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難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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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難違
過了召州，就是定州，定州之後是保州，再過了保州，就是代州。
明日就要進代州城了，流放隊伍也要和鏢隊分開走，今夜住在城外的客棧，夜已深沈，夏令儀坐在院裏的長椅上，沒過多久，阿翠便輕快地跑了過來，聲音甜甜的，“夏姑娘。”
夏令儀看著眼前蹦蹦跳跳的小姑娘，“上次讓你想的問題，想好了嗎？”
阿翠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眼神黯了黯。她擡頭望向夜空，繁星點點，晚風清涼自在，可她心裏清楚，自己早就是個死人了，這些日子的歡喜，全都是偷來的。
“我舍不得。”舍不得爹，舍不得夏姑娘，舍不得鏢局裏的叔叔們，也舍不得這個美麗的世界。
她輕輕拽了拽夏令儀的衣袖，“夏姑娘，要是我走了，會去哪裏？”
“踏黃泉路，過忘川，渡奈何，飲下孟婆湯，再轉世投胎，那時候會是新的一生。”夏令儀的聲音很是平靜，這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事。
阿翠沈默了下來，“夏姑娘，我能再多陪陪你們嗎？”那樣陌生的地方，想想就覺得害怕。
夏令儀嘆了口氣，算了，債多不愁，留一個是留，兩個也是留，“好，但只能到明年四月。”阿翠已經留在陽世太久，如今執念已淺，就算有她助力，也不能逗留太久了。
阿翠眼睛瞬間亮了，“謝謝夏姑娘！”今日是八月初六了，那她還有整整八個月的時間可以留在這裏。
“好了，回去吧，之後跟著你爹，行事要小心，回了京都，讓你爹再幫我辦些事。”夏令儀將一張紙遞給阿翠。
“好，肯定辦好。”阿翠接過紙張收好，又蹦蹦跳跳的離開了。
夏令儀回了房間，霍家人都睡著了，唯有霍子書在床上輾轉難安，夏令儀看了下他，“睡不著？”
霍子書低低嗯了一聲。
“起來吧，請你喝酒。”夏令儀走出了房門，霍子書也披了外衫跟了出來。
夏令儀看了看院子的位置，隨手在西側擺了一張小榻，榻上擺上了矮幾，夏令儀坐了下來，拿出了瓶珍藏的佳釀，還有兩道下酒菜。
霍子書下意識環顧四周，這個院子可不止住著他們。見他神色遲疑張望，夏令儀淡淡一笑，“我設了結界，外頭看不見這裏，也聽不見動靜。”
霍子書這才放心坐下，矮幾上擺著的是琉璃薄胎玉執壺，鳳首小酒杯，琉璃碗象牙筷，一旁擱著胭脂鵝脯與酥炸銀魚，皆是精巧雅致。
夏令儀執壺傾酒，琥珀色酒液緩緩註入杯中，香氣先一步漫開，“這可是百花釀，取四季鮮花釀制而成。”她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而後暢快地斜倚著軟枕，眉眼間帶著幾分疏懶恣意。
霍子書也舉杯輕啜一口，花香幽幽，清冽入喉，醇厚綿長，餘味悠長，“也是你朋友送的？”這是她之前自己獨飲的那種酒。
夏令儀點頭，“嗯，我可沒有這手藝。這百花釀工序繁瑣，一年也得不了多少，我也就攢了幾壇，都是省著喝的。”
“喜歡喝酒？”
“不算喜歡，只是閑情小酌幾杯。” 夏令儀端起酒杯，杯沿輕抵唇瓣又淺飲半杯，“到了城裏，有什麽打算？”
霍子書端著酒杯的指尖微微一緊，垂眸時掩去眼底沈郁，“我們要被編管，按時報備，不能隨意離城。兄長們的下落還沒有消息，他們是在戰場上失蹤的，極可能是被俘，幸運的話能保命，就怕已遭不測。”
這些日子傳來的消息零零碎碎，沒一句能叫人安心。
霍子祁原是河東路安撫使，霍子襄身兼代州知州與安撫使，如今城中大小事務，皆落在新任代州知州任翰飛身上。此人是三月前從朝中尚書省少卿臨時調任而來。而兵馬總管紀遜已在代州駐守兩年，往日與霍子襄相處素來和睦。
大宸與北遼一役，霍子祁、霍子襄雙雙失蹤，大宸兵敗如山倒。後來全靠紀遜臨危力挽狂瀾，拼死擊退北遼，才勉強守住北疆防線。
這數月間，北遼雖時有小股滋擾，卻尚未釀成大戰。只是秋收之後，入冬之前，他們勢必再度南下進犯大宸，劫掠糧草、擄掠百姓。
夏令儀望著他眼底難掩的焦灼，輕輕開口，“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活著。”她頓了頓，給了他最確切的答案，“人，確實在北遼。”
