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得意

關燈
得意

被濃黑怨氣死死籠罩的太廟殿門,忽的破開一道瑩白亮光。

那光芒不似燭火那般微弱,也不似日光那般熾烈,清潤如月華,澄澈如寒泉,帶著一股不容褻瀆的凜然,穿透漫天黑氣,瞬間照亮了殿內的陰霾。

光芒之中,夏令儀緩步走來,素衣鶴氅在微光中泛著淡淡的瑩光,她周身縈繞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那些翻湧的黑氣似是遇到了克星,竟連靠近她半分都不敢,紛紛狼狽地向兩側躲避,有的甚至在光芒觸碰的瞬間,化作一縷黑煙消散殆盡,只餘下細微的嗚咽聲。

她宛若九天仙人踏光而來,驅散世間陰邪。

何安容望著那道瑩白身影,周身翻湧的黑氣猛地一滯,臉上猙獰扭曲的神色稍稍緩和,“你還是來了。”她的語氣裏,沒有預想中的暴怒,反倒藏著一絲早已預料到的釋然。

夏令儀腳步未停,直至走到距她十步之遙處站定,瑩白光芒將她周身的黑氣徹底隔絕在外,她看著何安容,眉輕輕搖了搖頭,“為了報仇,賠上自己的魂魄,你又是何苦呢?”

何安容神色猙獰了,她瞪大了雙眼,“你不懂!你根本不懂!你不懂我何家滿門慘死的冤屈!你更不懂我有多恨!恨這世道不公,恨這帝王薄情,恨這妖婦毒蠍心腸!”

她死死盯著夏令儀,“不要攔著我!這些人,個個都不配活著!他們都該為我何氏一族陪葬!”

夏令儀並未受她情緒的影響,神色依舊冷漠,“冤有頭,債有主,你累及無辜,我總是要來的。”

何安容渾身一震,垂下了眼眸,長長的發絲遮住她的神色,周身的黑氣漸漸平息了幾分,似是在遲疑,似是在掙紮。

就在眾人以為她會有所動搖之時,她猛地擡起眼,眼底再無半分遲疑,只剩下狠戾與決絕,“那就別怪我,忘恩負義了。”

話音未落,她雙手飛快拈起覆雜詭異的法印,指尖黑氣暴漲,口中默念晦澀難聽的咒文。

剎那間,無數淒厲的哀嚎聲、癲狂的嬉笑聲、絕望的哀求聲從四面八方湧來,萬千黑影從黑氣中湧出,如驚濤駭浪般席卷整個大殿,那些黑影皆是枉死之人的怨魂,雙眼赤紅,面目猙獰,所過之處,陰寒之氣更甚,怨氣幾乎要將整個太廟吞噬。

這是積攢在天地之間、沈澱了數百年的無窮怨氣,被何安容以自身厲魂為引,盡數召來。

怨氣侵入心神,殿中眾人瞬間被激起心底最深的陰暗面。

平日裏端莊得體的妃嬪們,此刻褪去了所有矜持,相互撕扯謾罵,又打又鬧,狀若瘋癲。素來沈穩的朝臣們,也紅了眼,或是相互指責推諉,或是爭執不休,甚至拳腳相向,整個大殿亂作一團,哀嚎與怒罵交織。

混亂之中,霍子書被怨氣侵擾,心神瞬間失守,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靠近她,護著她。

他不顧周遭的混亂,不顧纏身的怨魂,瘋了一般奔向夏令儀,腳步踉蹌,伸手便要去觸碰她的衣角,指尖堪堪要碰到那片素白衣料的剎那,一道清越莊嚴的道號忽然響起,穿透所有喧囂,狠狠喚醒了他混沌的意識。

“福壽無量天尊。”

霍子書渾身一僵,猛地停住腳步,指尖懸在半空,眼底的黑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茫然,他張了張嘴,“我、我剛才……”

夏令儀側眸看他,輕聲嘆息,伸手將一道符咒放到他掌心,符咒入手瞬間驅散了他周身殘留的怨氣,“照顧好自己。”

她繞過霍子書,擡步往前而去,這一次,那些翻湧的怨氣沒有再躲避,反倒像是被激怒一般,蜂擁而上,層層疊疊地籠罩住她,黑沈沈的怨氣幾乎要將那道瑩白身影徹底吞噬,連她周身的微光,都變得微弱起來。

可夏令儀腳步未頓,神色未變,仿佛那些蝕骨的怨氣,不過是拂面的塵埃。

不過五步之遙,漫天翻湧的怨氣便如潮水般將夏令儀徹底吞沒,黑沈沈的氣浪層層疊疊,密不透風,連她周身最後一絲瑩白微光都被徹底吞噬,殿內再度陷入濃稠的陰暗,更加的詭異可怖。

何安容目光死死盯著那團黑氣,就在這死寂的瞬間,黑氣相撞的地方忽然泛起一陣微弱的震顫,緊接著,漫天黑氣竟如潮水般飛速褪去,消散無蹤,露出了其中的身影。

夏令儀依舊立在原地,素衣鶴氅上沾著淡淡的黑氣,臉色蒼白得無半分血色,唇瓣幹裂,連指尖都泛著青灰,身形晃了晃,腳步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穩住身形。

她擡眸看向何安容,似是在自嘲,又似是在讚嘆,“倒是有些本事。”

何安容見狀,瞬間爆發出癲狂的大笑,笑聲尖銳刺耳,回蕩在混亂的大殿中,滿是得意與瘋狂,黑氣再度在她周身翻湧,“你?倒是比我想的弱得多!我還以為,你能有多厲害,原來也不過如此!”

