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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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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

臘月廿八,朔風卷著鵝毛大雪,將皇城太廟裹進一片蒼茫的白裏。李氏先祖祭祀大典,如期舉行,沒有半分逾矩,唯有漫溢的森嚴,壓得人喘不過氣。

太廟朱門巍峨,飛檐覆雪,殿外青磚被白雪覆蓋,卻被宮人提前掃出一條筆直的通道,朝中文武大臣皆身著朝服,冠帶整齊,嚴格按照階品高低,整齊排列於殿外丹墀之下,垂首而立,連衣袂飄動都透著小心翼翼,無人敢有半分喧嘩,唯有風雪呼嘯的聲響,在空曠的太廟前回蕩,更顯寂寥森嚴。

依大宸禮制,先祖祭祀以帝王為主祭,無人可僭越。

玄明道長身著玄色法袍,衣擺繡著暗紋雲篆,手持拂塵,靜立於東側配位,執掌祭祀司儀與祈福祝禱之責,他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莊重,目光掃過殿內,隱隱察覺到一絲若有似無的陰寒,卻未敢輕舉妄動。

今日這祭祀大典,容不得半分差池。

殿外鼓樂齊鳴,鐘磬之聲悠遠沈厚,穿透風雪,禮官身著緋色官服,高聲唱喏,聲線洪亮,“吉時到,入殿。”

李曜身著十二章紋袞龍冕服,玉帶束腰,穩步踏入太廟。冕旒垂落,遮住他眼底的神色,卻擋不住周身凜冽的帝王威儀。

殿外朝臣、殿內妃嬪皆齊齊躬身行禮,屈膝叩拜,口中恭敬高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音整齊劃一。

太廟之內,燭火高燒,映得殿內一片亮堂,李氏先祖牌位按世系依次排列,紫檀木牌位上的金字熠熠生輝,供奉的玉帛、牲畜整齊擺放,香煙裊裊升騰,卻不似尋常煙氣那般輕盈,反倒帶著幾分凝滯。

李曜步至主祭位,轉身而立,冕旒微動,目光掃過殿內。皇後沈氏身著鳳袍,端莊立於左側配祭位,身懷六甲的年若瑛身著錦裙,隨其餘妃嬪立於下首,她面色本就帶著幾分孕中的蒼白,此刻在燭火映照下,顯得幾分虛弱。

朝中重臣按品級分列殿中兩側,皆垂首待命,脊背挺得筆直,恪守著祭祀的規制與帝王的威嚴。

禮官們手持禮器,依次上前,呈獻玉帛、太牢等祭品,不敢有半分逾矩,衣袍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太廟中格外清晰,襯得殿內越發肅穆森嚴。

霍子書身著紫色官袍,立於朝臣之列,身姿挺拔,神色恭謹,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在玄明道長身側停留了一瞬。按例,作為國師弟子的夏令儀,理應列席祭祀。

可此刻,那裏空無一人,不見那道身影,他心中略有些遺憾,卻不敢多作停留,迅速收回目光,垂首立於隊列之中,恪守朝臣本分。

夏令儀其實早已到了。

她未穿官服,依舊是一身素衣鶴氅,玉冠束發,素白的衣擺不染半分雪塵,悄然立於太廟殿外的僻靜廊下,隱在雪影之中,無人察覺。

她擡眸望向太廟正殿,眉頭微蹙。那殿宇之上,已然被一層濃郁的陰邪之氣悄然籠罩,連風雪都似被這陰氣凝滯。

她輕輕搖了搖頭,這般覆仇之法,不過是自尋死路。

殿中的祭祀儀式已行至半程,玄明道長手持祝文,緩步上前,正要躬身宣讀,以告慰李氏先祖英靈。就在他要開口的剎那,太廟之內忽然劇烈震顫起來。

地面晃動不止,供桌上的祭品劇烈搖晃,玉帛滑落,牲畜祭品傾倒,燭火忽明忽暗,跳躍的光影在殿內投下詭異的暗影,連空氣中凝滯的香煙都變得紊亂不堪,扭曲纏繞,化作一道道詭異的黑煙,彌漫開來。

緊接著,更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李氏先祖的牌位齊齊發出一陣細微卻清晰的嗡鳴,似在震顫,又似在哀嚎,幾道漆黑如墨的黑氣從牌位縫隙中噴湧而出,瞬間席卷整個大殿,黑氣所過之處,燭火驟然熄滅大半,只剩下幾盞殘燭,在黑氣中茍延殘喘,映得殿內人影幢幢,越發陰森可怖。

黑氣之中,一道模糊的女子虛影緩緩浮現,長發披散,垂至腰際,周身縈繞著刺骨的寒意,那寒意並非風雪的冷,而是深入骨髓的陰寒,夾雜著蝕骨的怨毒,撲面而來,讓殿內眾人渾身一僵,如墜冰窖。

“怎麽回事?!”李曜身形猛地一震,下意識後退一步,冕旒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他臉上閃過一絲驚怒,卻又難掩一絲慌亂。畢竟身為帝王,他見慣了風浪,卻從未見過這般詭異的景象。

殿內朝臣們也紛紛側目,望著那道若隱若現的虛影,神色惶恐,卻礙於祭祀規制與帝王在場,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強作鎮定。

玄明道長臉色驟變,連忙擡手,拂塵輕揮,口中默念驅邪咒語,試圖鎮壓異象與那道厲鬼虛影。

可那黑氣中的怨毒太過濃烈,他不過是凡人,又壽元將近,微薄靈力已然衰退,幾番催動咒語,非但沒能驅散黑氣與虛影,反倒被那怨毒的陰氣反噬,喉間湧上一陣腥甜,氣血翻湧,腳步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拂塵也險些脫手,神色瞬間變得蒼白。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那道厲鬼虛影猛地身形一閃,如鬼魅般撲向年若瑛,尖利的怨嘯聲撕裂了太廟的寂靜,刺耳難聽,回蕩在殿內,震得人耳膜生疼。

“年若瑛!拿命來!你害我家族覆滅,害我含恨而死,今日我便要你血債血償,連你腹中這胎兒,也一並陪葬!”