霍子書猛地擡眼，眸中那片沈沈的暗霧，一瞬被光亮撕開。只要兄長們還活著，他便會將人帶回。
“謝謝，那我就放心了。”
“戰事紛爭，我不會插手。” 夏令儀輕轉酒杯，酒液晃出細碎流光，“但老夫人他們，我會替你照看。”沙場廝殺，兵戈相向，她不插手，畢竟大宸子民是生靈，北遼之人亦是生靈，她可不會厚此薄彼。
霍子書輕輕點頭，心中已是滿滿感激，“好，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雖被編管，不過平常生活還是自由的。在代州城南有一處不在霍家名下的宅院，我們一家人就住到那裏。”
霍家在代州多年，收留了不少殘廢的老兵，給他們安排房屋安置，專門照顧，也有買下一些田產，都掛在霍老侯爺之前的老仆鄭叔名下，鄭叔已是自由身，所以並沒有被抄沒。
夏令儀點頭，那她就不用讓周延去買宅院了，“鏢隊帶來的物資都會留下來，足夠這段時間使用了。”
“我養得起大家的。只是，特殊時期不好奢華，行事也需要低調些。”
夏令儀也能理解， “好，不過，霍郎君，我一不會女紅二不下庖廚三不識五谷，可什麽都不會哦。”
霍子書微微一笑，“行，你什麽都不用做，有需要便喚我。”以她之力，衣食皆是隨意可得，不會這些很正常。
世人眼中，為人妻者，本就該操持中饋、周旋人情、相夫教子、恪守婦道。他從前所想，也不過是娶一位門當戶對的閨閣女子，守著規矩，相敬如賓的過一生。
可他如今認識的夏令儀，從不是困於方寸天地、屈從於世俗禮數的尋常女子。
她是那麽的自在，連心和魂魄都是無拘無束的。她不會願意被這些人情世故束縛，而他只是這般一想，就舍不得也不忍心將她圈進那方天地裏。
酒過三巡，霍子書也放松了許多，轉而問起一件一直很好奇的事，“你平常沐浴是去了哪裏？”
夏令儀瞟了他一眼，“袖裏乾坤，壺中日月，我有自己的去處。”
霍子書眨了眨眼，這兩個神話典故他是知道的，仙人袖裏可攬萬物包羅萬象，而神仙洞府自有日月蒼穹，仙宮神殿自成一個新的天地。
神仙、神仙，她不是會法術的凡人，而是真的神仙嗎？
“那你怎麽會被劉家擄走？”若是她不願，十個劉家也動不了她分毫。
夏令儀輕撫了下額頭，誰讓她一時嘴癢，憐憫了霍子書幾句呢，可不就和他結了緣，“大概是，天意難違吧。”
天意嗎？霍子書看向了夜空，所以是他與她的緣分嗎？
他沈默片刻，“那你，會離開霍家嗎？”
夏令儀略一思量，坦蕩得近乎任性，“會，等回到京都後與你和離，我就養七八個小郎君，紙醉金迷享受生活。”
霍子書猛地一怔，整個人瞬間繃緊的坐直，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錯愕，“和離？還養郎君？”他還以為她歸赴仙山洞府，會遠走天涯海角，卻萬萬沒料到她竟然是要養面首？
“自然，可以不和離就養郎君嗎？”夏令儀笑得很是坦蕩，“為人在世，難逃財、權、色三欲，我自是要入鄉隨俗，還是按規矩來。”
“夏令儀！”霍子書大聲的喊了她一聲，語氣裏藏著壓抑不住的慌亂與惱意。
“嗯？” 夏令儀偏過頭，疑惑地看他，不懂他為何忽然這般激動，“於我而言，這些唾手可得啊？”
霍子書的心裏已是五味雜陳，卻也從那些無法抑制的心動和幾分薄醉裏清醒了過來，看清楚了現實裏的問題，他和她之間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而是註定了的犧牲。
一開始所有人，連他自己也認為犧牲的是自己，娶了一個出身低微、毫不了解的夫人，賠上了此生的姻緣。可走到了現在，他越了解她就越清楚，犧牲的是她。
她根本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富貴榮華於她而言絕對是唾手可得。可她陪著他們一路走來了，那她所求的是什麽呢？
可以肯定的是，她所求的不是他霍子書，一開始，她眼中是沒有他的，而現在？
霍子書看向了夏令儀的雙眸，多麽美麗的眼睛啊，美得讓人忍不住沈淪其中，然後輕易的溺亡在這無盡的冷漠裏。
現在的她，眼裏也沒有他。
“就不能只做我的夫人嗎？”霍子書的聲音有些許的顫抖，心底是滿滿的挫敗感，他無法自我欺騙，從始至終心動的只是他自己而已。
一時間，他想了許多，從拜堂那一日的初見開始想，真正的相處是從流放之路開始的，從陌生到熟悉。她會對著他笑，會戲弄他，會感受到他的心緒，甚至是一種保護他的姿態。
