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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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池遲上樓的時候,那位合租的妹子,果不其然又在看《思歸》。

客廳裏沒開燈,只有電視屏幕的光一閃一閃,映著妹子那張專註到近乎虔誠的臉。電視裏的陸齊正穿著那身將軍鎧甲,對著女主說一段深情臺詞,眉眼間全是戲。

妹子聽見開門聲,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算是打招呼,眼睛壓根沒離開屏幕。池遲站在玄關換鞋,看著電視裏那張帥得慘絕人寰的臉,又想到此刻樓下那輛車裏坐著的、疑似腦子好像不太好的本尊,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有點魔幻。

電視裏的將軍深情款款:“我一直在,一直。”樓下的本尊剛剛問她“合租”的時候,語氣好像也有點不太對勁。

池遲搖搖頭,把這個奇怪的念頭甩出去,沖進房間開始收拾東西。證件、換洗衣物、充電器、速寫本……她以最快的速度把東西塞進背包。

正要出門,身後傳來妹子幽幽的聲音:“這麽晚還要出去啊?”

池遲回頭,發現妹子居然又一次把目光從電視上拔了出來,正看著她。

“嗯,臨時有事,要回趟老家。”池遲說。

“哦。”妹子點點頭,目光已經開始往電視方向飄,“那你註意安全。”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暫停鍵——不是要送池遲,而是剛才那聲“哦”耽誤了她看劇,她要倒回去重看一遍。

池遲看著妹子那一臉“你別打擾我看老公”的表情,忽然有點想笑。她站在門口,池遲看她那個沈迷得不可自拔的樣子,猶豫要不要讓陸齊送她張TO簽,陸齊應該會同意的吧!

第十一章:回家

池遲低估了這幾位對吃的熱情。

大家幾乎是以競速賽的速度在她家樓下集合,一車人,就這麽說走就走了。等車開上高速,池遲還覺得不太真實。

對她來說,約上幾個朋友說走就走地去爬山、去郊游,其實並不少見——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記,被一群人圍著是什麽感覺。

此刻車裏熱鬧得很。

落曉霜為了不讓趙斯憶坐在陸齊身邊,硬是拉著趙斯憶說要研究美食攻略,成功把趙斯憶按在了自己旁邊。而池遲,被星華一把推到了陸齊身邊的座位。

“坐好坐好,別亂動!”星華理直氣壯。

趙斯憶倒是一點不在乎,興致勃勃地跟落曉霜研究起手機上的美食排行榜,兩人頭碰著頭,看上去竟然還挺和諧。

池遲看著後排那兩個腦袋湊在一起研究吃的的人,又看看身邊這個,再看看副駕駛打瞌睡的星華,和一路哼著歌充當司機的小朱——

這一車人,出現在橫店不違和,但出現在去她老家的高速上,怎麽看怎麽離奇。尤其是,陸齊和趙斯憶不是應該……?她悄悄看了一眼陸齊。

陸齊正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景,側臉安靜。池遲收回目光。算了,不想了。

她看著手機屏幕上不斷跳出的消息,又擡頭看了看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燈火。車裏放著很輕的音樂,小朱在前面專註開車,陸齊坐在她旁邊,靠在椅背上,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線裏安靜得像一幅畫。

她忽然覺得,好像也沒什麽不好。不就是回家拿個手稿嗎。順便……帶這幫吃貨吃頓小龍蝦。

車窗外夜色沈沈,車裏暖氣開得很足,落曉霜和趙斯憶的討論聲漸漸變成模糊的背景音。池遲的眼皮越來越重,最後終於撐不住,頭一歪,睡了過去。

她沒註意到,旁邊的人輕輕調整了一下她的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沒註意到他把空調出風口調了個方向,免得冷風直吹她。也沒註意到,他脫下自己的外套,仔細地蓋在她身上。

陸齊做完這一切,擡頭,對上星華轉過來的臉。指了指手機。

“推遲了兩個廣告的時間。你要是再搞不定,得賠我錢。”

陸齊對著星華翻了個白眼,沒有回覆。星華不甘示弱,把白眼翻了回去。

池遲睡得正沈,完全不知道這一場無聲的交鋒。

天微微亮時,一行人已經進入了池遲的家鄉。這座有著“早餐之都”稱號的城市,此刻正迎來一天中最鮮活的時刻。

街道兩旁的早餐店升起裊裊煙火,炸油條的滋啦聲、蒸籠打開時騰起的熱氣、老板娘吆喝“端走了啊”的市井腔調……趕著上班的行人手裏端著紙碗邊走邊吃,匆忙卻滿足。

“我來過好多次,”陸齊盯著窗外,眼神裏帶著一絲新奇,“但從來沒這麽早看過這個城市。”

