但她還是點點頭:“當然厲害啊,怎麽了?”

林興魚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衛衣的邊角。

“可是......他今天看起來很嚴肅,很忙......”他小聲說,“這次是不是很危險?會不會像上次一樣......”

他沒說完,但單月聽懂了。

她心裏一軟。

這孩子是在擔心亓勒啊。

她伸手把林興魚攬進懷裏,輕輕拍著他的背。

“小魚別怕。”她的聲音溫柔又篤定,“亓勒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整個莊園的人加起來都打不贏他一個。”

林興魚從她懷裏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單月笑著點頭,“老師什麽時候騙過你?”

林興魚想了想,好像確實沒有。

他稍微安心了一點點。

但他還是忍不住往二樓看。

單月看著他那樣,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小魚,老師帶你去個地方好不好?”

林興魚眨眨眼:“哪裏?”

單月神秘地笑了笑:“你去了就知道了。”

她拉著林興魚站起來,往花園的方向走。

穿過客廳的落地窗,走進花園,沿著鵝卵石小路走了一會兒,單月在一棵大樹前停了下來。

“你看。”

林興魚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樹蔭下,架著一個秋千。

木板的坐墊,粗粗的麻繩,繩子上還纏著幾朵假花,看起來有點笨拙,但又莫名地......可愛。

林興魚楞住了。

“這是......”

“亓勒給你搭的。”單月笑著說,“前天晚上叫人連夜做的,說是讓你平時沒事可以蕩蕩。”

林興魚站在那兒,看著那個秋千,半天沒說話。

亓勒給他搭的。

亓勒那麽忙,還想著給他搭秋千。

他想起亓勒昨天陪他去游樂場,給他買爆米花,陪他玩那些幼稚的游戲,幫他賺券換白虎玩偶。

想起亓勒揉他腦袋時手心的溫度。

想起亓勒說“如果你願意,這裏以後都是你的家”。

眼眶有點酸。

他眨眨眼,把那股酸意憋回去。

然後他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坐上秋千。

木板穩穩的,麻繩粗粗的,握在手裏很踏實。

單月在後面輕輕推了一下。

秋千慢慢蕩起來。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花園裏花草的香氣。

林興魚握著麻繩,看著遠處的天空,忽然覺得心裏那點不安散了一點點。

亓勒那麽厲害。

整個莊園的人加起來都打不贏他。

他不會有事的。

“啊!我懷戀的故鄉,故鄉的梅花~還沒開,這都不重要,重要是我品莫西回來了!!!”

一個誇張的、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震得樹上的鳥都撲棱棱飛走了。

林興魚嚇了一跳,差點從秋千上掉下來。

他循聲望去,看到一個穿著花襯衫、頭發染成五顏六色的年輕人,正張開雙臂,像一只花蝴蝶一樣朝這邊撲過來。

單月的笑容僵在臉上。

那個年輕人一眼就看到了單月,眼睛頓時亮了八度,方向一轉,直接朝她撲過去——

“月月媳婦!!!我好想你!!!”

然後他就撲到了單月身上,在她臉上重重親了一口。

“啵”的一聲,響亮得很。

林興魚睜大了眼睛。

哇,親上了哎。

然後他看到,單月面帶微笑,一只手摁住那人的臉,另一只手——

“啪!”

幹脆利落,把他整個人摁進了旁邊的花壇裏。

品莫西四仰八叉地躺在花壇裏,臉上還掛著傻笑:“嘿嘿,媳婦的手還是這麽有勁兒......”

單月拍了拍手,微笑著看向林興魚:“小魚,別介意,這人就這樣。”

林興魚呆呆地點點頭。

品莫西從花壇裏爬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泥土和花瓣,這才註意到秋千上的林興魚。

他眼睛一亮,湊過來,蹲在秋千旁邊,笑得一臉燦爛。

“嗨!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我叫品莫西!品德的品,莫西莫西的莫西!我是亓勒老大的手下第一得力幹將!你叫我品哥哥就行!”

林興魚被他這一連串的話砸得有點懵,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我叫......小魚。”

“小魚?”品莫西歪著頭看他,“好名字!簡單好記!我喜歡!”

