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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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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自新婚那日踏入這座陌生院落,姜硯枝便被困在這方青灰色的天地裏,一晃已是數日。

日子像被凍住的流水,緩慢又死寂,日覆一日,皆是重覆的光景。清晨被微涼的晨風吹醒,睜眼便是素凈的床幔,起身推門,是一成不變的清冷院落,灑掃宮女低頭疾行,侍衛面無表情值守,三餐按時擺在石桌,溫熱精致,卻食不知味。她依舊整日在院中漫無目的地徘徊,或是坐在廊下呆呆望天,麻木、呆滯、淒涼,像一根紮在心底的刺,越陷越深,從未拔去。

這座院子,安靜得可怕,沒有絲毫人氣,連風聲都顯得格外寂寥。她已經整整數日,未曾見過一個能與之交談的人,宮人守口如瓶,夫君杳無音信,仿佛這世間,只剩她一人,被徹底遺忘在這偏僻的角落。起初的幾日,她還會抱著一絲希冀,盼著夫君歸來,盼著能從他口中得知些許消息,盼著能有一絲轉機,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希望一點點磨滅,心底只剩無盡的絕望與委屈,層層堆疊,快要將她壓垮。

她不敢去想父母,不敢去想好友,不敢去想自己的未來,那些念頭一旦冒出來,便是撕心裂肺的疼,是無能為力的無奈。她常常在深夜裏輾轉難眠,望著漆黑的屋頂,淚水無聲打濕枕巾,從前在將軍府的安穩歲月,與父母相伴的溫馨時光,和好友嬉笑打鬧的快樂,一幕幕在腦海裏回放,對比如今的孤寂落魄,愈發顯得心酸。

她像一只被困在籠中的鳥,羽翼未豐,無處可逃,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人生,一步步墜入深淵,卻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滿心的苦怨、委屈、不甘、思念,像潮水一般在心底翻湧,無處發洩,無人訴說,只能硬生生憋在心裏,憋得她胸口發疼,憋得她快要窒息。

她無數次盼著,能有一個人出現,聽她說說話,聽她訴訴苦,哪怕只是一個陌生人,哪怕只是靜靜聽著,也好過她獨自一人,承受所有的煎熬。

這份期盼,在這日深夜,終於有了回應。

已是深夜亥時,夜色濃得化不開,深秋的寒風呼嘯著,掠過院落的高墻,吹得窗欞嗚嗚作響,像是低沈的嗚咽。屋內只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燈火昏黃微弱,堪堪照亮床頭方寸之地,姜硯枝坐在床沿,身上裹著一件素色薄棉外衫,依舊覺得寒意刺骨。

她還未入眠,雙目空洞地望著跳動的燈火,腦海裏亂糟糟的,全是父母的身影,全是昔日的過往,滿心的委屈,快要溢出來。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敲門聲,忽然打破了屋內的死寂,也打破了這幾日來,院落裏一成不變的寂靜。

“篤、篤、篤。”

敲門聲很輕,很緩,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姜硯枝渾身猛地一僵,像是被驚醒一般,瞬間回過神來,心臟驟然漏跳一拍,隨即瘋狂地跳動起來。她怔怔地望著房門的方向,眼底滿是驚愕與茫然,甚至以為是自己太過思念,產生了幻覺。

這座院子裏,除了她,從未有人在這個時辰敲門,宮人只會在白日裏送來三餐,打掃院落,入夜後,整個院子便陷入死寂,連腳步聲都沒有,更別提有人會在深夜,敲響她的房門。

她屏住呼吸,不敢出聲,心臟怦怦直跳,手心瞬間冒出冷汗,既緊張,又忐忑,還有一絲莫名的期盼。

門外,傳來一道低沈溫和的聲音,輕輕響起,嗓音溫潤,帶著幾分熟悉,瞬間讓姜硯枝渾身一震——是他,是她的夫君!

是新婚之夜,那個蒙住她的眼,溫柔吻她,留下一句安慰便離去的夫君,是她數日來,心心念念,從未見過真容的夫君!

