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關燈
第 25 章

今天是大年三十,太陽兇狠地照著,把人身上的寒意驅個十有七八,戚沅瞇了瞇眼從車上走下來,劈裏啪啦的鞭炮聲似歡迎她般恰如其分地響起,轟轟烈烈地帶來灰塵與土紅的年味。

一家四口,來到何爸爸的老家過年。

最興奮的當屬何浩雄,何家的親生寶貝孫子,而且,這天還是他的生日,紅包疊得一摞摞,最後收進母親大人孟雅晴的口袋裏,於是,女人也笑得合不攏嘴。

戚沅淡淡的、斂著唇地看著何家人其樂融融的場景,她游離在邊緣,恰如其當地做著一個點綴,直到何奶奶把她喚過去,眾人的目光瞬時落到她身上,陌生的、疏離的、禮貌的。

她感到一陣局促,但又用力把這份不安壓下。

何奶奶慈愛地將一個龍飛鳳舞的金色紅包塞到她手裏,摸了摸她的手,粗糙的手掌與稚嫩的肌膚相貼,戚沅感到一點兒溫熱,何奶奶笑著:“乖囡,又長漂亮咯,明年好好努力,考上一個好大學。”

戚沅笑起來,露出一排整潔的上牙齒,乖巧又禮貌,“謝謝奶奶,我會的。”她將紅包緊緊攥著,心田間騰升起一絲獨屬於她的喜悅。紅包是過年的習俗,更是人情的往來,你給我,我給你,恰如其分地拿住中間尺度,少給了人家一分,人家埋怨,多給了人家一分,自己落個疙瘩,於是有了一把無形的尺子,丈量著,把每個紅包的份量規制得分毫不差,而戚沅,就是這種心照不宣下被忽視的另類——她不需要收到紅包。

每家只有一個孩子,每人只給出一個紅包,紅包順著支流流向何浩雄,孟雅晴再順著支流給出去,不會偏離軌道半分,除了此刻戚沅手中這一個金燦燦的、如小島般與世隔絕的紅包,它掙脫了引力,獨自依偎在女孩懷中。

理性上,她能夠理解母親,但感性上,她常常抱有怨恨,但這種怨恨又在日覆一日母親的操勞、疲倦中,慢慢被她咽下,化作了一縷煙雲,她是不被期待的孩子,她是母親的累贅。

不甘是條吐著紅信子的毒蛇,被她關入理智的牢籠,但偶爾又被她茫然地放出,咬傷身邊人,也包括她自己。

戚沅拿住紅包,退回了屬於她的站位。

她垂眸,旁邊的人沒有臉,灰蒙蒙的,見過好像又從未見過,她總是孑然一身。

中午吃飯,順便給壽星分蛋糕,小孩子帶著一個金光燦燦的紙皇冠,一張小臉潔白著很,眼睛烏溜溜的,很愛笑,討的身邊大人笑噗噗的。

戚沅被母親安排去端菜盛飯,她手腳麻利,碗筷很快整齊地被擺放到兩張大桌子上,片刻,她蹙了蹙眉,還少一雙筷子,便匆匆來到廚房後面的一排櫃子旁。女孩蹲下,卡在墻角處,伸出手去拿裏頭還未拆分的新筷子,忽聽到一陣聲音:

“真是服了,媽怎麽又給哥那個拖油瓶發紅包啊?”

“你小點聲,什麽拖油瓶,叫嫂子聽見了多不好。”

戚沅伸出去的手輕搭在木板子上,未再動作,一雙眼睛在淡薄的光線下漆黑著,講話的是何爸爸的弟弟及其媳婦。

“怎麽還不讓人說?”那女人似乎拍了一下男子的膀子,“當初結婚的時候嫂子不是說那拖油瓶有人帶嗎?現在倒好,用我們何家的錢養著那姓戚的丫頭,媽竟然還同意了,你說,這些錢用到慧慧身上多好,真是可惜了!”

