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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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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暇

夥計很快送來了兩道點心,一碟剛蒸的紅豆糕、一大碗新做的紅糖糯米團子。

趙承修見狀,立刻起身,從隨身的小箱裏取出自備的細瓷碗碟與銀筷,用滾燙的茶水仔細燙洗幹凈,才舀了小半碗糯米團子,遞到夏令儀面前。

“糯米不易克化,姑娘淺嘗幾口便好。”

相處了這幾日,他也是見識到了這位夏姑娘的講究,衣食住行無一不精致考究。若非她先前贈了衣飾,他如今穿著那身舊衣,站在她身旁都要自慚形穢。

夏令儀,其桐其椅,其實離離,豈弟君子,莫不令儀。

人如其名,如梧桐引鳳,儀態端方,風姿清雅,又自帶威儀,叫人不敢輕易褻瀆。

夏令儀拿起銀勺,舀了顆碗裏的紅糖糯米團子,輕輕咬了一口。

團子軟糯綿密,可那紅糖餡料卻甜得有些過分,齁得她微微蹙了蹙眉。她緩緩放下勺子,取出一方繡著纏枝蓮紋的錦帕,輕輕擦了擦唇角,“過甜了些。”

趙承修看著她這般嬌貴卻又毫不做作的模樣,不由得在心底微微失笑。她的矜貴與講究,從不會讓人覺得厭煩,反倒覺得理所當然,仿佛她天生就該擁有世間最好的一切,也讓人忍不住想把所有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任她挑選。

“夏姑娘與我們初相識時,還真是判若兩人。”

那時候上山采藥的她,還是溫柔可親近的,如今華服錦袍讓人越發的敬畏。

夏令儀聞言,擡眸看了他一眼,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人總是多面的,如今的我方是更多時候的我。”

行走紅塵,不同身份不同場景,自有不同的應對。之前的身份是霍子書的妻子,又逢霍家蒙難,她自是低調溫柔些,如今她換的這個身份,要的就是高不可攀的距離感。

趙承修點了點頭,“姑娘說的是,這樣也很好。為人在世,能做真正的自己,就是最大的自由。”

夏令儀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他暖帽下微微露出的一縷白色發絲上,“既然如此,你又在害怕什麽?旁人的目光,對你來說,當真如此重要嗎?”

趙承修聞言,身形微微一僵,緩緩低下頭去。他確實害怕,從小到大受到太多鄙夷與辱罵,見過太多人對他投來異樣、厭惡的視線,這頭白發,是他心底最深的自卑與惶恐。

“我……” 他聲音微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局促,“姑娘不覺得,這白發…… 很難看嗎?”

“不難看,銀絲雪發,幹凈無暇,這般發色,與你這昳麗的容貌相得益彰,世間罕見。”她見過太多仙妖鬼怪,這般容貌出眾的白發少年,於她而言不過是尋常。

趙承修猛地擡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怔忡。

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有人用 “無暇” 二字來形容他的白發,更不用說這般發自內心的誇讚。那一瞬間,積壓多年的自卑與惶恐,仿佛被這幾句輕語輕輕拂去了些許,心底泛起一陣溫熱的感激。

“謝謝你。” 他鄭重開口道謝。他知道,自己要謝她的事太多,可此刻,單單是這一句誇讚,便足以讓他心懷感恩。

夏令儀輕輕搖了搖頭,坦然受了他這聲謝,並未多言。

不多時,何安容將房間收拾妥當,下樓來請夏令儀歇息,“姑娘,房間收拾好了,我們上去歇息吧。”

夏令儀點了點頭,站了起來,“一路勞累,趙郎君也早些回房歇息吧。”

“好。” 趙承修應聲,陪著她們一同往樓梯口去。

剛要踏上臺階,身側忽然匆匆轉出一人,險些與夏令儀撞個正著。何安容眼疾手快,上前一步輕輕擋開,正要開口,擡眸看清來人,微微一怔,“殷禦史?”

殷和璧也是一臉意外,忙收了腳步,“夏姑娘,你們也在此處?”他此番正是陪同霍家一同返京。

夏令儀屈膝行了一禮,“見過殷禦史。我們也剛到不久。”

“當真是巧。” 殷和璧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驚艷難掩,“姑娘這是要回京都?”這夏姑娘素衣時已是清麗絕塵,如今紅妝配白裘,更是美得奪目,一眼便叫人移不開眼。

“正是,恰逢雪大路難行,便在此暫歇一晚。”

“姑娘一路辛苦,快些上樓歇息吧。” 殷和璧連忙側身讓開道路,不好擋在樓梯口耽擱她休息。

“多謝殷禦史。” 夏令儀道了謝,隨即擡步上樓。

殷和璧望著她的背影,在原地靜立片刻,才低低笑了笑,心頭微漾,轉身回到霍家桌旁。

他坐下抿著唇發了會兒呆,隨即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欣喜,湊近霍子書,壓低聲音帶了點炫耀,“霍兄,你方才瞧見那位姑娘了嗎?就是我前幾日同你說的那位夏姑娘。”

霍子書淡淡嗯了一聲,眼角輕瞥了眼他這副心神蕩漾的模樣,心底莫名泛起一絲澀意。

這人,真是走到哪裏,都有人對她念念不忘。

“夏姑娘?” 霍子祁也跟著留意起來,方才匆匆一瞥只覺驚艷,此刻細想,心頭竟莫名恍惚,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一般,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霍萋萋豎著耳朵聽了個真切,立刻湊了過來,“那位姑娘姓夏?殷禦史,你認識她?”

