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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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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天

夏令儀彎腰從車廂中走出,但見她發挽單螺髻,瑩潤的白玉發梳斜插發間,襯得青絲如墨。她身上披著一件胭脂紅錦緞面的鬥篷,內裏是厚實的白狐貍皮毛,鬥篷邊緣還縫制著一圈蓬松潔白的狐毛。

下身是印金白綺褶裙,裙擺繡著細碎的梅紋,腳下是一雙繡著纏枝蓮的狐皮短靴,整個人立在漫天飛雪中,宛若一枝盛放的雪中紅梅,艷而不俗,妍麗非凡。

趙承修眼前猛地一亮,神色間難掩驚艷。

先前幾次相見,夏姑娘皆是一身尋常布衣,清雅素凈,今日這般鮮衣著錦,完全顯出華貴氣度,單是那件白狐裘鬥篷,品相絕佳,想來不下百兩銀錢,絕非尋常人家所能置辦。

他定了定神,連忙擡手拱手行禮,“夏姑娘。”

一旁的趙承馳也看楞了神,半晌才反應過來,連忙跟著兄長躬身行禮,“夏姑娘。”

夏令儀回了一禮,“外面雪大天冷,快些上車吧,別凍著了。車裏給二位備了些東西,皆是些家中舊物,不值什麽,二位莫要嫌棄,可隨意取用。”

趙承修雖不知她備了什麽,卻依舊道謝,“多謝夏姑娘。”

夏令儀側身指了指身旁的何安容,介紹道,“這是我的侍女,何容。”

何安容適時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見禮,“何容見過二位郎君。”

“何姑娘不必多禮。”趙承修兄弟連忙回禮。

車夫幫著把趙承修兩人的行李裝上車,隨即各自上車。趙承修與趙承馳剛踏入車廂,便被一股融融暖意包裹,驅散了周身的寒氣。

車裏的炭盆早已燃著,銀炭無聲地散發著熱量,銅爐上的水壺正冒著裊裊熱氣,旁邊還放著一個精致的食盒。

坐凳旁整齊放著兩個素色包袱,趙承修伸手拿打開一看,一個包袱裏竟是兩件厚實的貂鼠皮鬥篷,質地柔軟順滑,還有兩頂貍毛暖帽,絨毛蓬松。另外一個包袱是四件錦緞絲綿夾襖。

這些衣物尺寸分明是按著他與趙承馳的身形準備的。

鬥篷之上,還壓著一張素箋,上寫著‘出門在外,人靠衣裝,些許薄禮,還望笑納’。

趙承修指尖輕撫著柔軟暖和的貂鼠皮鬥篷,心中思緒翻湧。

她不僅備下這般重禮,還特意寫下話語顧及他的顏面,怕他覺得受之有愧,這份細致與善意,讓他心中滿是感激。

趙承馳搓了搓凍得通紅冰冷的雙手,在車廂的暖意中漸漸緩過勁來,看著眼前的錦衣華服,臉上滿是疑惑,湊到趙承修身邊,壓低聲音問道,“哥,這夏姑娘究竟是什麽人啊?出手也太闊綽了。”

趙承修輕輕搖了搖頭,他到如今,也不知這位夏姑娘的閨名,只聽她提及過是京都人士,來代州探親,因急需一味藥材,才親自上山采摘。

可若是名門貴女,出遠門怎會只帶一名侍女,這般低調?

可若是平民百姓,又哪裏用得起白狐裘、銀炭,還能隨手送出這般貴重的貂鼠皮鬥篷?

這位夏姑娘,就像一團迷霧,神秘難測,讓人看不透。她對自己有太多的善意,就好像是上天專門安排了她來幫助自己似的。

每一次都是恰到好處,不得不讓他又驚又疑。

車輪滾滾往著京都而去,因著連日大雪,路面濕滑難行,車程比預想中慢了許多,好在眾人不趕時間,每日裏只掐著適中的時辰趕路,待到傍晚時分,便會尋一處沿途城鎮的客棧歇息。

這一日午後,漫天飛雪驟然變大,鵝毛般的雪花密集飄落,前路被白雪覆蓋得嚴嚴實實,能見度不足丈餘,實在難以繼續前行。

眾人商議後,便決定找就近的縣城暫且歇息,馬車緩緩駛進縣城,不多時便停在了一家臨街的客棧門前。

客棧夥計早已瞧見車馬,連忙迎了出來,臉上堆著殷勤的笑,“雪天寒冷,貴客快裏面請,屋裏暖和著哩!”