“......這倒是,給慧慧的紅包每次都看著沒戚沅大。”

“就是就是,下次啊你得跟媽說說,她一個外來的,憑什麽給紅包啊。”

兩人的聲音漸漸遙遠,直到完全消失,戚沅活絡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腕,又使上勁來,把新筷子一把拿了出來,女孩的神色淺淡著,看不出有什麽變化。

把東西放在桌面上,剛剛坐下,孟雅晴瞧見,頗有責怪,“剛剛喊你喊了幾聲,幹什麽去了,咋不應一聲呢?你這孩子多大了,該省點心了。”

戚沅咬下夾過的一顆豌豆,眼睫垂下,過了半響,她回答到:“知道了媽。”

飯後,戚沅沒被叫去洗碗,就坐在一把椅子上安靜地嗑著瓜子,一下下,眼神直盯著電視,吵吵鬧鬧的,放著上一屆春晚的節目。

有人喊了她聲姐姐,戚沅回頭,小孩端著盛著一大塊蛋糕的紙盤子小跑過來,他給她獻殷勤,黏黏糊糊的,“姐姐,吃蛋糕。”

他的蛋糕早就分完了,她得了一小塊,兩三口就吃完了。

沈默片刻,戚沅不客氣,接過他的蛋糕,順帶吩咐他:“拿個勺子過來。”

他乖順,去給她拿了個白色的勺子,看她很粗魯地吃下一大半後,終於沒忍住,問她:“姐姐,餃子,想吃餃子。”

戚沅稍擡眼皮,嘴角旁還粘著一圈奶油,她停頓了會,想起了自己對他的承諾,“等下給你煮。”

“要上次的,上次的餃子。”

她一頓,想到什麽,很輕地笑了下,拿張紙擦了擦嘴巴,眼神幾分冷,壓著聲音:“好孩子,上次的餃子沒有了,而且,就算有,我也不會給你吃的。”

她的弟弟很聰明,聽懂了她的話,瞬間就要哭出來,濃密的睫毛一眨一眨,潔白的娃娃肉輕顫著,似乎不明白姐姐何為要這樣戲耍他。

“不、準、哭。”她收起笑容,大半塊蛋糕已落入少女的肚子,她摸了摸小孩子烏黑柔順的頭發,伸出手抱住了他,在他的耳畔輕輕出聲,“姐姐抱你,不要哭,堅強一點,我們都要堅強一點。”

“生日快樂,也六歲了哦,浩雄。”

-

夜幕降臨,濃郁黑綢,打麻將的打麻將,看春晚的看春晚,熱鬧之外,戚沅一個人跑到小樓房的二層,躲入客房裏,做了張數學卷子。

窗外面時不時地閃爍著幾簇亮光,像金子,戚沅瞅著,俗氣地想。

做完卷子後,她對著答案,一道道題順下來,錯誤的在旁邊進行標註,是因為粗心,是因為不會原理公式,還是因為少想了一個步驟,戚沅做得仔細,沒聽到手機鈴聲震動了幾下。等到功課結束,她往嘴巴裏扔進一顆糖果,拿過手機,這才看到消息。

現在是十一點五十分。

幾個好友、同學紛紛給她發了新年祝福,戚沅一一回應著,直到看見蔣銀珠的消息,她的手指停頓了一下,沒有著急將消息發出去,她跳到另一個對話框。

四個字剛剛輸入,消息的界面忽然變成了接聽電話的紅綠界面,戚沅眨了眨眼,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這才按下了接聽鍵。

在那一瞬間,心臟也有力地跳動著,噗通噗通,聲音竟然大過窗外的盛大綻放的煙火。

電話的另一端很安靜,只有他的聲音,帶著點沙啞,似乎剛剛從困倦中醒來。

他含著一絲笑意,喊上她的名字,“戚沅。”

戚沅握緊手機,望向窗外,輕“嗯”了一聲。

“新年快樂。”少年的聲音輕緩地從手機裏傳來,勾著淡淡的愉悅。

戚沅嘴角不由微微向上揚,“謝謝,你也是,新年快樂。”

話落,兩人陷入一陣沈默。片刻,似是無聊,他挑起一個話題,“煙花好看嗎?”

“嗯?“戚沅明知故問,”你怎麽知道?”