他還有句話沒說。

他來這座城市很多次,每一次,心裏都有一個小小的期許——並不強烈,但每一次都會悄悄冒出來。他期待過,會不會在某個街角,與池遲不期而遇。

那個期許從未成真。但此刻,他跟著池遲一起踏入她的故鄉,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有些雀躍。有些近鄉情怯。像……回家。

“走走走!先吃早餐!”落曉霜已經徹底亢奮了,扒著前排座椅指揮小朱,“前面左轉!我看到排隊的人了!排隊的一定好吃!”

池遲看著這一車按都按不住的人,一個頭變成兩個大。

“陸齊和趙斯憶不能去,小朱找個停車場停車,我們幾個去買,車上吃。”她看向星華,後者給了她一個“終於有人清醒了”的眼神。池遲感動得差點哭出來,她實在是無法想象陸齊和趙斯憶出現在早餐街上會引發什麽樣的轟動。

車還沒停好,落曉霜就一馬當先的從車上躥了出來,趙斯憶想趁著星華不註意,跟著落曉霜就往下沖,被陸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你老實點,他們買來也能吃上熱乎的。”

趙斯憶一臉憤然,眼睜睜看著落曉霜帶著小朱、池遲、星華奔赴各個早餐攤,那架勢,楞是把買早餐買出了收購的氣勢。

“池遲家第一讓人饞的是小龍蝦,”落曉霜站在一個炸油條的攤子前,叉著腰,有種一夫當關的霸氣,“第二嘛,就是這早餐了!”

“這可都是碳水炸彈,他們兩個吃這個真的不怕胖嗎?”池遲心驚膽戰的看著落曉霜提的那些早餐。十個手指上每個都勾著各式各樣的袋子,打包盒,顫顫巍巍的讓池遲都擔心落曉霜的手,以後還能打字嗎。

“你比我像個經紀人!”星華那一雙手也沒閑著,還把落曉霜提不了的分擔了一部分。

“他們兩個這個吃法,跟我想的不太一樣!”池遲小心翼翼的把落曉霜提的幾個袋子轉移到自己手上。

“你看不到的時候這兩個家夥只喝水,放心吧!”星華明顯已經不堪重負,“落曉霜,夠了,再來四個人都能吃得下,別買了!早餐攤都要被你搬上車了!”說完騰出一只手,把還在對著油鍋戀戀不舍的落曉霜強行拖走了。

車裏,碳水果然讓人快樂。

一行人吃得滿嘴油光,誰都沒註意自己嘴角還掛著殘渣。就連一向對吃興趣平平的池遲,都覺得這些平時吃起來平平無奇的早餐,在他們的帶動下,格外香。

“這個面窩絕了!”

“油條!油條再來一根!”

“你給我留點!”

陸齊看著搶成一團的落曉霜和趙斯憶,默默把最後一個面窩放到池遲手邊。

池遲楞了一下,擡頭看他。陸齊已經若無其事地低頭喝豆漿了。

吃完早餐,車子拐進一個有些年頭的老小區。

樓房間隔著稀疏的樹木,綠化帶裏種著不知名的花,樓下停著幾輛電動車,幾個老人坐在花壇邊曬太陽。

“我家就在前面那棟。”池遲指著前方,“這小區有點老,停車位不多。要不你們在附近找個停車場等我?我拿了手稿就出來跟你們匯合。”

“不要。”落曉霜第一個反對,“車裏太憋屈了,坐了一晚上,我腰都快斷了。”

“我也要下去。”趙斯憶舉手。

“我也是。”星華這會都不站在她這邊了。

池遲看向陸齊,他沒說話,但已經解開安全帶了。

池遲:“……”

她看著這一群完全不聽指揮的人,再看看院子裏那些曬著太陽的叔叔阿姨,心裏稍微安定了一點。都是老年人,應該……不太在意明星吧?