“夫人,是我,我回來了。”

聲音依舊是那般溫潤,像春日裏的和風,像山間的清泉,低沈悅耳,沒有半分淩厲,沒有半分壓迫,聽上去,便讓人覺得,這是一個溫溫柔柔的人,像是飽讀詩書的書生,像是溫潤儒雅的文官,周身都透著一股書卷氣,謙和有禮,讓人不自覺地放下戒備。

姜硯枝的眼眶,瞬間就紅了,連日來積壓的委屈、孤獨、惶恐,在聽到這道聲音的瞬間,再也控制不住,險些當場落淚。她連忙擡手,擦去眼底的淚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輕聲應道:“……進來吧。”

話音落下,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修長的身影,緩步走了進來。

男子身著一襲素色錦袍,料子細膩,款式簡約,沒有繁覆的紋飾,卻透著一股清雅脫俗的氣質,身姿挺拔,步履沈穩,每一步都走得輕緩,沒有發出絲毫聲響,盡顯儒雅風範。他的頭發半紮著,餘下的青絲如瀑,垂落在肩頭,墨色長發,襯得身姿愈發修長,風輕輕吹過,發絲微微飄動,平添了幾分溫潤氣質。

而他的臉上,戴著一副素色的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光潔的額頭、溫潤的眼眸,與線條優美的下頜,看不清完整的容貌,更添了幾分神秘。可即便看不清臉,僅憑這身姿、這氣質、這聲音,也能斷定,他定是一個溫潤如玉、謙和有禮的人,絕非兇神惡煞之輩,更像是整日與筆墨為伴的書生文官,周身沒有半分官場的淩厲,只有滿滿的溫柔。

他緩步走到屋內,停下腳步,目光溫和地落在姜硯枝身上,眼神裏沒有絲毫冒犯,沒有絲毫審視,只有滿滿的溫柔與體諒,像冬日裏的一縷暖陽,瞬間驅散了她心底的些許寒意。

“抱歉,近日事務繁雜,耽擱了幾日,讓夫人獨自在此,受委屈了。”

他率先開口,聲音依舊溫潤,帶著幾分歉意,語氣誠懇,沒有半分敷衍,瞬間戳中了姜硯枝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這幾日,她受的委屈,嘗的孤獨,盼的期盼,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連日來的堅強偽裝,在他溫柔的話語裏,瞬間土崩瓦解,再也撐不住。

不等男子再多說什麽,姜硯枝積攢了數日的情緒,終於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她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卻溫柔的夫君,看著他溫和的眼眸,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順著臉頰,不斷滑落,聲音哽咽,帶著濃濃的委屈與苦楚,開口便開始傾訴,仿佛要將這幾日,甚至這段日子以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怨、所有的不甘,全都一股腦地說出來,全都發洩出來。

“委屈……我何止是委屈……”

她的聲音顫抖,帶著濃濃的哭腔,一邊落淚,一邊訴說,語無倫次,卻字字句句,都是掏心掏肺的苦楚:“我從小在將軍府長大,父母疼愛,衣食無憂,從未受過半分委屈,從未嘗過孤獨的滋味。可不過短短數月,家沒了,父親被削去兵權,軟禁府中,還要遠赴北朔,去做那九死一生的事,母親整日以淚洗面,我被迫與父母分離,被軟禁深宮,像囚徒一樣,沒有自由,沒有希望……”

“後來,又被貴妃隨意指婚,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連夫君是誰,家住何方,是何身份,都一無所知。大婚之日,沒有鑼鼓喧天,沒有父母相送,冷冷清清,像一件被丟棄的物件,被送到這座陌生的院子裏,一困就是數日……”

“這座院子,我從來沒來過,陌生得可怕,這裏的人,個個守口如瓶,問什麽都不肯說,我像個瞎子,像個聾子,不知道外界的消息,不知道父母是否安好,不知道朋友是否還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知道未來該怎麽辦……”

“我整日在這裏,無所事事,只能發呆,只能徘徊,吃著按時送來的飯菜,卻味同嚼蠟,住著幹凈的屋子,卻像住在牢籠裏。我想父母,想得快要發瘋,我想好友,想得夜夜難眠,我恨自己無能,恨自己救不了父母,恨自己只能被困在這裏,任人擺布,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控不了……”

“上天為何如此不公!我父親一生忠君愛國,征戰沙場,保家衛國,從未有過半分過錯,我們姜家,世代忠良,為何要落得如此下場!我從未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從未害過任何人,為何要讓我承受這一切!為何要讓我與父母分離,讓我孤身一人,被困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

