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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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一直待到初五,戚沅才隨何父、母親回了蕪城的家,何浩雄留在鄉下,由何奶奶照看,一群小孩子鬧在一起,一方小小田地就是一片天堂。

寒假作業她已寫得差不多,其他的就是額外買的一些試卷資料——爭分奪秒地補著,只希望能多查補漏洞。偶爾,戚沅也會約著蔣銀珠去圖書館,勤懇奮戰後,晚上再順路去蔣阿姨的小店中吃飯。

只是蔣阿姨不願意收她的錢,推辭不過,戚沅只好多做些勞務以來彌補,次數多了,她索性跟著蔣阿姨學了如何和面、搟面、剁肉、調味以及包餃子,面粉撲撲裏,利落刀板聲中,滿是她們的歡聲笑語。

真好。

她貪戀這樣的溫情,最幸福的時刻是開始,最痛苦的時刻是分別。回到家,仿佛從夢幻回到現實,仿佛一頭紮入無盡的大海,明明家中所有的布置都看起來那樣可觀親切,她卻只覺得疏離,像隔著一層玻璃,緊緊貼近,仍舊無法觸碰其真實的感覺。

少了一個孩子,連帶著那些偶爾帶著點笑意的吵鬧聲也一並撤離,顯得整個屋子空闊而安靜。

“今天在圖書館裏學仔點啥?”孟雅晴女士慣例地問她。

“數學。”

“弄得懂伐?”

“......懂。”

“懂就好,用點力考個好大學呀。”

戚沅輕嗯一聲,兩人的對話到此結束。

孟雅晴轉頭看向看足球賽的男人,聲音揚起,“啥時候去接浩浩回家呀?”

“......過幾天咯。”何父開口,眼睛仍盯著電視,“再讓他阿婆帶幾日。”

女人眼中的亮光稍稍黯了下去,似是妥協,“好伐好伐,最遲下周要把浩浩接上來,知道不啦?”

——知道知道。

何父答應著,目不轉睛,很快為進球而歡呼,舉起水杯,神采奕奕,仿佛一下年輕了好幾歲。

......

戚沅安靜地收回視線,走入房間,如同溺水的人找到浮板。

她稍仰著頭,小小的一方天地,足夠讓她安心。

手機上有兩條信息。

Tope:我到蕪城了。

Tope:明天早上九點在學校門口見吧,帶上身份證。

Tope是戚沅給李繼霄的備註,節選了他微信名稱的最後四個字母,“tope”,也代表著“hope”,但她不願意寫得太明顯,便這樣折中了下,包含著她許多的心思。

戚沅盯著信息看了一會,問他:為什麽要身份證?

消息來得很快,他說: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一個地方。

她心猛地一跳,手指慢慢緊扣在一起,又慢慢松開。

戚沅打出一行字然後又一個一個刪掉,最後只回覆了一個字:好。

過一會,又補上一句:晚上還得回家。

不到三秒,他發了一條語音過來。

戚沅神色一楞,點開,將手機放到耳旁,裏面背景嘈雜喧鬧,但少年懶洋洋的,勾著笑的聲音格外清晰,仿佛就在她身旁,“我三好青年呢,不做拐賣人口這種違法的事,放心好了。”

漫不經心的,在解釋,也似乎,在調侃她。

好像一根羽毛輕輕落在心尖之上。

有點癢。

戚沅怔怔片刻,又將他的語音播放了一遍,隨後意識到什麽,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心中沈悶盡數散開,算是被他成功逗笑。

她回了他一個笑容的emoji。

明天見。

戚沅在心底劃下這三個字。

*

黑色的羽絨服,白色的帽子,紮了兩股麻花辮,嘴角稍翹,滿臉的稚氣。

戚沅來到校園門口的時候,他已站在那兒了。

高高瘦瘦,同樣也是黑色的羽絨服,輪廓冷淡,眼眸帶著點炯炯的亮彩,英挺得像一棵松柏,見到她,嘴角彎出個淺弧,露出臉頰旁一個很小的酒窩。

戚沅湊到他面前,仰著頭,盯著他的酒窩,頗為認真。

他神色一怔,只要稍加低頭便能聞到更加充裕的少女的芳香。

男孩撇過臉,悄無聲息地後退一步,語氣低了些:“帶身份證了嗎?”

“帶了!”她笑起來,烏黑的眸子比得上天上的星光,隨後斂下唇好奇地問他,“咱們去哪?”

他勾唇,眼眸中帶著點灼熱,“去申城。”

申城?

