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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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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天色微亮,晨霧還未散盡,像一層輕薄的白紗,籠罩著這座藏在京城深處的院落,帶著沁骨的涼意,漫進婚房的窗欞。

姜硯枝是被窗外的風聲驚醒的,沒有往日在將軍府裏熟悉的雞鳴,也沒有侍女輕緩的晨起問候,睜眼便是陌生的床幔,素色繡著簡單的蘭草紋樣,沒有絲毫華貴氣,卻也幹凈整潔,可這份陌生,還是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讓她猛地清醒過來,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早已不是將軍府裏那個被父母捧在掌心的嫡女,而是昨夜嫁做人婦,身處一座全然未知院落的囚徒。

她擡手摸了摸眼上,昨夜夫君系上的紅絲帶,不知何時已經被輕輕取下,平整地放在枕邊,疊得整整齊齊,像是主人刻意為之,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細致。指尖觸到那柔軟的絲綢,昨夜洞房裏的片段瞬間湧上腦海——低沈溫和的聲音,淺嘗輒止的輕吻,還有那句“把這裏當做自己唯一安全的容身之地”,以及他轉身離去的背影。

沒有逼迫,沒有冒犯,甚至沒有多餘的糾纏,可越是這般,姜硯枝心裏越是茫然,像墜入一片無邊無際的迷霧,找不到方向,也抓不住任何依靠。

她緩緩坐起身,身上還穿著昨夜的大紅嫁衣,裙擺上的繡紋被壓得有些褶皺,鳳冠早已被取下,放在一旁的梳妝臺上,珠翠淩亂,透著昨夜的倉促與冷清。屋內靜得可怕,只有窗外晨風吹動枝葉的沙沙聲,沒有侍女進來伺候梳洗,也沒有絲毫動靜,仿佛這座院子裏,只有她一個活人。

姜硯枝慢慢下床,雙腳踩在冰涼的青磚地面上,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她攏了攏身上的嫁衣,緩步走到窗邊,輕輕推開半扇窗,晨霧撲面而來,帶著深秋的清寒,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

擡眼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全然陌生的院落,陌生到讓她心頭一震,甚至生出幾分恍惚的錯覺。

她自小生於鎮國將軍府,長在京城繁華地,身為堂堂大將軍嫡女,京中但凡數得上名號的權貴世家府邸,無論是王公貴族的深宅大院,還是文官世家的清雅園林,亦或是品級不高的殿官宅邸,她或是隨母親赴宴,或是陪同齡好友游玩,幾乎都踏足過。那些府邸,或是雕梁畫棟、極盡華貴,或是小橋流水、雅致清幽,各有景致,卻都帶著京城權貴府邸獨有的規制與氣韻,她即便記不全細節,也絕不會有全然陌生的感覺。

可眼前這座院子,卻徹底打破了她所有的認知,陌生得離譜,陌生到讓她心底發慌。

院落不算極大,卻布局規整,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疏離感。沒有將軍府的恢弘大氣,沒有皇宮的莊嚴華貴,也沒有世家園林的婉轉雅致,青灰色的院墻高高聳立,將整片天地都圈在其中,院內沒有名貴的奇花異草,只有幾株普通的松柏,枝幹挺拔,卻顯得清冷肅穆,地面鋪著清一色的青石板,幹凈整潔,卻沒有半分人氣,連墻角的雜草,都被清理得幹幹凈凈,透著一種刻意的規整,卻也更顯寂寥。

正對著婚房的,是一處小小的天井,兩側各有幾間偏房,門窗緊閉,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跡,院落深處,有一道月亮門,門後似乎還有景致,卻被一層薄霧籠罩,看不真切,更添了幾分神秘與壓抑。整個院子,沒有絲毫喜慶的裝飾,昨夜婚房裏的紅燭喜字,反倒成了格格不入的點綴,像是強行安插進去的,與周遭的冷清孤寂,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姜硯枝站在窗前,怔怔地望著這座陌生的院落,心頭的茫然與不安,愈發濃烈。她絞盡腦汁,回想自己過往去過的每一處地方,卻始終找不到一絲一毫與這裏相似的影子,仿佛這座院子,是憑空出現在京城之中的,不屬於任何她知曉的權貴世家,也不屬於皇宮規制內的殿宇,就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將她困在其中。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慌亂,緩緩推開房門,緩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院落,涼意更甚,她只穿著一身嫁衣,沒有披外衫,冷風一吹,忍不住縮了縮肩膀,卻依舊沒有回頭,只想好好看看這座困住她的院子,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嫁的人,又究竟是誰。