她越說,情緒越激動,哭聲越來越大,淚水流得越來越兇,幾乎要哭到暈厥。這些話,她憋在心裏太久太久,從姜家出事,到被軟禁深宮,再到被迫嫁人,被困孤院,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思念,全都在這一刻,徹底發洩出來。

她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毫無保留地將自己所有的脆弱、所有的苦楚、所有的情緒,全都展露在他面前,不再偽裝,不再堅強,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痛痛快快地訴一次苦。

她不知道自己說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話,只知道,她要把所有的情緒都發洩出來,把所有的心裏話,都告訴眼前這個人。

而她的夫君,自始至終,都靜靜地站在不遠處,沒有打斷她,沒有催促她,只是靜靜地聽著,目光溫柔地看著她,眼神裏滿是體諒與心疼,耐心十足。

他就那樣安靜地站著,像一棵沈穩的樹,給她依靠,給她安全感,任由她發洩情緒,任由她哭訴委屈。偶爾,在她哭得說不出話,情緒激動到渾身顫抖的時候,他會輕輕開口,溫聲安慰,陪著她說話,語氣輕柔,滿是心疼。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受了太多苦,太難了。”

“別難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有我在,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伯父一生忠烈,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平安無事,你要相信,總會有團聚的一日。”

“你不是無能,你只是身不由己,這不是你的錯,是這世事無常,是這朝局不公。”

他的話語,溫柔又有力量,每一句,都說到了姜硯枝的心坎裏,像一股暖流,緩緩註入她冰冷的心底,撫平她心底的傷痛,緩解她的激動。他從不會說大道理,不會勸她堅強,只是陪著她,聽她訴說,給她安慰,讓她知道,她不是獨自一人,她還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人。

姜硯枝哭了許久,訴說了許久,直到嗓子哭得嘶啞,淚水流得幹涸,情緒漸漸平覆下來,才慢慢止住了哭聲,只是依舊微微哽咽,肩膀輕輕顫抖,眼底滿是疲憊,卻也覺得,心底積壓已久的重擔,終於卸下了大半,整個人輕松了許多。

見她情緒平覆,男子緩步走到屋內的圓桌旁,輕輕坐下,示意姜硯枝也坐下,不再站著,語氣依舊溫柔:“坐吧,別哭了,哭久了傷身子,往後有我在,沒人再敢委屈你。”

姜硯枝吸了吸鼻子,擦去臉上的淚痕,緩緩走到圓桌旁,坐下身,依舊微微低著頭,眼底帶著哭過的紅腫,卻少了幾分往日的麻木與呆滯,多了幾分生氣。

兩人相對而坐,油燈昏黃的燈火,映在兩人身上,暖意融融,打破了深夜的孤寂,也打破了兩人之間的陌生感。

許是剛剛傾訴完心事,姜硯枝的心底,對這個溫柔的夫君,少了幾分戒備,多了幾分親近。她看著眼前這個戴著面罩、看不清面容,卻渾身透著溫潤氣質的男子,鼓起勇氣,輕聲開口,主動與他說起話來,話題從眼下的處境,慢慢扯到了各自從前的經歷。

“我從前,在將軍府的時候,每日都過得很安穩,父親教我讀書識字,母親教我女紅刺繡,我喜歡撫琴,喜歡作畫,喜歡安安靜靜地待在院子裏,看看書,寫寫字,偶爾和好友一起,出門賞花逛廟會,日子平淡,卻很快樂……”

姜硯枝輕聲說著自己從前的經歷,語氣裏滿是懷念,說起往日的快樂時光,眼底不自覺地泛起一絲微光,那是她心底最珍貴的回憶,是她在這孤寂日子裏,唯一的慰藉。

她說起自己小時候,纏著父親教她騎馬,父親怕她摔著,總是小心翼翼地護著她;說起母親親手為她做的點心,是天底下最好吃的味道;說起和桑知柚、沈清婉等好友,一起作詩撫琴,互相贈送親手繡的手帕,無話不談,親密無間;說起自己及笄之日,府中大擺宴席,父母為她慶賀,滿院喜慶,那是她過得最開心的一個生日。