戚沅瞳孔驟然收縮,神色一怔,驚訝到過頭反而露出幾分迷茫,她以為他說的帶她去一個地方只是去蕪城的某個商場,某條街道,最遠最遠的,她也只能想到是城郊,沒想到,他竟然要帶她去申城。

申城雖離蕪城不遠,但戚沅從未去過,只在電視上,只在報刊上,只在他人的描述中知道,那一座非常繁華、璀璨、耀眼的城市。

華燈溢彩,紙醉金迷。

他繼續說道,眉眼稍揚:“你說的對,燕京太遠了,去一趟確實很麻煩,倒不如抽一天時間去一趟申城——它雖與燕京風格迥異,但卻藏著相似的底色,也是一座令人難以忘懷的城市,就當是,感謝你前段時間過來照顧奶奶了。”

頓了頓,“唔,你覺得怎麽樣,戚沅?”

說完,他安靜地看向她,漂亮的眼瞳裏是女孩的倒影,但男孩眼睫微顫著,暴露了他此刻並不平靜的心。

戚沅抿了下唇,眨了眨眼,半響,紅撲撲的臉上勾勒出一個笑容:“好啊!”

歡喜蓋過了一切,她幾乎來不及猶豫,只是用時間短暫地拖延著那顆跳動的心。

有什麽東西似乎要破土而出,少年的眉眼漾著笑,他拿出手機,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輕點片刻,隨後視線落到馬路周圍。

須臾,手稍扯過她的羽絨服後面的帽子,他喊住她,下巴點了點前面,“走了,車來了。”

她點點頭,他坐在司機旁側,她做在後面,暖氣哄哄中,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急促著,緊湊著,像源源不斷、翻滾著的海浪,她深深地吸氣又呼氣,手指緊扣住車把手,一點一滴,強迫自己平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戚沅——”

“嗯?”

“到了,下車。”

他聲音輕勾著,等她回過神時,他已付完款,順便幫她打開了後車門。

她耳尖微紅,所有的防備在那一瞬間盡數崩塌,低聲對他說了聲謝謝。

高鐵的座位也是一起的,很自然的、像朋友一樣的,兩人開始聊了起來。

天南海北的,她既問他為什麽會學彈鋼琴,又問他最喜歡的顏色是什麽,還問他等會兒到了申城要去什麽地方......一串串的,連接不斷,像是要一口氣全部問完。

但他卻很有耐心,一個一個地回答著,有時候故意說了個千奇百怪的答案,見戚沅楞在那裏,他便有些頑劣地笑了笑,張揚的,肆意的,好看得像一株梨花。

戚沅沒被美色誘惑,有些力度地錘了下他的肩。

他吃痛一聲誒呀誒呀地叫著,戚沅板過身子,裝作沒有聽見,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彎起一個弧度,心想,這人倒是會裝模作樣的。

末了,戚沅坐直身子,眼裏滿是認真,“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這次你不能敷衍我。”

他輕笑著,看上去很縱容,“嗯。”

“你以後是想當導演嗎?”

她經常看他空閑時間在翻閱電影有關的書籍,給她買燒麥的那天,她看到扉頁上的內容,後面去查了查,原來是某位導演寫下的對過往電影拍攝的心路歷程。

李繼霄稍顯一頓,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他表情鄭重了一點,擡頭看著列車上方,眼睛裏浮現幾分認真,“可能吧。”

過了會,他繼續說道,“電影是依托於現實又漂浮於現實的東西,有人用電影去記錄真實的世界,也有人拿它去創造虛幻的閣樓,而我大概是後者。但如果真要做電影,我希望它至少是有審美的。”

戚沅頓了頓,“審美?”

李繼霄頷首,“審美,還有真心。相比於票房大賣,我更希望電影是純粹的,或者說,我所欣賞的影視作品是純粹的具有觀賞性的,無論是從各種細節,還是傳達的旨意,如果要去完成一部作品,不能將過且過,而是需要仔細打磨,觀眾是不會被電影外表的巧言令色所迷惑的,他們能感受的,往往是影視人最真誠的心。雨落蘋果樹,果實成熟,淚落白紙,劇本會完成,電影會產生,作品就像植物,需要有水,需要有心。”

說完,他打了個哈欠,對她笑了笑:“但我這屬於理想主義,理想主義是需要運氣的,我運氣不佳。”

“......不過我覺得你運氣挺好的啊,別那麽謙虛呀。”

“?”

戚沅挑眉,“你遇到了我啊,這運氣還不好啊?”