他正想繼續說什麽,管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品先生,大人在書房等您。”

品莫西轉過頭,看到管家站在不遠處,一臉平靜地看著他。

他頓時蔫了,站起來,拍拍衣服,依依不舍地看向單月。

“月月,等我啊,我一會兒就回來!”

單月白了他一眼。

他又看向林興魚:“小魚,等我啊,我一會兒來找你玩!”

林興魚點點頭。

品莫西這才跟著管家走了,走幾步還回頭揮手,像去春游的小學生。

林興魚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單月,忍不住問:

“老師,這個是你的......愛人嗎?”

單月微笑著點點頭:“嗯,是的。”

林興魚眨眨眼:“哇,那他應該好愛你,一見面就這麽熱情。”

單月笑了一聲:“他一直這樣。”

她看向林興魚,忽然問:“小魚有喜歡的人嗎?”

林興魚楞了一下,然後認真地掰著手指頭數:“有啊,有亓勒,有管家叔叔,還有老師你,還有大白虎!”

單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孩子,真是一點就透的純情。

林興魚被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正想說什麽,肚子忽然“咕嚕嚕”叫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有點尷尬。

單月聽到了,笑著站起來:“餓了吧?我去給你拿點吃的。在這兒等我一下,別亂跑。”

她看了看四周——這個位置正好對著客廳的落地窗,從屋裏能清楚地看到這邊。

“好。”林興魚乖乖點頭。

單月快步往屋裏走去。

林興魚坐在秋千上,輕輕晃著,看著遠處的果樹發呆。

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影出現在秋千旁邊。

林興魚轉過頭,看到一個穿黑衣服的年輕男人,正站在不遠處,沖他微笑。

是亓勒的手下,那些黑衣人之一。

“小魚少爺在蕩秋千呢?”那人笑著問。

林興魚點點頭:“嗯嗯。”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秋千旁邊,擡頭看了看天空,又低頭看向林興魚。

“小魚少爺要是無聊,可以到莊園的西南角看看。”他的聲音溫和,像閑聊一樣,“那邊有一小片薔薇花,開得可好了。”

林興魚眨眨眼。

西南角?

薔薇花?

他住在這兒快一個月了,從來不知道西南角有什麽薔薇花。

但也許是新種的呢?

他點點頭:“好。大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呀?”

那人笑了笑:“小少爺叫我安鐵就好。”

“嗯嗯,安鐵大哥。”林興魚沖他笑了笑,“等我過去的時候,叫你和我一起。”

安鐵的笑容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覆正常。

“好。”他點點頭,然後轉身離開了。

林興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樹叢後面,繼續晃秋千。

過了一會兒,單月端著一盤小點心出來了。

“來,先吃點墊墊肚子。”

林興魚接過盤子,拿起一個面包,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他早餐沒怎麽吃,異能又用空了,現在餓得能吃下一頭牛。

兩個面包下肚,他才感覺好了一點。

單月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他吃,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管家從屋裏走出來。

“單月小姐,大人請您去書房一趟。”

單月點點頭,站起來,看向林興魚:“小魚,我先去一下,你回屋等我可以嗎?”

林興魚咽下最後一口面包,點點頭。

兩人一起回到屋裏。

單月上樓去了書房。林興魚回到客廳,窩在沙發上,把小白抱在懷裏,打開電視看動畫片。

管家給他端來一杯熱牛奶,放在茶幾上。

“小少爺,有什麽需要就叫我。”

“好,謝謝管家叔叔。”

管家笑著點點頭,離開了。

客廳裏安靜下來,只有電視裏小動物的聲音。

林興魚抱著小白,盯著電視屏幕,但腦子裏卻在想別的事情。

他想起剛才那個叫安鐵的人。

西南角......薔薇花......

他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正想著,樓梯那邊傳來腳步聲。

單月下來了,後面跟著品莫西——那人正一臉委屈地揉著耳朵。

“小魚,老師先回去了哦,明天再來。”單月走到沙發邊,沖林興魚揮揮手。

“嗚嗚嗚,小魚,我還沒來得及和你說話呢!”品莫西在後面嚷嚷,“哎哎哎媳婦你別拽我啊——”

單月頭也不回,擰著他的耳朵往外走。

林興魚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裏有點羨慕。

他們感情真好啊。

他收回目光,繼續盯著電視,但腦子裏又浮現出安鐵的臉。

那個人......真的很奇怪。

那個人,為什麽要讓他去西南角?