她毫無顧忌的親近他，撩撥他，只是一時興起嗎？她就像是一開始說的那樣，她不承認他們的夫妻名分。
夏令儀認真的看了他一眼，這個樣子？霍子書該不會是喜歡她吧？以她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不是應該是敬畏她嗎？竟然是兒女私情？
那，可就更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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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令儀看著眼前蹦蹦跳跳的小姑娘，“上次讓你想的問題，想好了嗎？”
阿翠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眼神黯了黯。她擡頭望向夜空，繁星點點，晚風清涼自在，可她心裏清楚，自己早就是個死人了，這些日子的歡喜，全都是偷來的。
“我舍不得。”舍不得爹，舍不得夏姑娘，舍不得鏢局裏的叔叔們，也舍不得這個美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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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黃泉路，過忘川，渡奈何，飲下孟婆湯，再轉世投胎，那時候會是新的一生。”夏令儀的聲音很是平靜，這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事。
阿翠沈默了下來，“夏姑娘，我能再多陪陪你們嗎？”那樣陌生的地方，想想就覺得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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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翠眼睛瞬間亮了，“謝謝夏姑娘！”今日是八月初六了，那她還有整整八個月的時間可以留在這裏。
“好了，回去吧，之後跟著你爹，行事要小心，回了京都，讓你爹再幫我辦些事。”夏令儀將一張紙遞給阿翠。
“好，肯定辦好。”阿翠接過紙張收好，又蹦蹦跳跳的離開了。
夏令儀回了房間，霍家人都睡著了，唯有霍子書在床上輾轉難安，夏令儀看了下他，“睡不著？”
霍子書低低嗯了一聲。
“起來吧，請你喝酒。”夏令儀走出了房門，霍子書也披了外衫跟了出來。
夏令儀看了看院子的位置，隨手在西側擺了一張小榻，榻上擺上了矮幾，夏令儀坐了下來，拿出了瓶珍藏的佳釀，還有兩道下酒菜。
霍子書下意識環顧四周，這個院子可不止住著他們。見他神色遲疑張望，夏令儀淡淡一笑，“我設了結界，外頭看不見這裏，也聽不見動靜。”
霍子書這才放心坐下，矮幾上擺著的是琉璃薄胎玉執壺，鳳首小酒杯，琉璃碗象牙筷，一旁擱著胭脂鵝脯與酥炸銀魚，皆是精巧雅致。
夏令儀執壺傾酒，琥珀色酒液緩緩註入杯中，香氣先一步漫開，“這可是百花釀，取四季鮮花釀制而成。”她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而後暢快地斜倚著軟枕，眉眼間帶著幾分疏懶恣意。
霍子書也舉杯輕啜一口，花香幽幽，清冽入喉，醇厚綿長，餘味悠長，“也是你朋友送的？”這是她之前自己獨飲的那種酒。
夏令儀點頭，“嗯，我可沒有這手藝。這百花釀工序繁瑣，一年也得不了多少，我也就攢了幾壇，都是省著喝的。”
“喜歡喝酒？”
“不算喜歡，只是閑情小酌幾杯。” 夏令儀端起酒杯，杯沿輕抵唇瓣又淺飲半杯，“到了城裏，有什麽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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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子書輕輕點頭，心中已是滿滿感激，“好，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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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令儀點頭，那她就不用讓周延去買宅院了，“鏢隊帶來的物資都會留下來，足夠這段時間使用了。”