他很輕地笑了一聲:“你那邊那麽大的聲音,我又不是聾子。”說罷又惋惜了一句,“可惜燕京不準放煙花。”

他已經回燕京了麽。戚沅默默想到。

電話那頭少年長長地打了個哈欠,語調又散漫下來,戚沅輕頓,“很困嗎?”

“困。”

語氣更加懶洋洋的,似乎要一秒就要睡過去。

“這樣。那——”她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時間,語氣誠懇,“拜拜。”

電話那頭忽地安靜了幾秒。

“戚沅。”他又再一次喊了她的名字,正兒八經的,“你就這麽著急掛電話嗎?”

“不是。”她幾乎是下意識回答,說完後才察覺到什麽,耳邊傳來他的一聲低笑,她微頓,臉色有些發熱,“.....請稍等我一下。”

戚沅很快退出電話界面,來到微信,她點開與蔣銀珠的對面框,將之前編輯好的消息發出,正好是晚上零點。

戚沅彎了彎唇,卡點成功,沒有遲到,隨後一頓,看向門口——房門依舊緊閉著,嚴絲縫合中,沈穩得如一尊士兵,沒有人光臨,沒有人呼喚,她被遺忘在這座小小的孤島。女孩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指甲嵌入細肉,有些凜銳的刺痛。

她慢慢轉頭回去,手按在手機側邊的音量鍵上,一點一點地將聲音調大,直至頂格。戚沅看向窗外,聲音有些縹緲,如紗幔般輕輕落下,她問道:“李繼霄,你想不想看煙花?”

“我們打視頻吧。”

電話那頭驀然沒有了聲音,就在戚沅以為他要拒絕時,少年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輕微的喘息,“好。你打過來吧。”

戚沅微微眨了下眼,她抽過一張紙,壓了下眼尾。

她掛斷電話,點進微信界面,點進與他的對話框,但這一次,他很快接通了,戚沅將屏幕對準窗外,而他頭像那邊是一片漆黑。

“能看見嗎?”

“可以。”

黑色的夜幕在此刻是五彩繽紛的,一束束如流星般的煙火直沖天穹,將一片潑墨倒逆般地染成白色,明亮得讓人以為是在白日。那些沈默的、如泥土般的細灰,到了天上,竟變得璀璨閃耀,化作了磅礴大氣的孔雀、清新雅致的雛菊、靈動飄逸的水母、雍容華貴的牡丹,連接不斷,一環更比一環恢弘,一環更比一環耀眼。

巨大聲響中,戚沅的心同樣也“咚咚”地跳動著,這不僅僅是煙花,更是新年的祈福,更是人們歡聚一堂的美好祝願。

明年,不,今年,她一定可以取得一個好成績,她一定可以去往燕京!

少女的呼吸聲隨著一次又一次的嘭然聲不斷起伏,直至最後一抹絢爛消失在眼眸之中,她的註意力才撥回現實的漩渦中。

她驀然一怔。

她不知什麽時候點了下攝像頭,此刻屏幕中展現的儼然是她的大半邊面容,穿著一件藍色的毛衣,膚色蒼白,戴著眼睛,黑眼圈,嘴唇有點紫。

眼睫還掛著一些濕氣。

——手機脫落於手,掉落到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陣響。

見她怔楞的神情,他嘴角輕揚,聲音透過屏幕傳遞過來,清朗的,少年氣的,像冬日裏曬滿了陽光的棉被。

戚沅沒有動作,也沒有說話,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片刻,她坐下,拿起手機,方方正正地對準了自己,少女的容顏沒有任何保留地暴露出來,青澀的,又因手機像素而帶著些模糊,她神色緊繃,抿唇命令他:“不準笑。”

對面卻一下沒了聲。

配合著黑色的一片,頓時顯得空寂極了。

戚沅用手戳了戳屏幕,發出一點點碎響,“李繼霄,李繼霄,李繼霄。”

幽怨的,濕漉漉的。

“我在這。”

像水裏吐出來一個泡泡。

他問:“想聽音樂麽?”

音樂?

