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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中弈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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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中弈棋

晨光透過窗欞,柔柔灑進房裏,將室內暈得溫暖明亮。樓下客棧已漸漸熱鬧,人聲隱約傳來。

夏令儀慢條斯理理好衣裙,坐在銅鏡前梳妝,烏發如瀑垂落肩頭,她擡手執著牡丹玉梳,對著菱花鏡,一下下梳理長發。

霍子書早已梳洗妥當,一身素凈衣袍,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目光輕輕落在她身上,看她執梳綰發,看她指尖繞青絲,他也知曉夫妻之間有畫眉正釵勻妝的親昵,可惜現在情況不適合妝扮,他也不會挽女子的發髻。

看了下她手裏拿著的牡丹玉梳,“這個玉梳很是精美。”

夏令儀對著鏡子,唇角微彎,指尖輕輕撫過梳背上盛放的牡丹,“嗯,是我最喜歡的一個發梳了,用的是昆侖暖玉,我閑來親手雕琢的,耗費了許多工夫呢。”

霍子書心頭微動,竟然是她自己雕琢的,“那我可以看看嗎?”

夏令儀隨手就遞給他,霍子書接過,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玉面,梳齒圓滑,花瓣紋路細膩入微,每一處都透著巧思與耐心,“沒想到夫人還有這麽好的手藝。”

“喜歡?”不等他回答,夏令儀從靈府裏取出了另外一把玉梳,白玉無瑕,雕琢著的是纏枝牡丹,“那這個給你吧。”她將新梳遞到他面前,隨手將原先那把收回,又將桌上的妝奩都收入靈府。

霍子書拿著新的玉梳,上有兩朵牡丹相稱,看得出雕工一致,也是她親手雕琢的。他拿出幹凈的手帕層層包好玉梳,小心的貼身放好。

她送了自己發梳,這發梳梳情絲,是夫妻結發同心,是恩愛兩不疑,生死兩相依。

這可是不能反悔的。

收好隨身東西出了房門,剛走了兩步恰好遇上殷和璧也剛出了門,霍子書和殷和璧對視了一眼,殷和璧率先彎了彎唇角,擡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霍兄,你們先行。”

霍子書微微點頭,“殷兄客氣。”

夏令儀看了殷和璧一眼,印堂發黑,面現水紋,有水溺之兆。

霍子書和夏令儀走到了樓梯口,霍子書自然地伸出手,扶住了夏令儀的手臂,“小心些。”夏令儀一手稍提裙擺,緩步下樓,她身姿清艷,他身姿挺拔,便是背影也有種珠聯璧合的般配感。

走在後面的殷和璧,靜靜看著這一幕,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泛起幾分笑意。昔日那個沈穩冷冽、不茍言笑的霍子書,如今竟也化作了繞指柔,對待自家夫人這般細致體貼。

只是…… 他目光落在夏令儀的背影上,眼底掠過一絲探究。這女子容貌傾城,氣質清冷如月下寒輝,周身帶著一股疏離又矜貴的氣度,絕非尋常人家能養出來的姑娘。

這能是大街上的乞丐堆裏隨意撿得到的?難道霍子書走大運了?

早飯已經都端上了桌,煮得濃稠的稀飯,包了餡料的麥餅,兩碟醬菜,一人還有一顆水煮雞蛋。

剛坐下,夏令儀就湊近了霍子書,低聲說道,“你那朋友今日有水溺之兆,提醒他離水遠些。若是避免不了,將這個護身符給他吧。”

夏令儀拿出一張折好的黃符,放到了霍子書手裏,霍子書點了點頭,“好,我待會提醒他。”以這命案的追查方向,殷和璧應該會去水邊,他又不會水,確實很有可能遇險。

“你還挺關註他?”這還是令儀第一次主動提醒危機,昨日還誇了他相貌好。

“你都說了他是河東路的巡察禦史,以後霍家想要翻案也用得上。”這是其一,其二嘛,殷和璧的妹妹在那後宮裏屬於中立派,得以善終的配角之一,殷家這條線還是有必要維護下的。

聽著她的解釋,霍子書微抿了抿唇,難道是他太小氣了?

吃了早飯,霍子書往著殷和璧那邊走了下,叮囑了他兩句,隨即就把護身符給了他。

拿著護身符,殷和璧有些沒反應過來,霍子書什麽時候也相信這些了?還護身符?想著直接丟了,轉念一想還是塞到了懷裏,就當是霍子書的好意吧。

馬車都已經套好,大家紛紛上車,夏令儀看了一會路邊的風景,就覺得無趣,轉頭看向旁邊的霍老夫人,“昨日和霍郎君下了盤棋,倒是勾起了些棋癮,老夫人可會弈棋?”

