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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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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仲春時節,姜府後花園繁花似錦,牡丹開得雍容華貴,海棠綴滿枝頭,陣陣花香縈繞,處處透著喜慶熱鬧——今日是鎮國大將軍府嫡女姜硯枝的十四歲生辰。

姜夫人體恤姜硯枝不喜鋪張,並未大辦宴席,只邀了京中與她年歲相當的世家子弟、同窗好友來府中小聚,皆是平日裏有往來的勳貴人家子女,不算隆重,卻也溫馨。

姜硯枝今日換了一身水紅色繡海棠紋的軟緞襦裙,長發挽成垂鬟分肖髻,簪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是母親特意為她生辰置辦的,添了幾分少女的嬌俏,卻依舊難掩周身恬靜文雅的氣度。她端著一盞清茶,站在花架旁,看著庭院裏嬉笑打鬧的同齡人,眉眼平和,並未主動湊上前,只安安靜靜立在一隅,享受著這份閑適。

同窗與世家子弟們三兩成群,或賞景閑談,或擺弄園中的花草,氣氛本該融洽,可一群武將世家的少爺小姐聚在一處,目光頻頻落在姜硯枝身上,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不屑,竊竊私語的聲音,也漸漸大了起來,絲毫不避諱她。

為首的是鎮國副將家的小姐蘇淩薇,自幼跟著父親學騎射,性子潑辣爽朗,一身勁裝,與姜硯枝的溫婉截然不同。她素來瞧不上姜硯枝這般文弱模樣,此刻借著酒意,更是直言不諱,聲音拔高了幾分,讓周遭眾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瞧姜硯枝那樣子,整日捧著書本畫作,弱不禁風的,哪裏像鎮國大將軍的女兒?”蘇淩薇抱著胳膊,斜睨著姜硯枝,語氣滿是鄙夷,“她父親姜將軍是馳騁沙場的大英雄,母親也是將門之女,一身武藝了得,偏偏生了個女兒,連刀槍都碰不得,整日舞文弄墨,跟個書香世家的嬌小姐似的,丟盡了將門的臉!”

身旁幾個武將家的子女紛紛附和,語氣皆是不屑:

“就是,咱們武將子女,哪個不是自幼習武學騎射,偏她搞這些風花雪月的東西,有什麽用?”

“看著就嬌氣,一陣風都能吹倒,將來怎麽配得上將門嫡女的身份,怕是連上馬都不會吧?”

“整日就知道畫畫寫字,裝什麽文雅,我看就是膽小怕苦,不肯學武藝!”

這些話字字句句,都直直傳入姜硯枝耳中,她握著茶盞的指尖微微收緊,面上依舊沒什麽波瀾,只是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攥起了裙擺。

她本不欲與這些人爭執,生辰之日,她只想安安靜靜度過,可這些人的鄙夷與嘲諷,句句戳心,更是無端詆毀她的喜好與父母的心願,她終究是忍不下去。

而不遠處的廊下,韓硯桪也隨淮王府眾人前來賀壽,他一身月白色錦袍,靜靜站在那裏,目光始終落在姜硯枝身上。聽到那些武將子女的嘲諷,他眉頭瞬間擰緊,周身氣壓驟低,攥緊了拳頭,便要上前替她出頭,可他看著姜硯枝挺直的背影,知曉她性子驕傲,不願被人護著,便硬生生頓住腳步,只是眼神冰冷地盯著那群人,隨時準備在她受委屈時出手。

姜硯枝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身,沒有絲毫慌亂,也沒有半分委屈落淚,只是擡眸看向蘇淩薇等人,眼神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語氣清冷,字字清晰,沒有絲毫怒氣沖沖的失態,卻句句擲地有聲。

“蘇小姐,還有諸位,”她開口,聲音清亮,傳遍整個後花園,“我父母皆是大將軍,鎮守疆土,保家衛國,這是姜家的榮耀,可這並非是我必須舞刀弄槍的理由。”

她緩步上前,站在眾人面前,身姿挺拔,目光坦蕩:“我父母在生我之前,便已商議好,他們一生征戰沙場,見慣了硝煙戰火,歷經生死,只盼我這一生,能遠離殺伐,不必沾染上沙場的血腥,做一個文靜賢淑、安穩度日的小小姐,這是將軍府上下,對我唯一的夙願。”

“我之名姜硯枝,‘硯’為文房四寶,‘枝’為花木柔條,父母取此名,便是希望我能如書香女子一般,知書達理,溫婉嫻靜,不必像他們一樣,日日與刀槍為伴,擔驚受怕。我天性喜靜,不愛喧囂,更不喜舞刀弄槍,偏愛讀書習畫,在筆墨紙硯間尋得自在,這既是順從我心,也是不負父母心願。”

她邏輯清晰,條理分明,沒有半句強詞奪理,每一句都道出緣由,既解釋了自己的選擇,也維護了將軍府的顏面,更點明了父母對她的疼愛。

“將門之女,並非只有習武一條路。父親鎮守家國,是為大義;我守心自處,文靜修身,亦是不負姜家教養。我未曾拖累家門,未曾辱沒將門,不過是依著本心與父母期盼活著,何錯之有?又何來丟盡將門臉面一說?”

