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連夜自首

關燈
連夜自首

曾三牛葬在了南郊的山上,而曾家的怪事也傳得滿城風雨。

曾阿福心中是又怕又悔,開始瘋了一般滿城尋找那位神仙道長的下落。可滿城百姓誰不想一睹神仙真面目?

街頭巷尾盡是關於道長的傳言,卻多是道聽途說、捕風捉影,有人說道長雲游去了城外,有人說道長隱在了市井之中,任憑他派人四處搜尋,終究是一無所獲。

轉眼便到了曾三牛的頭七。

那日道長那句 “頭七回煞,舉家不寧”,如一塊千斤巨石,日夜沈甸甸壓在曾阿福心頭。

不過短短數日,先前那個壯碩如牛、性情暴躁的漢子,竟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

他眼窩深陷,面色蠟黃,顴骨高聳,連脊背都彎了幾分,眼底滿是揮之不去的惶恐與疲憊,仿佛被抽走了渾身的精氣神。

曾家的親戚們早已聞風退避,生怕被曾家的晦氣牽連,便是曾阿福的妻兒,也嚇得魂不守舍,白日裏躲在親戚家不敢回,只敢趁天光未暗,匆匆送些吃食便匆匆離去,連曾家的院子都不敢多踏一步。

曾阿福這些日子,跑遍了代州城所有的寺廟道觀,逢人便跪求道長大師出手相助,可那些人要麽是裝神弄鬼、騙些香火錢,要麽便是直言無能為力,沒有一人能應承下此事。

他越是求告無門,心底的恐懼便越是濃烈,越發明白,那日街頭的道長,才是唯一能救曾家的人。

夜幕漸沈,暮色如墨,將曾家大院裹得嚴嚴實實。

院裏只剩下曾阿福一人,孤孤零零地跪在院裏,不停著燒著紙錢。

跳動的火光映在他臉上,襯得他面白如紙,毫無血色,一雙眼睛布滿血絲,警惕得如同驚弓之鳥,周遭稍有一點風吹草動,便會嚇得渾身一哆嗦,驚疑不定地四處張望。

不知何時,一縷淡淡的輕霧悄然從院外飄來,帶著刺骨的寒意,緩緩籠罩了整個院子。

靈堂裏的燭火忽明忽暗,跳動得愈發詭異,就在這時,一聲 “篤 ——” 的拐杖落地聲,清晰地從堂屋深處傳來,沈悶又刺耳,打破了院子的死寂。

曾阿福渾身一個激靈,如遭雷擊,猛地擡頭看向堂屋,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跳出胸腔。

昏黃的火光中,他父親曾三牛平日裏常坐的那把靠椅上,赫然映著一道模糊的黑影,身形佝僂,依稀是曾三牛生前的模樣,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與詭異。

他喉嚨發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絲僥幸與恐懼,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道:“爹?…… 是您回來了嗎?”

話音剛落,堂屋中又傳來一聲 “篤” 的拐杖嗑地聲,比上一聲更重,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訴說著無盡的怨懟。

曾阿福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扶著門框,踉踉蹌蹌地挪進堂屋,膝蓋一彎,差點再次跪倒在地,聲音裏都帶著驚嚇過度的哭腔,“爹,您放心!我一直在找那位道長,我一定盡快找到他,補上那十文卦錢,求他饒過我們曾家,您就安心去吧。”

那道模糊的身影緩緩動了動,一道沙啞、淒厲,又帶著無盡痛苦的聲音,緩緩飄了過來,像是從九幽地獄傳來,字字泣血,“兒啊,你可知,爹去了黃泉路,那判官罵我教子無方,子孫作惡多端,累累惡果,難以償還。”

聲音頓了頓,滿是悲戚與絕望,接下去的話更聽得曾阿福渾身發冷。

“他要判我下十八層地獄,讓我過油鍋、上刀山,日夜受苦,熬夠百年,才能有投胎的機會。兒啊,爹苦啊!爹真的太苦了!”

曾阿福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青磚,淚水混著冷汗滾落,浸濕了衣襟,聲音都嘶啞破碎,神色滿是悔恨與絕望,“怎麽會這樣?爹,是兒子對不起你!都是兒子的錯,是兒子連累了你啊!”

堂屋中那道模糊的黑影微微佝僂,沙啞淒厲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無盡的怨懟與不解,字字如刀,紮在曾阿福心上,“兒啊,你到底做了些什麽傷天害理的事?為什麽會惹得天怒鬼怨,連阿爹死了,都要替你承受這十八層地獄的苦楚?你說啊!”

曾阿福渾身顫抖,如篩糠一般,再也繃不住心底的防線,所有的罪惡與恐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他雙手抓著地面,指甲深深摳進磚縫,嚎啕大哭。

“是兒子不好!是兒子鬼迷心竅!我不該和齊猛山雙刀寨的山匪勾結,更不該做他們的三當家,跟著他們攔路搶劫、濫殺無辜,害了那麽多無辜百姓的性命啊!”