“那行吧。”她認命地推開車門,“不過你們低調點,別嚇著人。”

落曉霜已經躥出去了,頭也不回地揮揮手:“放心吧!”池遲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池遲低估了大爺大媽們的八卦程度。剛進小區,門口曬太陽的那群叔叔阿姨就像裝了雷達似的,齊刷刷把目光投了過來。

“哎喲,池遲回來啦!”

領頭的是住一樓的李阿姨,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手裏還拿著沒織完的毛衣。

池遲立刻掛上標準乖孫女笑容:“是呢李阿姨,回來拿點東西。”

“去上海上班啦?”旁邊王阿姨接話,上下打量著池遲,“瘦了瘦了,一會來阿姨家吃飯,阿姨給你燉排骨!”

“謝謝王阿姨,不用啦。”池遲邊應付邊加快腳步,“我跟朋友們一起回來的,一會兒帶他們去吃點兒特色的。”

“出去吃什麽呀!”王阿姨嗓門亮堂,“都來阿姨家!什麽特色的阿姨不會做啊?”

“真不用了王阿姨,真的……”

池遲一邊寒暄一邊給身後那幫人使眼色:快走快走快走。

結果一回頭——陸齊不知道什麽時候把口罩和墨鏡都摘了,那張臉明晃晃地暴露在陽光下。

池遲想罵人的心都有了。她瘋狂地給他使眼色:你幹什麽!戴上!快戴上!

結果陸齊也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麽藥,不僅沒躲,反而乖乖地低了低頭,對著那群大爺大媽們說了句:“叔叔阿姨們好。”

池遲眼前一黑。果然,韓叔叔眼睛一亮:“池遲,這都是你同事啊?這個小夥長得好高好帥啊!”

“是呢是呢是同事。”池遲恨不得沖上去把陸齊的嘴捂上。

“哎呀好好好,”王阿姨笑得合不攏嘴,“我們池遲吃了好多苦,你們同事可要好好照顧她呀!”

“叔叔阿姨放心,我們一定會照顧好池遲的。”星華估計也怕陸齊再一次石破天驚搞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搶在陸齊前面答了話,扯了他就往裏走。

等他們走遠了,身後還能聽見大爺大媽們七嘴八舌:

“那個小夥子看著好眼熟啊。”

“你看著帥小夥都覺得眼熟。”

“不是啊,是真的眼熟,好像在哪兒看見過……”

“得了吧你,還能在哪兒看見,電視上啊?”

“哎你別說,還真有可能……”

池遲正要追上去,被劉叔叔一把拉住。

“池遲啊,你來得正好,快幫叔看看這個手機,怎麽都打不開,急死我了。”

池遲看著已經消失在樓道口的那幫人,又看看劉叔叔那張焦急的臉,一咬牙,把鑰匙掏出來追了幾步塞給落在最後的小朱:“9棟2單元601!你們自己開門先進去!我幫劉叔叔弄下手機馬上回來!”

小朱還沒反應過來,池遲已經跑回劉叔叔身邊了。

十五分鐘後。池遲終於把劉叔叔的手機搞定,正要起身,旁邊又圍過來好幾個叔叔阿姨。

“池遲啊,也幫阿姨看看這個,孩子們都不在身邊,這破手機老是卡。”

“還有我這個,不知道點哪兒了,總跳廣告。”

“我這個也是……”

池遲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想起自己在家待業那幾年,正是這些叔叔阿姨帶著她去買菜,告訴她哪家肉便宜哪家菜新鮮。她投桃報李,教他們網購、薅羊毛、清理手機內存。慢慢地,大半個小區老人手機上的問題,都來找她。

那時候她什麽都沒有,卻有這些老人給的溫暖。

池遲深吸一口氣,又蹲了下來。等她把最後一個阿姨的手機搞定,已經又過去半小時。她看了眼時間,腦子裏“嗡”的一聲。

完蛋!