她細細訴說著,語氣輕柔,滿是懷念,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暫時忘卻了眼下的苦楚,沈浸在往日的美好回憶裏。

男子靜靜聽著,時不時輕輕點頭,偶爾開口,詢問幾句細節,語氣溫和,眼神裏滿是認真,沒有絲毫敷衍,像是對她的過往,充滿了興趣,也充滿了心疼。

待姜硯枝說完,他也緩緩開口,說起自己的過往,聲音溫潤,語氣平淡,卻字字真誠。他沒有說自己的身份,沒有說自己的姓名,只是說起自己年少時,喜歡讀書,喜歡筆墨,整日與書為伴,性子喜靜,不愛喧鬧,喜歡平淡安穩的日子,不喜歡官場的爾虞我詐,不喜歡權謀紛爭。

他說,自己向來不喜熱鬧,偏愛清靜,所以才尋了這麽一處院落,遠離塵囂,只是沒想到,會委屈了她,讓她在這冷清的地方,受了這麽多苦。

他的話語,溫和淡然,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氣質,越發印證了姜硯枝的猜測——他定是一個溫潤儒雅的書生文官,不喜權謀,心性純良,溫柔謙和,與這世間的紛爭,格格不入。

兩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從眼下的孤寂處境,聊到往日的快樂時光,從琴棋書畫,聊到生活瑣事,話題源源不斷,沒有絲毫尷尬,沒有絲毫生疏,反倒像是相識已久的故人,相談甚歡。

姜硯枝看著眼前這個溫柔的夫君,聽著他溫和的話語,心底的陌生感,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莫名的暖意與依賴。這段日子以來,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情,第一次,有人願意聽她訴說心事,願意陪她說話,願意懂她的苦楚,這份陪伴,對她而言,比任何東西都珍貴。

她甚至覺得,即便看不清他的面容,即便不知道他的身份,即便依舊被困在這座院子裏,只要有他在,有他陪伴,有他聽自己訴說委屈,日子似乎也沒有那麽難熬了。

兩人相談甚歡,不知不覺,夜已經很深了,油燈的燈火,漸漸微弱,窗外的寒風,依舊呼嘯,卻吹不散屋內的暖意。

男子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眼底滿是疲憊的姜硯枝,知道她哭了許久,說了許久,定然已經累了,便緩緩站起身,語氣溫柔地說道:“夜深了,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別再想那些不開心的事,有我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姜硯枝也跟著站起身,看著他,眼底帶著一絲不舍,卻也知道,夜深了,該歇息了。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嘶啞,卻帶著幾分安心:“嗯,你也早些休息。”

男子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轉身,走到油燈旁,伸出手,輕輕將油燈熄滅。

屋內,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灑在地面上,一片銀白。

黑暗中,姜硯枝能感受到他的身影,站在不遠處,依舊溫柔,沒有絲毫冒犯,沒有絲毫逾矩。

“我先走了,你好好歇息,明日,我再來看你。”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輕輕響起,溫柔依舊,隨後,便轉身,緩步朝著房門走去,腳步輕緩,沒有絲毫聲響。

姜硯枝站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他的身影,緩緩走出房門,沒有挽留,沒有多問,只是心裏,多了一絲暖意,多了一絲期盼。

房門被輕輕合上,屋內,再次恢覆了寂靜,只剩下她一人,還有滿室未曾散去的溫柔氣息,和心底未曾平覆的波瀾。

她緩緩走到床榻邊,躺下身子,望著黑暗的屋頂,沒有了往日的失眠與孤寂,沒有了往日的委屈與迷茫,心底一片平靜,還有一絲淡淡的暖意。

方才的傾訴,與夫君的暢談,像一束光,照進了她漆黑的世界,驅散了些許絕望與孤寂。她知道,往後的日子,或許依舊艱難,依舊被困在這座院子裏,依舊不知道未來在何方,可她知道,她不再是獨自一人,有一個溫柔的夫君,會陪著她,聽她訴說,給她安慰。

這一夜,姜硯枝沒有失眠,沒有落淚,帶著心底的暖意,帶著一絲安穩,漸漸入眠。

而那個戴著面罩、溫潤如玉的夫君,在熄燈離去的那一刻,身影隱入夜色,依舊神秘,卻給了姜硯枝,這段灰暗日子裏,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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