青石路面被晨露打濕,微涼的濕氣透過鞋底,滲入腳底,姜硯枝沿著院落的回廊,慢慢踱步,目光細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回廊的柱子,是普通的實木,沒有雕花,沒有彩繪,簡簡單單,連漆色都是素凈的木色,透著一股低調到近乎刻意的樸素。院角擺放著幾個普通的石墩,沒有精雕細琢,只是尋常的樣式,一看便知,絕非富貴人家刻意裝點的景致。

她沿著回廊走了一圈,才發現這座院子,遠比看上去還要冷清。

沒有往來穿梭的侍女仆役,沒有主子吩咐的聲響,只有在院落角落,有兩個穿著素色布衣的灑掃宮女,拿著掃帚,低著頭,默默清掃著地面的落葉,動作輕緩,連一絲聲響都不敢發出,神情拘謹,神色緊張,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麽。院落的四個角落,各站著一名侍衛,身著玄色勁裝,身姿挺拔,面無表情,眼神冷峻,一動不動地守在那裏,如同雕塑一般,周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嚴。

整座院子,除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宮女掃地的輕微聲響,再無其他動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靜得讓人窒息。

姜硯枝看著那些宮女與侍衛,心頭的疑惑愈發深重。她身為將軍府嫡女,自幼見慣了府中下人恭敬卻不失活絡的模樣,即便是皇宮裏的宮人侍衛,面對她這般貴女,也會依禮行禮,可這裏的人,個個都低著頭,目光躲閃,全然不敢與她對視,像是被人特意叮囑過一般,對她避之不及。

她站在回廊下,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邁開腳步,朝著不遠處正在掃地的宮女走去。她太想知道這裏是哪裏,太想知道自己的夫君是誰,太想知道外界的消息,太想知道父母是否安好,這些疑問,像一根根細刺,紮在她心頭,讓她坐立難安。

腳步輕輕落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那兩名灑掃宮女像是受驚一般,猛地停下手中的動作,身體瞬間僵住,頭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顫抖,連大氣都不敢出。

姜硯枝走到她們面前,停下腳步,壓下心底的不安與急切,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平緩,沒有半分貴女的架子,輕聲開口問道:“兩位姐姐,請問……這裏是何處?我家夫君,他……去了哪裏?”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滿是懇切。她從未這般放下身段,詢問下人,可如今,她身處絕境,這座陌生的院子,這些守口如瓶的宮人,是她唯一能獲取消息的途徑,她別無選擇。

可任憑她如何詢問,那兩名宮女只是低著頭,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卻始終一言不發,手中的掃帚緊緊攥著,指節泛白,像是被嚇得不輕,又像是在刻意堅守著什麽秘密,無論如何都不肯開口。

姜硯枝見狀,又試著追問了幾句,語氣愈發懇切:“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並無他意,姐姐們若是知曉,可否告知我一二?我家中父母尚在,我只想知道他們是否安好,別無他求。”

說到父母,她的聲音不自覺帶上了一絲哽咽,眼底泛起淚光,滿心都是思念與擔憂。

可即便如此,那兩名宮女依舊低著頭,守口如瓶,沒有絲毫要開口的意思,甚至因為她的追問,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跪下身來。

姜硯枝看著她們這般模樣,心裏瞬間明白了。這些宮人,定然是被她的夫君,或是背後之人,特意叮囑過,嚴禁向她透露任何關於這座院子、關於這裏主人的消息,但凡有一絲洩露,便會受到重罰。她們不敢說,也不能說,即便她百般懇求,她們也絕不會吐露半個字。

看著宮女們惶恐不安的模樣,姜硯枝終究是心軟了,不忍心再逼迫她們。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與落寞,緩緩開口:“罷了,你們不必害怕,我不問了。”

