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湯食鋪 她一個人來?

關燈
第39章 湯食鋪 她一個人來?

“感動……”秦王極輕地重覆, 便低下頭不言語。好半日擡首,指尖一松,瓷匙“叮”的一聲落入碗中, “你待我好, 因為我好看麽?”

尚琬從來不曾想到從秦王口中聽見這話, 卻還來不及感覺驚奇,便從男人面上覺出凜然——他分明?說?著這樣的輕佻的言語, 卻神情嚴肅,沒有半點玩笑的戲謔, 倒像在處理極其重大的軍國政務, 專註,仔細,一絲不茍。

“你在西海,也是這樣討好島上貌美少年??”

尚琬怔住。

秦王卻不等?她回答,平靜道,“靖海王西海之主, 廣有權勢, 更富家財, 尚小姐非但自己貌美,還酷愛美貌少年?, 每每豪擲百金予以戲弄。有目不識珠不假辭色者,尚小姐更是百般設計, 投其所好,必要將其納入囊中——”他說?著側首,桃花眼暈著淺朱色,斜斜地看著她,“以前只?是耳聞, 今日算是見識了。”

尚琬被?他懟得無?言以對,尷尬道,“這都是誰在京裏亂傳我的閑話?”

“怎麽,說?得不對?”秦王盯著她,“都是妄言?”

敢在秦王面前睜眼說?瞎話的,只?怕還沒生出來。“也不全是真的……”尚琬灰頭土臉,“愛美之心?……”漸漸低聲,“人皆……有之……”

秦王分明?聽見,隨手撂了碗,身體一傾靠在枕上,擰轉身體朝向碧紗閣內,只?一片薄薄的脊背留給她。

尚琬竟無?語凝噎,原地僵坐半日,乍著膽子叫一聲,“殿下——”

“越姜就是這麽拜在你石榴裙下的?”

這一句質問完全在預料之外,尚琬既猝不及防,又無?力招架,“殿下這麽說?我,叫我——我——”自己說?不下去,便沈默下來。

“我說?得不對?”秦王雖背對她,語意卻步步緊逼,“你同越姜沒有關系?”

南越王盤踞南越海,至今沒有歸附朝廷,是正?經的化外反賊。此時話題已經脫離風花雪月的境地,一個不慎便是靖海王一家的忠君問題。尚琬不敢再有任何輕佻念頭,“我早年?游歷南越海,確實認識越姜。若說?我同他完全沒有關系,必不是真的。”

尚琬一直盯著他,感覺秦王身體僵直姿態緊繃,忙道,“可?我同他只?是認識,且是早年?,不是殿下說?得那樣——”

秦王聞言,慢慢翻轉回來,倚在枕上,審視地盯著她。

尚琬同他對視,只?覺眼前人雖然瘦得叫人生憐,目中卻是如燭似炬的洞明?——他看她的樣子,仿佛什?麽都盡在掌握,只?看她是否誠實。

尚琬緊張地幹咽一下,“我們幼時相識。後來我父於西海數次做了殿下手下敗將,心?悅誠服招安,我們是朝廷之臣,他是化外之賊,我同他立場不同,早就不來往了。”

秦王神色凜然,冷冷地盯著他。

尚琬恐怕他不信,索性豁出去先認一樁過錯,“殿下說?我愛在俊美少年?身上使銀錢,這我……是做過——殿下罵我,我也沒什?麽可?辯的。可?若說?我同越姜往來,當真冤枉。”說?著跪下,埋身在地,“殿下信我。”

一段話說?完,秦王一言不發,內室陷入可?怕的空寂。尚琬前額抵著冰冷的青磚地,半日等?不來發落,乍著膽子擡身,偷眼看他——

只?這麽一下便同秦王目光撞個正?著。

尚琬唬得低頭,“請殿下發落。”

“發落什?麽?”

尚琬沒懂,覆又擡著看他。便見秦王勾著頭,仍然審視地盯著自己。“我不是——”

“喜愛俊美少年?也不違背律法。”秦王冷笑,“尚詹事跪著,倒像我苛待臣屬。”

這話怎麽聽都像是過關了,卻怪怪的——應仍在著惱。尚琬不敢確定,試探道,“殿下不罰我?”

“起來吧——我罰你?為了什?麽?”秦王道,“尚詹事煞費苦心?弄來熱食,我不領情也罷了,還要罰你——若這話傳出去,秦王府豈不是連兩市奸商也不如了。”

尚琬越聽越覺得他陰陽怪氣的,但如今命懸人手,又不敢問,便爬起來,榻前垂手侍立。

秦王瞟一眼撂在案上的餛飩——湯裏泡得過久,一只?餛飩脹作兩個大小,坨作一團。“可?惜,吃不得了。”

尚琬一句“給殿下另煮”撞到口邊又咽回去——秦王的心?思不能猜,回頭再治自己一個“貪圖秦王美色”的罪,全家的都不夠砍的。

先保命吧,管他吃不吃——便僵著臉站著,自己裝死。

“你那個餛飩鋪子,果真帶來,在我府門上?”

“這個——”尚琬偷眼看他,暗暗琢磨眼前情狀究竟該回答“是”,還是“不是”,索性放棄回答,“坊間?野食其實沒什?麽可?吃的,殿下若想吃東西,我這便去請凡煙姐姐預……預備?”越說?越覺他神氣不善,聲氣漸漸低下去。

“你在哄我?”秦王擡眼,俏麗的桃花眼裏蘊著霜,雪覆寒梅一樣,“什?麽帶了餛飩鋪子來,全是哄我的話?”