池遲拔腿就往家裏跑,氣喘籲籲爬上六樓,哆嗦著手掏出鑰匙打開門——客廳裏,幾個人在沙發上坐得板板正正,齊刷刷地扭頭看著她。

那畫面,跟等著老師來上課的小學生似的。

“那個……”池遲扶著門框喘氣,“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太久沒回來,叔叔阿姨們手機上的問題太多,我……忘記時間了。”

沒人說話。

星華第一個繃不住,笑得從沙發上滑下去。落曉霜跟著笑出聲。趙斯憶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星華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

只有陸齊,坐在沙發正中間,看著她,嘴角彎著一個很淺的弧度。“沒事。”他說,“正好我們參觀了一下你的童年。”

池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墻上,貼著她從小學到高中的各種獎狀。角落裏,堆著她小時候的畫具和畫稿。她忽然有點後悔讓這群人先進來了。

“難怪劇組老叫你池幫忙,”星華看著爆笑的眾人,“你真的是走到哪幫到哪。連小區裏的叔叔阿姨你都幫。”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補了一句:“實在太渴了,我們自己在廚房找了水壺和杯子燒了水,你別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池遲連忙擺手,臉上帶著歉意,“實在不好意思,還讓你們自己燒水喝!我爺爺年紀大了,我父母為了照顧他搬到鄉下去了,家裏好久沒住人了,”

她轉身就往自己房間走:“我現在就去找手稿,找完就帶你們去吃小龍蝦!”

推開那扇許久未開的房門,細碎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照見空氣中緩緩飄散的灰塵。

床上的玩偶還是老樣子,書桌上的樂高積了一層薄灰,畫冊翻開在某一頁,筆還擱在旁邊,仿佛主人只是出去了一會兒,隨時會回來接著畫。一切都還是她離開時的模樣。池遲站在門口,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她好像看見爸爸站在書桌旁,笑著對她說:“臭丫頭,怎麽現在才回?”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這是你的房間啊?”耳邊傳來陸齊的聲音,把她從晃神中拉了回來。

池遲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泛紅的濕意憋回去,聲音盡量保持平穩:“嗯,從小學三年級搬進來,到去上海讀大學,再到大學畢業以後的五年……斷斷續續,在這裏住了十幾年呢。”

“我能進去看看嗎?”陸齊的聲音裏帶著一點遲疑,還有一點藏不住的雀躍。

“嗯,你看吧,”池遲側身讓他進來,“都是些上學時候的書啊玩具什麽的,沒什麽好看的。”

陸齊深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然後他頓住了。這個房間裏的味道——是那股好聞的中藥味。

那個仿佛長在了他記憶裏的味道,此刻充盈著整個空間,把他瞬間拉回好幾年前,那個露營的清晨,她遞給他一杯紅糖姜茶,那股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裏,一直暖到心裏。

池遲沒註意到他的異樣,徑直走到書櫃前蹲下,從最下面抽出兩個大箱子,開始翻找手稿。

陸齊倒是覺得哪裏都新鮮,床上那只毛都磨禿了的玩偶,他拿起來看了看,又輕輕放回去。

櫃子上擺著的船模,積木搭的,還有幾個樂高小人,他湊近了端詳,嘴角不自覺彎起來。

最後,他的目光被書桌上玻璃板壓著的照片吸引了。

那下面塞滿了照片——不同季節,不同場景,不同發型,但都是同一個人。

長發的池遲,短發的池遲。雪山上裹著羽絨服的池遲,海邊穿著碎花裙的池遲。每一張都笑得眉眼彎彎,陽光像碎金子一樣灑在她臉上。

哪怕隔著相紙,隔著玻璃,隔著這麽多年的歲月和距離,他都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毫無保留的快樂。

玻璃板正中央,是一張明顯有些年頭的全家福。年輕的父母,抱著尚在繈褓中的嬰兒,對著鏡頭溫柔地笑。爸爸穿著白襯衫,媽媽穿著碎花裙,嬰兒裹著小毯子,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小小的一團。

“池遲,”陸齊指著那張照片,聲音裏帶著笑意,“你跟你爸爸長得好像。”

正在翻手稿的池遲擡頭看了眼陸齊,“嗯,小時候鄰居都說,我和我爸連掏錢的動作都是一樣的。”

池遲蹲了會,覺得有點暈,幹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抱著整理箱接著翻,陸齊大概是把感興趣的都看完了,也一屁股的坐在了池遲旁邊。

“地上沒打掃,都是灰,你出去坐椅子上吧!”池遲快速的翻過面前的一疊疊的手稿本,“我很快就找完了。”

“沒事,一點灰不礙事。”陸齊隨手也拿起了池遲的手稿本,“我,能看看嗎?”