年若瑛猝不及防,被那股濃烈的怨毒氣息籠罩,渾身一顫,猛地捂住小腹,痛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毫無半分血色,身子劇烈顫抖,幾乎站立不穩,“陛下!臣妾腹痛!求陛下救臣妾!”

“快!攔住她!護好昭儀與腹中龍胎!”李曜猛地回過神,厲聲下令。

殿內幾名朝臣連忙湧上前,想要阻攔那道虛影,可就在此時,四面八方忽然湧出無數模糊的虛影,奇形異狀,有的青面獠牙,有的斷肢殘體,皆是陰邪可怖之態,它們蜂擁而上,死死將上前的朝臣們束縛住,力道極大,讓朝臣們動彈不得,只能發出沈悶的掙紮聲,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與此同時,那道撲向年若瑛的虛影驟然凝實,幻出真容——正是何安容。

她周身黑氣翻湧,如活物般纏繞在她周身,原本清麗的面容此刻變得猙獰可怖,雙眼赤紅,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滿是狠戾,已然是徹頭徹尾的厲鬼之像。

她陰沈沈地笑著,笑聲尖銳刺耳,帶著蝕骨的怨毒,“既然都來了,便都別走!這間太廟,我早已布下滅魂陣法,陣法之下,萬物生靈,皆會魂飛魄散!今日,便讓你們所有人,都陪我何氏一族,一起下地獄吧!”

話音未落,太廟四角忽然亮起詭異的黑芒,黑芒刺眼,帶著濃郁的死氣,四道漆黑的黑氣從地面噴湧而出,化作尖銳的骨刺虛影,寒氣森森,相互纏繞連接,瞬間形成一道籠罩整個太廟的黑色光罩。

光罩之上,怨氣翻湧不息,如波濤般滾動,陣陣陰寒之氣源源不斷地從光罩中溢出,比冰雪更冷,比陰曹更寒,殿內眾人只覺渾身發冷,四肢僵硬,體內的生魂似要被這陰氣強行吸走,頭暈目眩,呼吸困難,絕望感瞬間席卷全身。

李曜面色沈沈,縱是驚怒與慌亂,可他終究是帝王,片刻後便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目光銳利地盯著何安容,厲聲喝問,“你是何方妖物?竟敢闖我李氏太廟,擾亂祭祀大典,殘害朕的臣子與妃嬪?”

“我是何方妖物?”何安容忽然嬉笑起來,笑聲癲狂,卻透著徹骨的悲涼。

“陛下貴人多忘事,竟不記得我了?我何氏一族,世代忠心耿耿,為大宸鞠躬盡瘁,我姐姐何安顏,對你傾心相付,可你呢?你聽信這妖婦的讒言,猜忌我何氏一族,害得我姐姐含冤自盡,害得我何氏滿門蒙冤慘死,害得我顛沛流離,客死異鄉,滿腔怨怒,無處可消!陛下,你還記得我姐姐,那個對你一片真心的何昭儀嗎?”

李曜渾身一震,臉上閃過一絲驚惶與愧疚,暗暗心驚。這厲鬼,竟是當年自盡的何昭儀的妹妹,何安容!他怎麽也沒想到,她竟化作厲鬼,執念如此之深,竟敢闖太廟布下殺陣,前來索命。

玄明道長勉強穩住身形,走到李曜身側,目光凝重地盯著何安容,“姑娘,人死燈滅,陰陽殊途,你又何苦執念太深,造下如此殺孽?地獄酷刑,萬劫不覆,你難道不怕嗎?”

何安容面容越發猙獰,眼中的怨毒之色幾乎要溢出來,厲聲嘶吼著,“生亦何歡,死又何苦?!這人間,爾虞我詐,冤屈難伸,何嘗不是一座煉獄?國師,你道高德劭,可你能還我何氏一族清白嗎?能讓我姐姐死而覆生嗎?你不能!你要死了,你的死氣是那麽的明顯,你根本奈何不了我!”

玄明道長喉間一陣腥甜,猛地咳出一口血沫,染紅了胸前的法袍。

他心中暗嘆,果然是人老了,靈力衰退,如今連這樣一只厲鬼都奈何不得。他四下急切地掃過殿內,依舊不見夏令儀的身影。

他知道,唯有他這小徒弟,能化解今日之劫,可此刻,她卻不知所蹤。看來,今日這太廟之劫,怕是難以幸免,那就拼上自己這把老骨頭,護陛下與朝臣們周全吧。

玄明道長咬了咬牙,擡手就要劃破掌心,以自身精血畫符,催動畢生靈力,與何安容同歸於盡。

可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掌心的剎那,一道清靈的聲音忽然響起,穿透了殿中的詭異與混亂,宛若仙音落塵,清冷悠遠,無處可循,卻又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此言倒也不虛,人間即是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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