何安容率先掀開車簾,反手便撐開一把油紙傘,穩穩擋在車廂門前,隔絕了漫天飄灑的雪花。

夏令儀輕搭著她的手走了出來,與此同時,另一側的趙承修也已利落落地跳下馬車,快步走上前來,伸手虛扶在一旁,生怕雪滑讓她們跌著。

夏令儀穩穩踩著腳凳下了車,擡眸瞟了眼漫天紛飛的大雪,眉尖微蹙,這般酷寒天氣,不知又要凍死多少無家可歸之人,平添多少滯留人間、無依無靠的孤魂野鬼。

幾人一同走進客棧,一股暖意瞬間撲面而來,與門外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大堂之內人聲鼎沸,已有不少因雪受阻的旅客,夏令儀目光隨意掃過,腳步卻微微一頓,那邊幾桌熟悉的身影,竟是霍家一行人。

霍家接到了回京的旨意,不顧大雪天寒匆匆返程。按常理,他們車馬眾多、人手充足,理應比自己一行人走得快些,想來也是被這場大雪阻了路,才不得已在此停留。

何安容收起油紙傘,又取出幹凈的手帕,細細拂去夏令儀裙擺上沾著的細碎冰雪,而後,她轉頭對迎上來的夥計吩咐道,“給我們開兩間甲等客房,另外,給隨行的車夫們也安排好熱湯熱飯,務必暖和可口。”

夥計臉上露出幾分歉意,連忙躬身致歉,“貴客實在對不住,今日雪大,滯留的客人太多,甲等客房已經全部訂滿了。不過還有兩間乙等房間,內裏布置得也十分舒適,很是幹凈整潔。”

“那就乙等吧,”何安容點了點頭,又囑咐道,“被褥枕頭都用我們自己帶來的,先拿熏香把屋子熏一熏,去除潮氣。屋裏燒的炭,要最好的銀炭,不許摻雜普通木炭,免得有煙味嗆著我家姑娘。”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飯菜就挑店裏最精細的菜式上來,茶葉我們自備。”

“是是是,小的都記下來了!”夥計見他們衣著華貴、談吐不凡,又吩咐得這般細致,哪裏敢有半分怠慢,連忙點頭應下,側身引著他們到大堂一處靠窗的空桌落座,又快步跑去提了一壺滾燙的開水過來放在桌上。

何安容從隨身的錦盒中取出上好的茶葉,先燙洗了茶壺與茶杯,而後才沖入沸水,泡了一壺清香四溢的清茶。茶泡好後,她先倒了一杯,先遞到夏令儀面前,隨後又依次給趙承修、趙承馳各倒了一杯。

安置好三人後,何安容便跟著夥計去樓上收拾房間,坐了幾日馬車的趙承馳也坐不住了,蹦跶著跟了過去。

霍家是昨日到的這裏,今日雪大無法前行,只能滯留在此歇息,房中無趣,索性就在這大堂裏一起喝茶賞雪。

忽聞門口動靜,擡眸望去,只見四人走了進來。

兩女兩男,男子是一大一小的模樣,瞧著眉眼相似,分明是一對兄弟。年長些的男子容貌俊美,膚色白皙,一身貂鼠皮鬥篷襯得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如畫,自帶幾分不凡氣度。

而隨行的兩位姑娘,侍女清麗溫婉,已是難得的佳人,可那主家姑娘,卻更是妍麗無雙,柳眉彎彎,鳳眼瀲灩,眸底藏著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場,不過靜靜站在那裏,便自帶鋒芒,瞬間奪盡了大堂內所有人的目光。

霍萋萋有些好奇的看著來人,目光落到夏令儀身上,一時有些移不開,不由得拉了拉呂如虹的衣袖,“娘,你看那位姑娘長得真好看。”

呂如虹順著女兒的目光看去,目光落在夏令儀臉上時,微微一怔,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這姑娘竟讓她生出幾分莫名的似曾相識之感,可仔細回想,卻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只隱約覺得應是見過的人。

“確實是貌美出眾,氣質也難得。”

在夏令儀踏進著客棧的那一刻,霍子書就自始至終都望著她,不過月餘未見,她竟像是變得陌生了許多。

往日裏她多著素衣,清雅淡然,今日一身艷色衣袍襯得她明艷逼人、高貴不凡,可那份明艷之下,卻更顯那雙鳳眼的無情與冰冷,仿佛拒人於千裏之外。

他的目光寸步不離地追隨著夏令儀的動作,看著她從容落座,看著侍女為她奉茶,看著她端起茶杯淺抿,神色淡然到不曾看他一眼,完全視他們為陌生人。

心間鈍痛,霍子書堪堪將目光移開,落在坐在她身旁的趙承修身上。少年皎皎如玉,容貌昳麗,氣質溫雅,像是讀書人,又比讀書人顯得銳利,像是一把藏在劍鞘裏尚未出鞘的冷劍。

他是誰?她是因為他,所以才匆匆離開霍家的嗎?

霍子祁註意到了霍子書的異樣,看他一直盯著不遠處那桌的姑娘家看,忙拍了拍他的手臂,提醒他莫要失禮,“怎麽了?認識?”

霍子書緩緩收回目光,輕輕搖了搖頭,“不認識。”

霍子祁順著他先前的視線望過去,看了看端坐的夏令儀,又瞧了瞧一旁的趙承修,忍不住嘆道,“倒也是郎才女貌,很是登對,想來是哪家郎君貴女。”

霍子書嘴角微動了動,哪來的登對,夏令儀眼中可沒有一絲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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