他哽咽著,語無倫次,卻字字清晰,將自己的罪孽和盤托出,“那些過往的商客、趕路的百姓,只要被我們遇上,都是劫財滅口。我們還接單去外地去殺人,屠戮婦孺,滅人滿門。爹,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黑影沈默了片刻,那沙啞的聲音裏添了幾分難以置信的悲涼與憤怒,“你!你竟然幹出這等傷天害理的勾當?!”

“是!是我幹的!” 曾阿福磕頭如搗蒜,卑微地哀求著,“爹,求你了,你跟判官求求情,就說一切罪孽都是我一個人做的,與你無關!所有的苦楚,我來扛,我來受,讓你別受那地獄之苦!”

他哭得撕心裂肺,悔恨與恐懼交織,可那道黑影依舊靜立不動,堂屋中的寒意越發濃烈,燭火從昏黃變得冷藍,跳動得越發詭異,仿佛連周遭的空氣,都在控訴著他犯下的滔天罪孽。

好一會,那道模糊的黑影微微晃動,“陽間事,陽間了!兒啊,你若真念著阿爹,若真想救阿爹脫離地獄之苦,就去州衙自首!把你在齊猛山做的那些傷天害理的事,一五一十全說出來,好好贖罪!否則,判官定要將我拋入十八層地獄,不得超生啊!”

“我去!我這就去!” 曾阿福俯首又磕了幾個響頭,額頭的血混著淚,糊得滿臉都是,卻顧不上擦拭。

他猛地抹一把臉上的淚與血,踉蹌著爬起身,連滾帶爬地朝門外奔去,腳步慌亂卻異常急切,仿佛身後有惡鬼追趕,唯有自首,才能求得一線生機。

院外的墻頭上,一道身影悄然佇立,拂塵輕垂,夏令儀靜靜看著曾阿福奔踉蹌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涼淡的弧度,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夜色深沈,萬籟俱寂,唯有州衙前的鳴冤鼓,被人狠狠擂得咚咚作響,聲震夜空,打破了代州城的靜謐。

任翰飛正伏案處理卷宗,聽聞鳴冤鼓響,心頭一緊,來不及多想,連忙傳命將人先帶到後堂。

他邊整理衣冠,邊聽著是曾阿福在鳴鼓,心下以為又是什麽神仙詭異之事。畢竟前幾日那道長憑空消失的事,鬧得滿城風雨,他也頗有關註,今日更是所預言的頭七之夜。

差役將渾身狼狽、滿臉血汙的曾阿福帶過來,不等他開口詢問,曾阿福便跪倒在地,聲淚俱下地喊著,“小人自首!小人是齊猛山雙刀寨的三當家,小人勾結山匪,攔路搶劫、濫殺無辜,害了無數百姓性命,求知州判小人死罪,求知州給那些枉死的人一個公道!”

任翰飛大驚失色,“你說什麽?你是齊猛山山匪?!”

齊猛山匪患猖獗,殘害百姓、擾亂治安,官府多次剿匪,卻常常死灰覆燃不得鏟除,沒想到今日會有山匪竟會主動夜半自首!

任翰飛當即沈聲道,“來人!點亮所有燭火,傳錄事、參事,連夜審案!”

一時間,州衙內燈火通明,燭火將整個公堂照得如同白晝,徹夜未滅。

這一夜的霍子書也沒有回家休息,他本就留在州衙裏整理調查舊案,被臨時拉去記錄曾阿福自首一案,越聽越是心驚,也明白了那一日夏令儀的意思。

曾家藏著的秘密,果然是十分令人意外的收獲。

天已大亮,曾阿福被押入了牢裏好生看管,一眾官員也暫時休息,若要順著這消息去剿匪,還需要與禁軍、廂軍那邊商議。

忙碌了一夜的霍子書,不見倦意,反倒精神抖擻。

清晨的街頭已有煙火氣,他到街口的早點攤,買了炊餅、肉餅,又買了一罐新鮮羊奶,小心翼翼提著往家走。

此時的霍家小院,處處透著生機與暖意。

杜文竹和柳寄真在廚房裏準備做早飯,一人升火一人刷鍋,邊商量著早飯做些什麽吃食。霍萋萋帶著小孩子們在清掃庭院,拿著掃把畚鬥跑來跑去。

呂如虹則提著木桶在院角開辟的小菜地旁,澆灌著地裏的菜苗,盤算著趕在入冬前,能種出些鮮嫩的青菜,給一家人添些小菜。

霍子書推門而進,呂如虹、霍萋萋和小孩們都望了過來,紛紛喚出聲。

“三郎。”

“三哥。”

“三叔。”

霍子書應了一聲,霍萋萋放下掃把迎了上來,霍子書把手裏的東西給她,“拿去廚房裏,羊奶要煮過了才能喝。”

“好。”霍萋萋應聲將東西拿去廚房。

霍子書轉頭看向呂如虹,躬身行了一禮,“沒什麽事,昨日州衙連夜審理案件,不妨事的。”

呂如虹點了點頭,心底散去了幾分擔憂,“沒事就好,快些回房裏補個覺吧,別累壞了身子。”

霍子書應了聲,沒有立刻回房,先去院角的井邊打了水,仔細漱口凈面,洗去一夜的疲憊,才慢悠悠走向東廂房。推開門,房裏一片安靜,被褥整齊,枕冷衾寒,夏令儀並不在房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