“哦,你看啊,那正好幫我一起找,那個面具是你的,你應該也熟悉。”池遲低著頭快速的翻過手上的手稿本,陽光透過窗戶,打在她額角散落的發梢上,光斑隨著她微微的輕晃碎在她的眼睛裏,“有一點點改動,但大體是一樣的,你應該一眼就能看出來。”

沒聽到陸齊的回答,池遲有點詫異擡頭看了他一眼,陸齊這才慌亂的低下了頭,避開了池遲的眼神,也開始快速的翻起那些手稿來。

但她不知道的是,剛剛那一瞬間,陸齊的心跳漏了半拍。

剛剛那一瞬,池遲擡頭前的那一瞬,陸齊很難描述在那一瞬間的心理變化,那種心情,類似他每年過年回家,躺在自己熟悉的房間裏,聞著媽媽裏裏外外曬了好幾次的被子的那種心安,回家般的心安。

池遲的手稿很多,滿滿當當塞了好幾個整理箱。

路旁的花,清晨的早點攤,小區裏各式各樣的老人。有些只打了個輪廓,寥寥幾筆;有些又畫得很細致,連衣褶的陰影都交代得清清楚楚。雜七雜八的,像是一本用畫寫的日志。

陸齊原本只是想快點幫她找到那張手稿,但翻動越來越慢.

他看著畫稿角落標註的日期,看著那些他們失聯的年份,在池遲的筆下一一浮現。他甚至能從那些淩亂的線條裏,看出那些年池遲的心情——有些畫得輕快舒展,有些筆觸卻格外用力,像是要把什麽東西狠狠按進紙裏。

直到他翻到一張。

背景是一個菜市場,在之前的畫稿裏出現過好幾次。市場門口的路燈旁,立著一個人,與周圍拎著菜籃子的大爺大媽們格格不入。

其實只有寥寥數筆。一個輪廓,一個站姿,甚至連五官都沒有。但陸齊一眼就認出來了——是謝燊。

幾分鐘前那種回家般的安心,突然就開始變得酸澀,陸齊強迫自己的視線從那張畫稿上移出來,往後翻,再往後翻,但他發現,他翻過了那張畫稿,但那張畫稿卻好像畫進了他的腦海裏。

“找到了!”池遲驚喜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她舉著一本手稿,指著上面那副面具的設計圖,笑得眼睛彎起來。

客廳裏的人聞聲都圍了過來。

“給我看看,給我看看!”落曉霜從池遲手上抽出了那本手稿。“這個更好看呢!”

“但是做成品的話,做出來的成本太高了,所以我就修改了一下。”池遲把散落的手稿本收了收,重新塞進了收納箱,放回了書櫃。“走吧,帶你們出去轉轉順便去吃小龍蝦。”

“這本書,我哥也有一本!”趙斯憶突然攔住了池遲收拾的手,指了指散落在地上那本未曾開封的《開天工物》。趙斯憶還有句話沒敢說,她就是在這本書裏,看到的那句“春日遲遲,卉木萋萋”

池遲楞住了,趙斯憶手上那本書把她拖回了那個夏天。

“這個版本的《開天工物》你也能找到,太厲害了!”記憶裏的自己捧著書,眼睛亮得像得了什麽稀世珍寶。

對面的那個人笑得很淡,卻很暖:“下次再給你弄一本別的版本的,你記得回去看。”

記得回去看!當時的她,連塑封都沒舍得撕開!

然後呢?然後是無措。

是忽然聯系不上的慌亂,是打不通的電話,是發出去再也沒回覆的消息。是她站在他宿舍樓下等了整整一個下午,等到天黑,等到宿舍樓的大媽問她“姑娘你找誰”,她都說不出那個人的名字。

然後是茫然。

是被陷害時的百口莫辯,是被質疑時的孤立無援,是所有人都用那種眼神看她時,她拼命告訴自己“沒關系,還有他”。可他沒有回來。

再然後是恐懼。是差點無法畢業的絕望,是被收回保研資格的通知,是孟老眼中那沈甸甸的、讓她不敢直視的失望。

那個夏天太長了。長到她以為永遠過不去。可它還是過去了。連同那個人一起。

池遲回過神,看著趙斯憶手上那本書,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

“撕拉——”她嘩地一下,撕開了那個當年沒舍得撕開的塑封。尖銳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書脊上那層薄薄的灰隨著她的動作飛揚起來,在斜射進來的陽光中打著旋兒,像被驚擾的舊夢。

然後,有什麽東西從書頁間滑落。

“啪”。

一封白色的信封掉在地上,因為塑封的關系,這封被塵封了多年的信件仍舊泛著亮白的光,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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