“我養得起大家的。只是，特殊時期不好奢華，行事也需要低調些。”
夏令儀也能理解， “好，不過，霍郎君，我一不會女紅二不下庖廚三不識五谷，可什麽都不會哦。”
霍子書微微一笑，“行，你什麽都不用做，有需要便喚我。”以她之力，衣食皆是隨意可得，不會這些很正常。
世人眼中，為人妻者，本就該操持中饋、周旋人情、相夫教子、恪守婦道。他從前所想，也不過是娶一位門當戶對的閨閣女子，守著規矩，相敬如賓的過一生。
可他如今認識的夏令儀，從不是困於方寸天地、屈從於世俗禮數的尋常女子。
她是那麽的自在，連心和魂魄都是無拘無束的。她不會願意被這些人情世故束縛，而他只是這般一想，就舍不得也不忍心將她圈進那方天地裏。
酒過三巡，霍子書也放松了許多，轉而問起一件一直很好奇的事，“你平常沐浴是去了哪裏？”
夏令儀瞟了他一眼，“袖裏乾坤，壺中日月，我有自己的去處。”
霍子書眨了眨眼，這兩個神話典故他是知道的，仙人袖裏可攬萬物包羅萬象，而神仙洞府自有日月蒼穹，仙宮神殿自成一個新的天地。
神仙、神仙，她不是會法術的凡人，而是真的神仙嗎？
“那你怎麽會被劉家擄走？”若是她不願，十個劉家也動不了她分毫。
夏令儀輕撫了下額頭，誰讓她一時嘴癢，憐憫了霍子書幾句呢，可不就和他結了緣，“大概是，天意難違吧。”
天意嗎？霍子書看向了夜空，所以是他與她的緣分嗎？
他沈默片刻，“那你，會離開霍家嗎？”
夏令儀略一思量，坦蕩得近乎任性，“會，等回到京都後與你和離，我就養七八個小郎君，紙醉金迷享受生活。”
霍子書猛地一怔，整個人瞬間繃緊的坐直，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錯愕，“和離？還養郎君？”他還以為她歸赴仙山洞府，會遠走天涯海角，卻萬萬沒料到她竟然是要養面首？
“自然，可以不和離就養郎君嗎？”夏令儀笑得很是坦蕩，“為人在世，難逃財、權、色三欲，我自是要入鄉隨俗，還是按規矩來。”
“夏令儀！”霍子書大聲的喊了她一聲，語氣裏藏著壓抑不住的慌亂與惱意。
“嗯？” 夏令儀偏過頭，疑惑地看他，不懂他為何忽然這般激動，“於我而言，這些唾手可得啊？”
霍子書的心裏已是五味雜陳，卻也從那些無法抑制的心動和幾分薄醉裏清醒了過來，看清楚了現實裏的問題，他和她之間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而是註定了的犧牲。
一開始所有人，連他自己也認為犧牲的是自己，娶了一個出身低微、毫不了解的夫人，賠上了此生的姻緣。可走到了現在，他越了解她就越清楚，犧牲的是她。
她根本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富貴榮華於她而言絕對是唾手可得。可她陪著他們一路走來了，那她所求的是什麽呢？
可以肯定的是，她所求的不是他霍子書，一開始，她眼中是沒有他的，而現在？
霍子書看向了夏令儀的雙眸，多麽美麗的眼睛啊，美得讓人忍不住沈淪其中，然後輕易的溺亡在這無盡的冷漠裏。
現在的她，眼裏也沒有他。
“就不能只做我的夫人嗎？”霍子書的聲音有些許的顫抖，心底是滿滿的挫敗感，他無法自我欺騙，從始至終心動的只是他自己而已。
一時間，他想了許多，從拜堂那一日的初見開始想，真正的相處是從流放之路開始的，從陌生到熟悉。她會對著他笑，會戲弄他，會感受到他的心緒，甚至是一種保護他的姿態。
她毫無顧忌的親近他，撩撥他，只是一時興起嗎？她就像是一開始說的那樣，她不承認他們的夫妻名分。
夏令儀認真的看了他一眼，這個樣子？霍子書該不會是喜歡她吧？以她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不是應該是敬畏她嗎？竟然是兒女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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