說罷,她轉過身,緩步朝著回廊走去,背影孤單又落寞,每一步都走得沈重無比。

她又試著走向院落角落的侍衛,想要從他們口中打探消息,可那些侍衛,比宮女更加冷漠,她剛一靠近,侍衛便眼神淩厲地掃過來,周身的氣勢愈發冷峻,明明沒有說話,卻用態度明確地告訴她,不許靠近,更別想問詢任何事情。

姜硯枝停下腳步,看著他們冷峻的神情,終究是放棄了。

問與不問,結果都是一樣。這裏的人,個個守口如瓶,對這裏的一切,對她的夫君,對她身處的境地,都絕口不提,她就像一個被徹底隔絕在世界之外的人,被困在這座陌生又冷清的院子裏,一無所知,也無從知曉。

她只好作罷,獨自沿著回廊,漫無目的地徘徊著。

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只是一步步走著,從清晨到日上三竿,從日中到黃昏,一整天的時間,她都在這座小小的院落裏,反反覆覆地徘徊,走了一遍又一遍,將院落裏的每一寸土地,都踏了個遍。

陽光從雲層中透出來,灑在院落裏,卻暖不了她心底的寒涼。這座院子,實在太過冷清,太過孤寂,除了偶爾走過的灑掃宮女,換崗的侍衛,再也沒有其他人出現,整整一天,她都沒有見到她的夫君,沒有見到任何能與她說上一句話的人,偌大的院子,仿佛只有她一個活物,孤零零地徘徊著,像一縷沒有歸宿的孤魂。

三餐倒是按時送來,極為規律。

清晨時分,天剛亮不久,便有宮女端著早餐,輕手輕腳地走進院落,將食盒放在婚房外的石桌上,放下後,不等姜硯枝開口,便匆匆離去,腳步急促,不敢有絲毫停留。早餐很精致,粥品軟糯,點心香甜,還有幾樣清淡的小菜,色香味俱全,看得出來,是用心準備的,無需她憂心吃食,無需為溫飽發愁。

正午時分,午餐準時送來,四菜一湯,葷素搭配,皆是可口的飯菜,分量適中,精致細膩;傍晚時分,晚餐也絲毫不差,依舊是溫熱可口的飯菜,被安安靜靜地放在石桌上。

衣食無憂,三餐不愁,有人伺候,有人值守,看似是安穩的日子,可這份安穩,卻像一個精致的牢籠,將她牢牢困住,讓她愈發覺得窒息。

她坐在石桌旁,機械地吃著飯菜,嘴裏的食物,味同嚼蠟,沒有絲毫滋味。明明是精心烹制的佳肴,卻吃不出半點香甜,滿心都是空洞與麻木。她不用為吃喝發愁,不用為生計擔憂,可這份不用發愁,反倒讓她覺得更加淒涼,更加無助。

她是將軍府的嫡女,自幼錦衣玉食,從未受過半點苦,可從前的錦衣玉食,是父母的疼愛,是家庭的溫暖,是無憂無慮的生活,而如今的三餐無憂,卻是被困在陌生院落的施舍,是沒有自由、沒有希望的茍活,兩者之間,天差地別。

一整天的時間,漫長到仿佛沒有盡頭。

沒有琴棋書畫可以消遣,沒有閨中好友可以閑談,沒有父母可以陪伴,甚至連一本可以解悶的書,都沒有。院落裏空空蕩蕩,沒有任何可以打發時間的物件,她只能漫無目的地徘徊,或是坐在石凳上,呆呆地望著天空,一坐就是許久,整個人陷入一種極致的無聊、麻木、呆滯與淒涼之中。

無聊,是真的無聊。

從前在將軍府,她每日撫琴、作畫、練字、刺繡,或是與好友相聚,日子過得充實又愜意,從未有過這般無所適從的時刻。可如今,她被困在這座小院裏,沒有任何事情可做,沒有任何物件可玩,只能看著日升日落,看著雲卷雲舒,看著庭院裏的松柏,在風中輕輕晃動,時間一點點流逝,慢得讓人抓狂。

