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箭震懾

關燈
一箭震懾

夜色漸沈,營地徹底靜了下來,唯有巡夜的解差與鏢師拿著火把往來穿梭,人人都斂了聲息,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半點不敢懈怠。

這般提心吊膽守了一夜,直至天際泛起魚肚白,晨光破曉灑向山林,營地方才徹底松了勁,竟無半點意外發生。

懸著心守了一夜的蘇勇長長舒了口氣,擡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眾人匆匆吃過早飯,便收拾行裝繼續趕路,昨夜擒住的那名山匪被反綁著押在隊伍中間,等到了下一處驛站,便交由驛站差役送官處置。

夏令儀依舊穿著昨日那身利落的淺青騎射服,向鏢隊借了匹溫順的棗紅馬,她一手松松挽著韁繩,指尖輕搭在馬頸上,那馬似通人性,不緊不慢邁著蹄子,跟在隊伍側邊走得四平八穩。

隊伍中間的馬車裏,霍子書掀開車簾,看向夏令儀這邊,眉峰微蹙,她這般松垮地坐著,無半點護持的架勢,若是馬兒忽然受驚,怕是要被顛下馬背。

一旁的霍萋萋湊過來,見夏令儀騎馬的模樣瀟灑,眼底滿是心動,“要不我去陪三嫂騎馬吧?”

霍子書看了她一眼,“乖乖陪著娘,就你的騎射功夫,沒一個時辰就受不了。”霍家雖人人習武,姑娘家也都學過騎馬,可萋萋素來嬌養,鮮少長時間馭馬趕路,哪裏受得住這份顛簸。

霍萋萋聞言,當即不服氣地嘟起嘴,腮幫子鼓鼓的,一臉委屈。

霍老夫人坐在一旁,笑著拍了拍她的手,“令儀每日在車裏也多是打坐,難得要騎馬活動活動,你就別吵她了。”

萋萋瞧著娘也幫著三哥幫腔,只得耷拉著腦袋,悻悻應了聲,“好吧。”

車簾邊的霍子書,目光又落回夏令儀的背影上,見那棗紅馬走得依舊安穩,心底的擔憂才稍稍松了些,卻還是沒放下車簾,就這般靜靜望著。

陽光漫灑下來,落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輝,竟讓她整個人看著像在發光一般,清雋又耀眼。

她明明就近在眼前,不過數丈之隔,霍子書心頭卻莫名漾開一絲悵然,竟生出一種遙不可攀的距離感,仿佛隔著萬水千山,離他遠得很。

“娘,我想為令儀補上三書六禮。”三書六禮,迎親拜堂才算是禮數周全。

“理應如此,聘禮也是要備下的。”霍老夫人心中自有成算,“不過,令儀家中沒有長輩,我原打算讓你外祖家玉成此事。”讓呂家那邊認令儀為親戚,再與三郎成親,那呂家也就算是令儀的娘家,也能有個依靠。

“還是娘想得周到。”霍子書點了點頭,“這事還是要先問過令儀的意思。”

“會的,總是要令儀同意。”霍老夫人也不會自作主張,以令儀的性格,若是不喜呂家,怕是也不會同意的。不過霍老夫人對自己娘家還是有信心的,以後相處了,他們也會喜歡令儀。

霍萋萋安靜的聽著,反正她就認定了夏令儀這一個三嫂,娘和三哥也都是這樣想的自是很好。可惜霍家如今落難,不能給三嫂備一份豐厚的聘禮。

隊伍緩緩轉進一處山腳隘口,此處地勢險要,一面緊挨著平緩卻茂密的山林,古木虬枝遮天蔽日,林深不見底。另一面便是湍急的山澗,澗水潺潺作響,崖壁陡峭光滑,連落腳的縫隙都極少。這般前無退路、後無回旋的地勢,若是有山匪在此設伏攔截,車隊便是避無可避、插翅難飛。

周延最是敏銳,一眼便瞧出此處的兇險,心頭暗叫不妙,昨夜未來,莫非是在這裏等著。他忙擡手揮了揮,示意隊伍放緩腳步,隨行的鏢師和解差立刻繃緊了神經,握緊了手中的刀箭,警惕地掃視著右側山林,謹慎前行。

霍子書也看了此處地勢,此時停車卻也不妥,正想叫人過來,就看到夏令儀策馬去了隊前。

夏令儀坐在馬背上,目光掃過周遭地勢,腳下輕輕一踢馬腹,棗紅馬會意的擡步向前,停在周延身側。

她擡眼看向周延,“弓箭給我。”

周延不敢耽擱,立刻解下背上的弓箭,雙手遞了過去。

夏令儀接過弓箭,動作行雲流水,左手持弓、右手搭箭,弓弦瞬間拉滿,箭頭穩穩對準了山間一塊一人多高的巨石,聲音清亮如裂玉,穿透林間的寂靜,直往山林深處傳去,“你們的命若是比這石頭硬,盡管下山來。”

話音未落,她指尖一松,箭矢似閃電破空,咻的一聲直直射出,精準命中巨石正中央。只聽轟隆一聲巨響,煙塵彌漫,那塊堅硬的巨石竟被箭矢硬生生釘入,隨即崩裂成兩瓣,碎石簌簌滾落山坡,發出嘩嘩的聲響。

這一幕,看得山上隱匿的山匪心驚膽戰,連大氣都不敢喘,早沒了半分攔截的心思。便是隨行的鏢師和解差們,也個個目瞪口呆,手裏的刀箭都忘了握緊。

誰也沒想到,夏令儀竟有這般驚人的箭術,尋常姑娘連拉滿弓都費勁,她卻能一箭裂石,便是常年習武的男兒郎也未必能及。

夏令儀收了弓箭,淡淡掃了一眼寂靜無聲的山林,擡手揮了揮,“走!”