霍老夫人聞言溫和一笑,輕輕點了點頭,“懂一些皮毛,算不上精通。”

“那我們來對弈幾局。”夏令儀和霍萋萋換了位置,和霍老夫人面對面坐著,在中間擺上了小茶幾,再擺上那套白玉金紋的棋盤棋子,這次她沒再執黑,反倒隨手拈起一枚白子。

“弈棋有輸贏,我想想賭什麽呢?”夏令儀又取出了包糖果,糖果用五顏六色的糖紙包著,她分了十顆放在霍老夫人面前,又將數了十顆給自己,“就賭這個吧,輸一局,給對方一顆糖。”

“好,好。”霍老夫人看著那精致的棋盤與糖塊,眼底的笑意更甚,原本淡淡的興致也被勾了起來,伸手拈起一枚黑子,“那我們來幾局。”

馬車行駛得平穩,偶爾碾過碎石子,輕輕晃一下,卻半點不影響兩人弈棋的興致。

夏令儀落子幹脆,看似漫不經心,指尖一放便不再猶豫。霍老夫人則沈穩些,每一步都要斟酌片刻,指尖撚著棋子,眉眼間滿是專註。

一整個上午,兩人也只下了四盤棋。結局倒是分明,夏令儀贏了三盤,霍老夫人只贏了一盤。

霍子書就坐在一旁,自始至終靜靜看著,沒有插話,卻將夏令儀的棋風看得透徹。她下棋看似疏懶隨意,實則淩厲果決,靜時如幽潭無波,動則是斬盡生機的狠勁,與她平日裏的性子倒是一致。

午後日頭漸盛,霍老夫人下得久了,也有些乏了,夏令儀也不想弈棋了,也收了手。霍萋萋早已按捺不住,當即湊過來,“哥,哥,該我們對局了!我也要跟你賭糖吃!”

霍子書只得替下霍老夫人,與她對弈。可霍萋萋年紀尚小,棋藝稚嫩,哪裏是霍子書的對手,不過一個時辰,便連輸八局。

面前的糖塊輸得幹幹凈凈,霍萋萋急得鼓著腮幫子,轉頭就去拉夏令儀的衣袖,委屈巴巴地求助,“三嫂,三嫂你快幫幫我!我的糖都輸光啦!你教教我,不然我還要輸!”

夏令儀靠在車壁上,聞言輕輕搖了搖頭,“我也輸給他了。”

霍子書擡眸看向她,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若是你替萋萋對弈一局,或許能贏回來,要不要再試試?”他倒是想,再同她對弈一盤,哪怕是自己輸。

可夏令儀還是搖了搖頭,“不了,我向來不跟心眼子太多的人對弈,太費神。”

霍子書臉上的笑意一僵,欲辯又止。他哪裏是心眼子多,不過是凡事想得周全些,弈棋時,也習慣了多斟酌幾步,昨夜與她弈棋,自己可是全神貫註,想著不能輸得太難看,最後贏了她三子,倒是惹她不快了。

一旁的霍萋萋立馬讚同,“就是就是,三嫂,我哥就是心眼多!每次對弈都欺負我,把我的糖都贏走了!”

一言說得霍老夫人也笑了起來,忽的夏令儀指尖金光一閃,轉瞬即逝,淡得仿佛錯覺。她微微挑了下眉梢,心中了然,是給殷和璧的那枚護身符,適時發揮了作用,這般看來,他那條小命,算是撿回來了。

此時的山澗深處,一汪清冽的水潭邊正一片狼狽。殷和璧渾身濕透,衣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狼狽的輪廓,臉色煞白如紙,唇瓣泛著淡淡的青。

他拼盡全力從水潭裏爬上岸,一落地便再也支撐不住,彎腰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將嗆進肺裏的冷水一口口咳出來,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緩了許久,才勉強撐著身子坐直,後背抵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著氣。

“這霍子書,倒還真說準了……”他擡手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眼底還凝著未散的驚惶。

方才他帶著侍衛追查那命案的線索,循著蛛絲馬跡摸到這山澗邊,腳下不知被什麽絆了一下,竟是直直滑進了深潭。

偏生侍衛們被他遣去周遭探查,不在身旁,潭水冰涼刺骨,他不識水性,掙紮間只覺得窒息感越來越重,恍惚間竟以為自己今日要折在這裏。

可就在他意識漸漸模糊之際,忽然有一道金光從懷中透出,周身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輕輕托了一下,原本下墜的身子竟猛地浮了起來,順著水流漂向岸邊,才讓他有了喘息之機,得以爬上岸來。

殷和璧心頭一疑,連忙伸手往懷中探去,指尖觸到一片幹燥,是今早霍子書遞給他的那枚護身符。

方才明明渾身都浸在了水裏,這護身符卻半點未濕,還帶著淡淡的暖意。他將護身符拿了出來,可不等他細看,那枚小小的護身符忽然化作細碎的金光,隨風一吹,便沒了半點痕跡,連一絲紙屑都未曾留下。

殷和璧眨了又眨眼睛,擡手揉了揉眉心,一時竟有些恍惚,他這是眼花了?還是方才溺水太過狼狽,生出了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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