或許......或許只是好心?

林興魚糾結地咬著嘴唇。

如果說了,亓勒會不會覺得他多事?會不會不高興?

但是......

他想起亓勒早上說的話——“這兩天不太平”。

如果那個安鐵真的有問題呢?

如果他是壞人呢?

一點點危險都不能放過!

林興魚猛地站起來,把小白放在沙發上,光著腳就往樓上跑。

“管家叔叔!”他一邊跑一邊喊,“亓勒還在書房嗎?”

管家從旁邊的房間裏探出頭,看他跑得那麽急,楞了一下:“小少爺慢點跑!大人在書房,還沒出來——”

林興魚囫圇地答應了一聲,三步並作兩步沖上樓梯。

跑到書房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亓勒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林興魚推開門,探進半個腦袋。

亓勒坐在書桌後面,手裏拿著一份文件。看到他進來,微微挑眉。

“什麽事?”

林興魚走進來,站在書桌前,雙手絞在一起。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亓勒沒催他,只是放下文件,靜靜地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林興魚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亓勒......你相信你的手下嗎?那些......黑衣人?”

亓勒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問題有點意外。

“怎麽突然問這個?”

林興魚抿了抿唇,努力組織語言。

“我......就是,在莊園裏的人都知道,我一般就在幾個地方活動——果園、人工湖、花園、主樓。”他一邊說一邊比劃。

亓勒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但是今天......”林興魚深吸一口氣,“有個叫安鐵的,突然跟我說,莊園西南角有薔薇花,叫我沒事可以過去看看。”

他擡起頭,看著亓勒。

“或許他是好心,或許是我多心了......但是,我就是感覺不對勁。”

亓勒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還說了什麽?”

林興魚搖搖頭:“就這些。他走了之後,單月老師就回來了。後來我就一直在想這件事。”

他低下頭,聲音小了下去: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讓你們不......不和好的......”

他越說越小聲,最後低下頭,不敢看亓勒的眼睛。

書房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

亓勒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皮笑肉不笑的笑,是真的、有點意外的笑。

他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林興魚面前。

林興魚低著頭,只看到一雙黑色的靴子停在自己面前。

一只手落在他腦袋上,揉了揉。

“擡起頭。”

林興魚擡起頭,對上亓勒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意外,有欣賞,還有一絲......林興魚看不懂的東西。

“你做得對。”亓勒說。

林興魚楞住了。

“你......你不生氣?”

“生氣什麽?”亓勒收回手,“生氣你幫我揪出可能的內鬼?”

林興魚眨眨眼。

內鬼?

“回去休息吧。”他說,“這事我來處理。”

林興魚點點頭,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他回頭,看著亓勒。

“亓勒。”

“嗯?”

林興魚猶豫了一下,然後小聲說:

“我......我不是真的傻。”

亓勒挑眉。

“我知道......我知道這段時間,你們都把我當小孩子哄。給我好吃的,給我好玩的,讓我開心,讓我快樂。”

“我很感激。真的很感激。”

他擡起頭,看著亓勒,眼睛亮亮的。

“但是我不傻。我只是......只是太久沒當過小孩子了。”

“在來這兒之前,我沒有當過小孩子。每天睜開眼就是怎麽活下去,怎麽不餓死。沒時間當小孩,也不敢當小孩。”

他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

“來到這裏以後,你們對我好,把我當小孩子寵,讓我可以不用想那麽多,可以傻傻的、快快樂樂的過每一天......”

“我很喜歡這樣。”

“所以我就一直傻下去了。”

他擡起頭,沖亓勒笑了笑:

“但是在危險面前,我不會傻的。”

“因為命只有一條。”

亓勒站在那兒,看著這個少年。

看著他蒼白的臉,亮晶晶的眼睛,還有那副明明很累卻努力挺直的脊背。

然後他笑了。

“我知道。”他說。

林興魚眨眨眼。

亓勒走過來,伸手把他亂糟糟的頭發揉得更亂。

“回去睡覺。”他說,“明天起來,該傻還繼續傻。”

林興魚楞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下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然後轉身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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