戚沅不明所以,但無所謂,這寂寥的新的一年,她透過屏幕望向黑乎乎的他,答應了。

屏幕忽地一閃,對面瞬時由黑色變成堂亮的白色,戚沅疑惑著,將其放大,少年坐在一臺光澤黑亮的鋼琴面前,她正好看得見他的側臉,認真的、雋秀的、好看的,她呼吸一窒。

片刻,一陣音樂輕柔地響起,輕盈、通透,時而輕微上揚,時而自然回落,在明暗中交織變化著,像月光照耀下寧靜又稍起波瀾的海平面。

戚沅是有煩惱的,但此刻,那些不開心的事卻如縷縷煙雲般悄然消失,她的心沈浸在一片恬靜之中。女孩慢慢地伏在桌上,歪著頭望向屏幕裏的他,她覺得很安心。

一曲終了,他不知從哪裏拿過手機,少年的臉龐以十倍的速度放大,連他鼻尖的一顆小痣也清晰可見。

他淺笑著,帶著少年人的張揚:“如何?”

她掩藏起自己慌亂的心跳,收起下巴,將毛衣的領子往上提了提,只露出半邊臉與一雙亮亮的眼睛,而眼睛裏滿是笑意:“真好聽,你還會彈鋼琴呢,這首曲子叫什麽。”

“Clair de Lune。”他說了一句外國語,很好聽,但戚沅沒聽懂,眼神中透露出直白的疑惑。

他看到了,笑著解釋道,“月光的意思,節選自法國作曲家克洛德?德彪西的《貝加莫組曲》。”

“月、光。”女孩輕聲呢喃著這兩個字,眉眼向上稍揚,“樂曲像名字一樣美麗。”

她看向他,莫名的、由衷的、感到了一絲羨慕,而她也這樣說了出來:“李繼霄,我真羨慕你。”

“什麽?”他方才將琴蓋壓下,沒有聽到她的聲音。

戚沅卻沒有再重覆,她對著他,像許願一般:“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去到燕京,也能夠學會一門樂器,成為一個很好很優秀的大人。”

他敏銳地捕捉到她語句的關鍵詞,沈吟片刻,“你寒假想來燕京嗎?”

寒假?戚沅搖頭:“不想,好遠。”

沒有錢,也浪費學習的時間。

他望著她,眼神深邃,須臾,他提出他可以替她支付費用,如果她想來燕京看看。

這人說的話太具有誘惑力,戚沅明顯感受到自己有一瞬間的心動,猶豫幾秒,她還是繼續搖了搖頭,她一定會去到燕京,但,不是現在。

他看懂了她的意思,沒有再勉強,只是笑著說,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到了燕京,那麽他就帶她去燕京好好玩一圈。說到這,他想起什麽,問道:“你有什麽喜歡吃的嗎?到時候請你吃。”

女孩立刻思考起來,高衣領有些癢,被她蹭到下面,露出帶著點嬰兒肥的臉頰,片刻,她彎著唇,回答著:“喜歡魚,喜歡螃蟹,喜歡蝦!”

他被她逗笑,嘖了一聲:“那你應該去海濱城市才對。”

戚沅淺頓,但那些地方都沒有你。

但女孩沒有將這些話說出來,她對著屏幕露作了一個標準的微笑,眼睛比平常要大也更活潑:“我不管,我就想吃這些。”

“對了,還要加上一個木樨飯!”她補充。

“木樨飯?”李繼霄微頓,“這是什麽?”

戚沅噗嗤一笑,因為他不知道,她顯得有些得意:“你可是土生土長的燕京人誒!連這個都不知道,算不算數典忘祖?”

她解釋,木樨飯就是蛋炒飯,舊時在燕京,公公避諱“蛋”的說法,又因為炒碎的雞蛋金黃蓬松,散在飯裏像極了桂花,所以叫做木樨飯。

李繼霄哂笑:“那蛋炒飯我直接給你做好了,為什麽一定要去燕京吃。”

戚沅微微翹起嘴,“這是不一樣的感覺。”

窗外已沒了聲響,在這安靜的氛圍中,他很平易地接受了她的任性,少年淺笑起來,“行,我知道了,都答應你。”

“等你來了燕京,就請你吃,還有其他好吃的,一並算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