少年一楞,隨後笑起來。

他耳尖發紅,眼尾上揚,戚沅鮮少見他這樣,不由也有些臉紅,輕呵,“笑什麽呀,我鼓勵你還不行啊,睡覺睡覺。”

隨後,她趕忙閉上眼,靠回椅背,假裝沒聽見他低漾開、發自肺腑的笑聲。

窗外的光影緩緩掠過眼瞼,倦意漸漸湧上,她竟真的沈沈睡去。

戚沅做了一個短暫的夢,夢裏,李繼霄站在光影交錯的片場中央,真的成了一名導演。

真好啊。

未來真美好。

十一點半,抵達申城。

兩人先去找了家店吃飯,知道她鐘愛“魚蝦蟹”,李繼霄便特意帶她去了一家專門吃蟹黃面的餐廳。

她走在他身後,稍慢一步,一邊看向周圍的幹凈、整齊的道路、建築,一邊望著前面的少年輕車熟路,女孩忽地意識到什麽,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一顆炙熱的心慢慢冷卻下來,變成一株檸檬,沈寂著安靜著。

申城的整體風格偏精致,隨意找的一家餐館布置也很典雅、充滿風情。他們坐下後,旁側一桌坐著的是一位穿著紫色旗袍的女人和一個金發碧眼的年輕男孩,兩人流利地用著英語交流,語調輕揚優雅,說到興致處略略聽得幾聲笑意。

戚沅安靜地聽著,垂眸看向自己面前一杯盛著白水的玻璃杯,直到李繼霄向她遞過菜單,稍側過身子用手指了指上面的一個套餐和一杯飲料,問她,這些如何,是否足夠,她才稍反應過來。

菜單上佳肴的圖片足夠精致漂亮,但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下方的價格,一碗蟹黃面一百零八,一杯紅棗茶二十八元。

”我......“她忍住這價格為何如此之高的疑問,盤算了一下自己帶的現金,頓了頓,輕聲開口,“我不用飲料,來碗面就好了。”

他的視線從菜單移到她臉上,靜了下,輕帶著點笑:“好不容易把你帶到申城來了,想吃什麽,我都請你。”

他說得坦蕩又熱切,戚沅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腦子裏有點亂,心中湧現出好幾種覆雜的情緒,直到最後,理智占據上方——她不應該破壞氛圍,也不能辜負他的好意,放輕松,她在心裏對自己說。

戚沅淺淡地笑了笑,但仍是搖頭,“我不喜歡紅棗味兒,喝白開水就行。”

放輕松,但也應該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出合適的選擇。

他頓了下,似乎接受了她的說辭,但又有點好奇:“為什麽呢。“

她輕皺了皺鼻子,沒有什麽停頓,很自然地說起:“太膩了,甜得發膩。”

他略點點頭,沒有再追問下去,緊接著說起等下他們要去的地方。

他說的時候不只是提到一個幹癟的地名、景點,而是會順帶說起這個地方相關的歷史或者來源,以及最值得去觀賞的點,男孩的聲音很清越,娓娓道來,戚沅心中的浮躁與不安慢慢被撫平,變得溫和。

面上來,被端放在兩個很別致的木盤上,每人兩個大碗、三個小碗,她學著他的,將蟹黃倒入面中,攪拌好,素凈的面霎時變得鮮黃起來,令人垂涎欲滴。李繼霄還點了一盤蟹黃湯包,笑吟吟地向她推薦:“申城的小籠□□薄湯汁多,比燕京的好吃多了,等下多吃幾個。”

戚沅輕嗯一聲,但又有些擔憂,蹙起眉,小聲地問他:“會不會吃不完,要是浪費了好可惜。”

他輕頓片刻,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等待間,少年用公筷給她夾去一個湯包,又給自己夾了一個,語氣有些松懶但很篤定,仿若午後夏日裏的氣泡水,又漾著笑意:“放心,肯定能吃完。”

戚沅一知半解,直到她輕咬下一口湯包,眼睛陡然一亮,他安靜地瞧著她的樣子,眼眸勾起一絲促狹,戚沅這才明白他的意思。

東西好吃,就不懼份量。

在申城,冬天的午後太陽雖大,卻仍然有著一絲料峭的寒意,兩側的梧桐幾乎落下一大半葉子,在風中搖搖晃晃,抖落著金燦燦的一面,建築低矮,顏色卻很鮮艷,帶著獨有的松閑氛圍,像是童話裏才能看到的景色。

兩個人舒慢地走著,戚沅目不暇接。

隨後,在梧桐樹的盡頭,一個拐角處,她看到有人支起一個很大的桌子,上面擺放了小時候學校旁經常賣的那種刮刮樂。

戚沅腳步一頓,眼神不自覺地落到正在刮著藍圖紙的一個年長的男人身上。

好像有點意思。

要不試試一張二十塊的?