“絕不是——”尚琬唬得臉發白?,連連擺手,“怎麽敢哄騙殿下?就在外頭……”又道,“我看殿下不喜歡餛飩,恐怕殿下著惱,才不敢說?的。”

“我幾時說我不喜歡餛飩?”

尚琬一滯。

總算秦王神色稍霽,“既在外頭,你同我一起出去吃。”

“啊?”尚琬簡直應接不暇,忙道,“外頭下雨,殿下又病著,不必出去——”又道,“殿下想吃,我讓他另煮——”

“今日機會難得,我正?好看看坊間?食鋪。”

尚琬連連搖頭,“殿下想看,讓他挑擔入內便是。殿下病著,怎麽能在雨地裏走?”不住搖頭,“不能,絕計不能。”

秦王側首看她,目光篤定淡靜,雖一言不發,卻沒有什?麽讓步的餘地。

尚琬漸漸頂不住,“殿下何必定要自己出去?”

“尚琬——”

秦王很少連名帶姓地叫她,尚琬心?下一凜,本能地站得更直一些。秦王平靜道,“你在西海時,喜歡的俊美少年?們要做什?麽,你也如此百般阻止?”

尚琬一時竟分不清是在罵她還是在罵她,認命道,“既如此,殿下病著,好歹坐個轎。”

秦王點一下頭。尚琬便出去吩咐凡煙,總算凡煙見多識廣也不如何驚慌,一邊自去傳肩輿,一邊命內侍入內伺候秦王梳洗更衣。

等?都收拾妥當出來,肩輿在廊下等?著,不見尚琬。秦王四顧一回,凡煙回道,“尚詹事說?做外頭那個小生意的不曾見過天家貴人,恐怕不妥當,先去安排了。”又道,“殿下今日怎的如此高興,一個湯食鋪子有什?麽可?看的?”

秦王瞟她一眼,傾身登輿。

凡煙雖然緊急閉嘴,仍被?他盯得心?下冰涼,直到肩輿消失在青石路盡頭,才略松口氣,自己教導自己,“謹言慎行。”

……

尚琬一夜馬屁盡拍在馬腿上,惹得秦王突如其來發難,雖險險過關,卻唬得不輕,趁內侍伺候秦王更衣,尋個由頭跑去鋪上。

湯食鋪主家姓簡,是個四五十的阿伯。東臨坊是秦王府所在,一個坊市只?有一個秦王府,不要說?行人,便連路過的狗都見不到一條。

正?值大雨,簡伯在攤頭撐了個油布棚子,百無?聊賴坐著發呆。看見尚琬過來,“小姐還煮麽?此處也無?生意,不如叫小老兒回去。”

“有生意,非但有,還是大生意。”尚琬道,“有貴客要來,趕緊把你的看家本事拿出來。”

簡伯在甜井坊就跟她廝混熟了,“小姐自己便是大大的貴客,還能有甚麽貴客?”便瞟一眼府門,“難道秦王殿下親自前來?”

尚琬正?色道,“萬一呢?”

“秦王殿下來我這吃餛飩?”簡伯道,“殿下吃了,旁的貴人們不吃?那我明?日說?不得入宮,伺候陛下去。”

二?人閑話一時,又齊齊閉口。

肩輿從角門出來,停在石獅子旁邊。侍人揭起帷幕,秦王低頭下輿。雨夜昏黃的油燈下,秦王殿下穿著件月白?織竹葉紋樣的斜襟寬袖博衫,披一領淺青的鶴氅,沒有系帶,只?松松籠著。

他原就病中消瘦,如此裝扮越發襯得身姿清越出奇,有如謫仙,行動間?有淩波的超逸。

尚琬迎上,“殿下。”

秦王停在原地,仔細打量湯食鋪——尋常一個爐頭,一鋪桌椅,總共也只?有六個座頭。爐頭掛一幅布招,上書——簡。

簡伯看他這模樣便知身份不同,忙讓他,“貴客來了,貴客快請坐——小老兒家傳的六福小餛飩,貴客來一碗?”便擦板凳。

秦王點頭,撩一下衣擺側身坐下,“何為六福?”

“瞎起的名字。”簡伯笑道,“因為剛好有六種餡料,羊肉,蝦仁,薺菜,雞蛋韭菜,肉蔥,雞肉香菇。圖吉利起的這個名。”

秦王一笑,便指尚琬,“她常來你這?”

“是。”簡伯見尚琬到此時仍然還站著,竟是不敢坐的模樣,深知來人身份不一般,越發知無?不言,“小老兒這個是夜食檔頭,小姐常來宵夜。”

“她一個人來?”

尚琬不住向簡伯使眼色。簡伯看見,以為她在暗示自己誇她,便道,“尚小姐為人豪爽大方,總帶著朋友一同來。”

“朋友?”秦王側一下身,因只?挽了一個小髻,多半頭發仍是披散著,黑發隨著動作墜下,半空中搖搖晃晃的,“她的朋友——都是些什?麽人?”

簡伯一滯,便看尚琬——可?惜人臉上寫不了字。只?得如實回答,“都是年?輕俊透的哥兒們,一個個看著,都是少年?英才。”

秦王偏轉臉,要笑不笑地看著她。尚琬忙道,“下雨總是冷的,煮碗熱湯吃過,早些回吧。”

簡伯道,“小姐說?的是,貴客煮個什?麽吃?”

“她平常請人吃什?麽。”秦王道,“就煮那個。”

-----------------------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