殷和璧輕點了下頭,“在代州時見過幾面。”

“長得真好看。”霍萋萋忍不住嘆道,心裏暗暗懊惱,“沒想到代州藏著這樣的美人,我這些天一直困在院裏,竟沒機會多看看。”

殷和璧不由得笑了,“霍姑娘還喜歡看美人?”

霍萋萋輕輕瞥他一眼,“美人誰不喜歡?何況我一見她就心生歡喜。殷禦史知道她要去哪裏嗎?”

“回京都。”

“也是京都人?” 霍萋萋眼睛一亮,興致更高,“那我們豈不是能一路同行?”

她興沖沖坐回呂如虹身邊,“娘,那位姑娘姓夏,也是從京都來的。”

夏?

呂如虹眉尖微蹙,這個姓氏猛地撞進心裏,讓她瞬間想起與三郎拜堂的那位姑娘,也是姓夏。只可惜兩人無緣,小小年紀便病逝在天牢之中,想起來仍叫人唏噓。

“不過遠遠見了一面,怎麽高興成這樣?”

霍萋萋按著心口,有些說不清道不明,“我也不知道,就是看見她,心裏莫名覺得很安心。”

呂如虹沈默一瞬,輕輕點頭。她竟也有同感,明明是初見,卻無端生出幾分信賴,仿佛這人是可以安心靠近的。

暮色漸沈,窗外的雪依舊漫天紛飛,厚厚積了一街,路上行人稀稀落落,腳步也很快就被白雪吞沒得幹凈。

客棧大堂裏卻熱鬧起來,房中的客人紛紛下樓用飯,人聲、碗筷聲、酒菜香氣混在一處,一時有些喧鬧。

夏令儀因要與趙承修兄弟一同用餐,便帶著何安容下樓,不在房中獨食。

何安容揀著幾樣精致菜點了,又仔細布好碗筷,才尋了個借口退了下去。她本是傀儡之身,無需五谷滋養,不便在人前久留。趙承修只當是主仆規矩森嚴,不敢同桌進食,並未多想。

夏令儀每樣菜只淺嘗兩三口,便放下了筷子。趙承修與趙承馳倒是大快朵頤,吃得幹幹凈凈,半點不曾浪費。

三人用罷晚飯,起身往二樓客房走去。剛踏上樓梯幾步,頭頂走廊一片大亂,驚呼尖叫此起彼伏,原本熱鬧的大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下意識擡頭仰望。

原來是有個毛賊本在二樓伺機行竊,被人撞破後狗急跳墻,猛地撲住在廊邊玩耍的小女孩。

那毛賊將人狠狠扣在懷中,半個身子探出欄桿之外,面目猙獰地嘶吼,“都別過來!再敢上前一步,我立刻把她扔下去!”

小女孩不過四五歲,梳著雙丫髻,嚇得小臉慘白,小嘴一張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娘親!娘親救我!”

她母親就在幾步外,一見女兒懸在半空,魂飛魄散,整個人踉蹌著撲上前,“不要!求你放了我的孩子!你要什麽我都給你!”

毛賊紅著眼嘶吼,“滾開!再過來我真摔了她!”

婦人看著女兒搖搖欲墜,嚇得渾身發軟,眼前陣陣發黑,沒撐片刻便身子一歪,直直暈了過去。

而此刻,霍萋萋、霍子書與殷和璧,恰好在二樓走廊另一頭,距事發之地不過數步之遙,將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霍萋萋嚇得瞬間捂住嘴,眉頭緊蹙,心提到了嗓子眼。

霍子書立在廊柱旁,臉色沈冷如冰,目光死死鎖在那毛賊身上,周身氣息緊繃,想著伺機上前救人,卻被毛賊瘋狂的模樣逼得不敢輕動。

殷和璧身為禦史,當即跨步上前,神色威嚴,沈聲喝止,“狂徒!休要傷及無辜!立刻放人,尚可從輕發落!”

毛賊早已慌不擇路,哪裏聽得進半句,只死死箍著小女孩,手臂控制不住地發抖。整個二樓靜得可怕,只剩下小女孩淒厲的哭聲與毛賊粗重的喘息,氣氛緊繃到一觸即發。

客棧裏的客人、掌櫃、夥計全都仰著頭,大氣不敢出。幾個壯漢想沖上去救人,卻投鼠忌器,只能急得跺腳。膽小的婦人緊緊捂住孩子的眼睛,也是著急心疼。

就在這僵持的瞬間,毛賊臂彎猛地一軟,竟是力竭脫手 ——小女孩驚呼一聲,小小的身子直直朝著樓下墜來!毛賊自身也失了平衡,跟著一同往下摔,不偏不倚,竟都朝著夏令儀所在的方向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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