夏令儀望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悲憫,輕輕嘆息了一聲,那嘆息微弱得幾乎被喧囂淹沒。

下一秒,她渾身一軟,整個人直直往後倒去,周身的微光徹底熄滅,素白的身影在昏暗的殿中,顯得格外單薄易碎。

不遠處的霍子書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瞬間停滯。他推開又纏上來的大臣,拼盡全力奔上前,想要接住那道倒下的身影。

可還沒觸碰到她,眼前的身影就忽然變得透明起來,如晨霧般,一點點消散。

他眼睜睜看著她的發絲、她的衣擺、她蒼白的臉龐,在自己眼前化作細碎的光點,順著風,一點點散開,沒有留下一絲痕跡,仿佛從未出現過。

霍子書的動作僵在半空,身體失去重心,猛然重重跌倒在地,掌心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絲微弱的涼意,那是夏令儀方才留下的氣息,轉瞬也消散無蹤。

他撐著地面,狼狽地擡起頭,目光瘋狂地環顧四周,大殿內依舊混亂不堪,妃嬪的謾罵、大臣的爭執、怨魂的哀嚎交織在一起,可那道素衣身影,卻再也找不到了。

“夏令儀!”他嘶吼出聲,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眼底瞬間泛紅,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夏令儀!你別嚇我!你出來!你在哪裏?!”

他的呼喊,在喧囂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淒厲,卻沒有得到絲毫回應。

何安容的癲狂大笑,似乎也變得遙遠起來,霍子書只覺得渾身冰冷,心底的牽掛與恐懼,如潮水般將他淹沒,連周身的怨魂侵擾,都再無半分知覺。

他的世界,在夏令儀消散的那一刻,徹底空了。

不過一刻鐘的功夫,大殿內的喧囂便被死寂徹底吞噬。

方才還瘋癲撕扯、爭執不休的妃嬪與大臣,盡數軟倒在地,雙目緊閉,面色青紫,氣息微弱,皆暈死過去,連怨魂的哀嚎都漸漸消散,唯有地磚上散落的衣料、血跡與傾倒的祭品,還殘留著方才的混亂痕跡。

整座太廟靜得可怕,何安容的身影在死寂中飄動,衣袂翻飛,宛若在跳一支癲狂的舞曲,她臉上掛著病態的笑意,滿是得意與瘋狂,她緩緩踱步,目光掃過滿地暈死的人影,語氣輕佻又殘忍,似在欣賞一件精心雕琢的戰利品,“都倒了!都陪著我一起死吧!”

就在她的笑聲即將消散在殿中時,一道清冷悠遠的詢問聲忽然響起,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褻瀆的威儀,穿透死寂,直直撞進何安容耳中。

“你很得意?”

“當然。”何安容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可話音剛落,她渾身猛地一僵,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這是夏令儀的聲音!那個明明已經化作清風消散的人,怎麽會還在?

她猛地擡起頭,赤紅的雙眼死死掃視著大殿的每一個角落,黑氣在她周身瘋狂翻湧,“是你!夏令儀!你在哪?又何必藏頭露尾,有種就出來與我正面一戰!”

回應她的,不是淩厲的反擊,而是一聲輕輕的笑聲,清潤中帶著幾分疏離,幾分悲憫,仿佛從九天之上傳來,又似在耳畔低語,捉摸不定。

就在何安容焦躁的四處搜尋之時,一道刺眼的紅光驟然亮起,穿透殿內的陰暗,奪目得讓人無法直視,何安容下意識地擡手捂住雙眼,指尖縫隙中,只看到那紅光越來越盛,幾乎要將整個大殿照亮。

待她勉強適應了光芒,緩緩放下手,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整個人都楞住了,周身的黑氣瞬間停滯,連魂魄都忍不住開始發顫。

眼前的人,分明是夏令儀,卻又全然不似往日模樣。

她身著一襲素白內裳,領口袖口繡著細碎的銀紋,外罩一件猩紅長袍,袍身繡著繁覆詭譎的花紋,紋路纏繞交錯,似花非花,似藤非藤,是人間從未見過的樣式,紅與白相映,既有清絕之氣,又帶著懾人的威儀。

她發挽高髻,烏黑的發絲一絲不茍,發髻之上,未插金釵玉飾,只簪著一朵艷紅似血的花,花瓣舒展,妖異而絕美。

而她的手中,正提著一盞紅燈,燈盞形狀與發間花朵一模一樣,燈芯燃著淡淡的紅光,毫無暖意,反而透著一股來徹骨的冰寒。

何安容的魂魄猛地一顫,心底升起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懼。

她認得這花,凡人終其一生都不得見,唯有踏入冥府的魂魄,才能窺見其真容,此花名喚彼岸,花開兩色,一白一紅,紅色者喚作曼珠沙華,開於忘川彼岸,接引亡魂,也隔絕生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