這番話,說得平靜卻有力,句句在理,讓方才還鄙夷嘲諷的蘇淩薇等人,瞬間啞口無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辯駁。他們本是覺得姜硯枝文弱可欺,卻沒想到她言辭這般犀利,道理擺得明明白白,讓他們無從反駁,一時間,庭院裏陷入一片寂靜。

眾人都看著姜硯枝,眼神裏的鄙夷盡數散去,反倒多了幾分敬佩,誰都能聽出,她的話裏,藏著父母深沈的疼愛,也藏著她自己的堅守,並非是嬌氣懦弱,而是本心所向。

蘇淩薇等人被說得面紅耳赤,又羞又惱,一時下不來臺,其中一個武將家的少爺,心高氣傲,被駁得沒了面子,竟惱羞成怒,伸手一把掃過旁邊石桌上的畫卷。

那是姜硯枝耗費了半月時光,精心畫好的一幅《春園雅集圖》,是她打算生辰之日贈予母親的,筆墨細膩,意境清雅,是她最珍視的一幅畫。被這一掃,畫卷瞬間掉落在地,還被那人狠狠踩了一腳,墨跡暈染,紙張褶皺,徹底毀了。

“不過是一幅破畫,有什麽好寶貝的!”那少爺梗著脖子,強裝囂張。

看著自己耗費心血的畫作被這般損毀,姜硯枝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怒意,方才的平靜被打破,臉色冷了下來,剛要開口,一道溫婉的聲音率先響起,替她抱不平。

“李公子此言差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戶部尚書家的嫡女沈清婉緩步走出,她性情溫和,素來與姜硯枝交好,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她走到姜硯枝身旁,看著損毀的畫作,眉頭微蹙,看向李公子與蘇淩薇等人,語氣堅定。

“硯枝的畫作,是她耗費心血所作,更是她的心意所在,你這般隨意損毀,不僅失禮,更是欺人太甚!”沈清婉聲音清亮,字字公正,“方才硯枝的話已然說得明白,她的選擇,是父母期盼,也是本心所向,你們無端嘲諷,本就無禮,如今又損毀她的畫作,實在有失世家子弟的風度,傳出去,丟的是你們自家的臉面,而非姜家!”

“將門有將門的風骨,書香有書香的雅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何須強求一致?你們這般咄咄逼人,不過是仗著人多,欺負硯枝性子安靜罷了!”

沈清婉的話,句句公道,引得周遭其他世家子弟紛紛點頭附和,本就覺得蘇淩薇等人過分的眾人,此刻更是站在了姜硯枝這邊。

蘇淩薇等人見犯了眾怒,臉色愈發難看,再也待不下去,匆匆說了句抱歉,便帶著人灰溜溜地離開了姜府,連生辰宴都沒敢再留。

一場生辰風波,就此平息。

庭院裏恢覆了安靜,姜硯枝看著地上損毀的畫作,眼底閃過一絲惋惜,卻沒有再動怒,只是彎腰,輕輕將畫卷撿起,小心翼翼地撫平褶皺,神色平靜。

沈清婉上前,輕輕拉著她的手,溫聲安慰:“硯枝,別難過,等日後你再畫一幅,便是了。那些人蠻橫無理,你別往心裏去。”

姜硯枝擡眸,朝沈清婉輕輕點頭,語氣平和,沒有半分波瀾:“我不難過,也不往心裏去,清婉,多謝你。”

她的感謝客氣而疏離,依舊是那副恬靜的模樣,方才的怒意,不過是維護自己與家人,風波過後,便立刻恢覆平靜,沒有絲毫多餘的情緒,更沒有因為這場爭執,或是旁人的眼光,有半分心性上的動搖。

不遠處的韓硯桪,看著她從容應對一切的模樣,眼底滿是心疼與敬佩,卻依舊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默默吩咐小廝,取來最好的宣紙與筆墨,悄悄送到姜硯枝的書房,又讓人將地上的殘畫小心收好,想著日後尋最好的裝裱匠人,試著修覆。

他依舊是默默守護,而姜硯枝,自始至終,心境淡然,對周遭的一切,包括韓硯桪的付出,都未曾有半分兒女情長的動心,只當是世交之間的尋常照拂,守著自己的筆墨天地,安穩如初。

這場生辰宴上的小風波,不過是她人生裏的一段小插曲,她依心而行,無愧於心,依舊是那個文靜賢淑、偏愛書畫的將軍府嫡女,未曾因旁人的眼光,改變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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