她試著在心裏默背詩詞,試著回想從前學過的琴曲,試著刺繡,可沒有針線,沒有紙筆,沒有琴弦,一切都只是空想,根本無法排解這份深入骨髓的無聊。

麻木,是深入骨髓的麻木。

從父親被削去兵權,姜家被軟禁,她被迫與父母分離,被軟禁深宮,再到被隨意指婚,嫁給陌生男子,一連串的打擊,早已將她的心神磨得麻木。她不再哭鬧,不再掙紮,不再反抗,只是被動地接受著一切,接受這座陌生的院子,接受三餐按時送來,接受整日無人相伴,接受對一切一無所知的現狀。

她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在院子裏機械地徘徊,機械地吃飯,機械地發呆,沒有情緒,沒有波瀾,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只剩下一副空空的軀殼,困在這座孤院裏,茍延殘喘。

呆滯,是揮之不去的呆滯。

她常常坐在石凳上,一坐就是半個時辰,甚至更久,目光呆滯地望著院落的某一個角落,眼神空洞,沒有焦點,大腦一片空白,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思考,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外界的紛擾,父母的安危,好友的近況,未來的出路,仿佛都離她無比遙遠,遠到她懶得去想,也無力去想。

陽光灑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可她的眼神,依舊呆滯無光,沒有半分神采,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憔悴與落寞。

而淒涼,是刻在骨子裏的淒涼。

深秋的風,越來越涼,吹落了庭院裏松柏的枝葉,也吹涼了她的心。她想起自己的身世,從前的風光,如今的落魄,從雲端跌入泥沼,從貴女變成囚徒,孤身一人,身處陌生之地,無依無靠,無人傾訴,連父母的消息都無從知曉,何等淒涼。

她想著自己的父母,不知父親是否已經踏上前往北朔的路,不知母親是否還在府中以淚洗面,不知他們是否安好,是否還活著,是否也在思念著她。一想到父母,她的眼淚便再也控制不住,無聲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多想回到將軍府,多想撲進父母的懷裏,多想再聽父親說一句叮囑,多想再看母親笑一次,可這一切,都成了奢望。

她想著自己的閨閣好友,桑知柚的活潑,沈清婉的溫婉,從前她們一起賞花、作詩、撫琴,無話不談,親密無間。可如今,她身陷囹圄,與她們斷了所有聯系,不知道她們是否還在京城,是否還記得她,是否知曉她的遭遇,是否也在惦記著她。那些美好的過往,如今想來,只剩下無盡的思念與心酸,愈發襯得此刻的自己,孤單淒涼。

她想著自己今後該怎麽辦。

這座院子,究竟是她的安身之所,還是另一個更深的牢籠?她的夫君,究竟是誰,為何要娶她,又為何對她這般禮遇,卻又將她隔絕在一切之外?她還能不能再見到父母,還能不能重獲自由,還能不能回到從前的日子?她的未來,究竟在何方,是一輩子被困在這裏,還是會被再次轉送,落得更加淒慘的下場?

無數個疑問,在腦海裏盤旋,卻始終沒有答案。她越想,心越亂,越想,越覺得絕望,前路漫漫,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絲光亮,看不到一絲希望,仿佛她的一生,就要在這座陌生冷清的孤院裏,耗盡所有年華,孤獨終老。

夕陽西下,暮色四合,將整座院落都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寒意愈發濃烈。

姜硯枝依舊坐在石凳上,呆呆地望著落日的餘暉,眼淚無聲地流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滿心的麻木與淒涼。一整天,她都沒有見到夫君的身影,沒有聽到一句溫暖的話語,沒有得到一絲一毫的消息,只有這座陌生的院子,冷清的宮人,和無盡的孤寂,陪著她,熬過了這漫長又絕望的一天。

夜色漸深,院落裏亮起了零星的燈火,昏黃微弱,映著她孤單的身影,愈發顯得落寞。她緩緩站起身,拖著沈重的腳步,一步步走回婚房,房門被輕輕關上,將她與這座冰冷的院落,徹底隔絕開來。

屋內,依舊寂靜,依舊陌生,依舊只有她一個人。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床幔,一夜無眠,滿心都是對父母的思念,對好友的牽掛,對未來的迷茫,和深入骨髓的麻木與淒涼。這座陌生的院子,困住了她的身體,也困住了她的靈魂,讓她心無所依,前路茫茫,不知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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