她手伸進衣兜裏,正欲開口,卻發現有人快她一步。

李繼霄走到老板面前,手機掃碼,語氣輕揚,“來張一百元的。”

背膀厚實的老板剛給一位顧客兌過獎,緊接著從櫃子下拿出另一疊,擺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沒有一百的,只有五十。你選兩張就行。”

“哦,外面桌上有小刀,用那個刮。”說罷,便又忙著招呼其他的顧客去了。

少年轉頭,看向面色有些怔然的女孩,叫她名字,“過來選兩張,試試運氣。”

她一頓,心中有點發酸,快步走到他旁邊,他下巴點了點桌面,一副全憑她作主的神情。

戚沅輕抿了下唇,挑挑選選,沒啥技巧,僅憑直覺地拿了兩張。

他問:“第一次刮?”

她點頭。

他笑:“那咱這運氣全靠你了。”

一人一張,分工合作,刮獎。

座位少,她坐著,他站著,松松懶懶的,低著頭,手中的動作卻仔細得很。

她率先刮完,側過頭去看他的,想了想,問:“你要不坐會兒?”

他搖頭,左手按著彩票,右邊修長白皙的手指握住小刀,刮得要比她認真得多。

——沒有,沒有,沒有,持續三十個,統統沒有。

戚沅打補丁:“說不定在下面這一行。”

話來得巧,倒數第三個,刮出個一百元。

她雙眼彎起來,擡頭看他,有些孩子氣般的得意:“我也刮了兩張五十,怎麽樣,我們這運氣?”

“完美。”他接過她的話頭,揚了揚眉,顯然也為這一百塊錢的“收獲”而高興。

雖然戚沅潛意識覺得他並不是會為金錢而開心的人,但,管這麽多呢!

兩人合計,大冬天的買了兩個冰淇淋。

夠有毛病的,戚沅心想,但又在嘗到那抹淬著冰香甜絲滑的味道時,露出享受的表情。

好特別的感覺,戚沅活到十七歲,第一次感受,風呼呼地吹著,嘴巴裏也是冰涼冰涼的,但她心裏卻莫名感到愜意,像是躺在雨後的涼席下,安靜地看著天上的星星,寧靜,安心,除了一點點,被她故意掩藏下的惆悵。

李繼霄還帶她去了幾個景點,包括最著名的外灘景色,兩人走走停停,大部分時候是他在介紹,她在聽,安安靜靜中,偶爾掠過幾絲笑意。

忽路過一駐唱歌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把吉他,周圍斷斷續續地圍了一圈人。

戚沅湊到李繼霄身邊,以免被人群擠開。

她側過臉,聞到一股好聞的木質清香,戚沅頓了頓,小聲問道:“你會彈吉他嗎?”

“會一些。”聽到她的聲音,他的視線從歌手身上移到她身上,整個身子將她微微罩住,笑了下,“你想聽?”

戚沅嘴角向上揚起一絲弧度,眼睛亮亮地看向他,“我想學。”

但——

“如果你彈吉他的話,我也想聽。”

他笑著嘖了一聲,但又很大方地答應著:“行,有機會給你彈一下。”

“Heart beats fast

Colors and promises

how to be brave

How can i love when i'm afraid to fall

But watching you stand alone

All of my doubt

Suddenly goes away somehow

One step closer.......”

喧鬧中,女人輕緩的歌聲徐徐傳來,像海平面上散漫的月光,柔和舒揚,周遭頓時寂靜下來,一同默契地沈溺於這美妙的歌喉之中。

戚沅微微眨了下眼,她聽過這首歌,可能在路過某個商場時,可能在繼父接她回家的車上,那時的她覺得好聽但再也無其他感觸,今日不知為何,或許是因為女歌手的聲音獨特空靈,或許是因為在申城這座繁麗璀璨的都市,或許是因為他在身旁,她竟察覺到一絲緊張與期許,她稍擡頭,此刻的夕陽紅得像塊大火球,熊熊燃燒著,一如她炙熱而猛燙的心臟。

戚沅莫名想到了一個詞,彩橘。

一陣傍晚的清風從江邊拂了上來,將她耳邊的發絲吹得淩亂,她稍別過臉,卻無意看到一對年輕的男女在擁抱、親吻,她稍頓,隨後驀然怔住,全身的血液倏地全部沖向腦門一般,脹得令人發暈,她一動也不敢動,不敢說話,不敢眨眼,直到那抹溫熱的觸感徹底完全地消失。

咚、咚、咚。

不知道是什麽的聲響,一下一下地敲擊著,似乎要把這一刻敲入腦髓,敲入骨肉,敲入心臟的最深層,永遠,永遠,也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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