周延這才回過神來,連忙示意隊伍繼續前行,經過方才那一箭的威懾,眾人腳下的步子都穩了幾分,心底的驚懼也消散了大半。

馬車裏,霍萋萋望著剛才的一幕,驚得悄悄咽了咽口水,“三嫂的箭術這麽好!”

霍子書卻渾然未聞,目光依舊凝在夏令儀立在馬背上的身影上,眸底翻湧著化不開的驚艷。方才那一幕在眼前反覆浮現,她擡手接弓,搭箭拉弦,那渾然的從容淩厲,那支箭破空而出時,連風都似隨她而動,直至巨石崩裂,轟隆聲震徹山谷,他的心跳竟也跟著那聲響,重重撞了一下心口。

他見過習武的女子,見過英姿颯爽的巾幗,卻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她。她像一柄出鞘的寒劍,清冽卻耀眼,偏生那抹耀眼,直直撞進他眼底,落進他心底。

那般鮮活,那般奪目,讓他移不開眼,也收不回心,只覺這一路走來所有的心動,都在此刻有了歸處,化成千絲萬線徹底的纏住了整顆心。

一路繞過山腳,往前又行了三十裏,終於到了驛站,鏢隊就在驛站附近紮營。這裏的條件越發簡陋,整個驛站才六個人,一個驛丞,兩個鋪兵,一個馬夫,兩個雜役。

好在來客只有霍家一行人,也很是清凈。驛丞核對了人數,安排霍家人住在單獨的偏院通鋪裏。蘇勇自去處理那名山匪的交接事宜,準備交由驛站送往縣衙。

進到房間裏,霍萋萋就纏上了夏令儀,挽著她的胳膊不肯放,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三嫂,你的箭術怎麽這麽好?”

“談不上好,稍微練過。”夏令儀語氣淡淡,十分謙虛。她心裏清楚,若沒有靈力加持,單憑箭術,她根本射不裂巨石。

“這樣算稍微練過,三嫂,你這也太謙虛了。”

旁邊的杜文竹也笑著點頭,“三弟妹的箭術確實很好。”

夏令儀笑了下,“只是取巧。”

霍萋萋哪裏肯信,搖著她的胳膊追問,“三嫂,那你的箭術是跟哪個師父學的?怎麽練的?”

“怎麽練的?”夏令儀微微頓了頓,久遠的記憶早已模糊。

很久之前的遇見一位神射手,那人三更便要離世,她前去渡他魂魄,夜裏現身與他閑談了幾句,她問他若是此時將死,那此生還有何遺憾。對方想了想,覺得是遺憾自己的箭法沒有傳承,於是她就學了他的箭法,也算是成全他了。

她唇角彎起一抹輕淺的笑意,“他叫段長風,記得白袍銀帶,臨風而立,是位翩翩少年郎。”

“那這個人現在在哪裏?”霍萋萋連忙追問。

夏令儀輕輕搖了搖頭,“早就死了。”死後投胎那就不是那個人了。

霍萋萋忍不住惋惜,“唉,那也太可惜了。”

霍子書望著夏令儀唇角那抹淺笑,她眼底沒有惋惜,只是想起一段舊事時,忍不住憶起的溫柔,很真心,也就格外動人。

“不可惜,歲數有終,生死無常,他死了還有我學了他的箭術,此後歲月悠悠,始終還有我記得他的姓名,很幸運了。”太多的人被淹沒在時間的長河裏,連著姓名也沒有留下。

霍萋萋有些茫然,“不懂。”

夏令儀輕撫了下她的發頂,“看過史書嗎?”

霍萋萋點頭,“看過的。”

“史書記著的都是王侯將相,能夠青史留名者太少。你看我們平日所見的鏢師、解差,你可知他們的姓名?”

霍萋萋搖頭,已經相處了近一個月,可是她並不記得他們叫什麽名字。

夏令儀繼續說道,“相處這麽久都不知道,更何況是每日我們萍水相逢的人,一面之緣,此生再見應無期了。所以這世間會記得你的大多是親朋好友,可人一旦身死,他們會悲痛一時,慢慢的就會忘記,他們也會逐漸死去,最後這個世界就再也沒有人記得你曾經來過。”

夏令儀輕嘆了口氣,“所以,有一個人能記住你的名字,記得你曾活過、存在過,那就是很幸運的事。”記憶不滅,魂魄永存,便有了一次又一次的輪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