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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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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時序入秋,寒露初降,京都城郊的皇家別院圍了滿院金黃的銀杏,風一吹,扇形的葉片便簌簌飄落,鋪得滿地碎金,連空氣裏都飄著清淺的草木香。

宮中設宴,邀京中勳貴子弟同往賞秋、賞菊,姜硯枝隨母親一同前來,彼時她剛滿十三歲,身形漸漸長開,褪去了孩童時的嬌憨,多了幾分少女的溫婉娉婷。一身月白色繡折枝玉蘭花的襦裙,長發松松挽了個垂雲髻,簪一支素銀梅花簪,眉眼依舊恬靜清澈,站在一眾世家貴女中,清雅如蘭,不爭不搶,卻自有一番動人氣韻。

自那幅百鳥朝鳳圖得皇後盛讚後,她愈發沈靜,平日深居簡出,要麽讀書,要麽習畫,極少參與喧鬧宴飲,此番若不是母親執意相勸,她也不願出門應酬。宴間人聲嘈雜,絲竹悅耳,她坐了片刻,便覺得煩悶,尋了個由頭,獨自往別院深處的銀杏林走去,想尋一處清凈地散心。

銀杏林深處,立著一棵極高的古銀杏樹,樹幹粗壯,枝椏橫斜伸向天際,枝葉繁茂,遮天蔽日。姜硯枝緩步走近,忽然聽見頭頂傳來幾聲細細弱弱、帶著哀戚的貓叫,聲音軟糯又可憐,斷斷續續,揪得人心尖發緊。

她擡眼望去,只見高高的樹枝杈間,縮著一只巴掌大的小奶貓,渾身雪白,唯有尾巴尖是淺橘色,左前腿滲著血絲,顯然是受了傷,小小的身子縮在枝椏上,瑟瑟發抖,想往下跳,卻又害怕,只能無助地叫著。

姜硯枝心下頓時軟了,看著小貓受傷的模樣,滿是心疼,想都沒想便要救它下來。可這銀杏樹實在太高,枝椏陡峭,尋常法子根本爬不上去,她站在樹下急得團團轉,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裙擺,腦海裏竟莫名閃過一段模糊的記憶——

是很久很久以前,在蒙學館的後院,有個少年拽著她的衣袖,眉眼桀驁,卻耐心地跟她說,爬樹要抓粗枝,腳踩樹結,一步一步穩著來,他在下面護著,摔不著。

那段記憶模糊又遙遠,她早已記不清少年的模樣,只依稀記得那是個頑劣的身影,可此刻情急,那段被遺忘的法子,竟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

她環顧四周,宴會場離得遠,此處偏僻,沒有侍衛,也沒有隨行的宮女,唯有風吹落葉的聲響。看著小貓愈發虛弱的叫聲,姜硯枝咬了咬唇,不再猶豫,按照腦海裏的法子,伸手抓住粗壯的樹幹,腳穩穩蹬住凸起的樹結,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十三歲的少女,身形輕盈,加上那法子著實好用,竟真的一點點靠近了小貓所在的枝椏。她慢慢挪過去,伸出手,輕輕將瑟瑟發抖的小奶貓抱進懷裏,小貓感受到溫暖,往她懷裏蹭了蹭,叫聲漸漸輕了。

可姜硯枝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心底的慌亂便瞬間湧了上來。

上來時只想著救貓,憑著一股韌勁往上爬,此刻抱著貓站在高高的枝椏上,低頭一看,地面離得極遠,風一吹,樹枝微微晃動,她身子跟著輕顫,雙腿瞬間發軟。她才驚覺,自己只記得如何上來,卻全然忘了該如何下去,那模糊的記憶裏,只留下爬樹的方法,卻沒有下來的法子。

她死死抱著小貓,背靠在樹幹上,臉色漸漸發白,指尖冰涼,一動不敢動。風卷著銀杏葉落在她的發間、肩頭,涼意滲進衣衫,她想喊人,可聲音卡在喉嚨裏,只發出細碎的輕顫,別院深處太過偏僻,任憑她怎麽喊,都沒人聽見。

隨行的宮女發現姑娘不見,急得團團轉,四處尋找,尋遍了別院的花園、亭臺,都不見姜硯枝的身影,慌忙派人趕回將軍府報信。

將軍府得知嫡女失蹤,頓時亂作一團,姜夫人急得落淚,姜府的侍衛傾巢而出,將皇家別院及城郊方圓數裏翻了個底朝天,一遍遍呼喊著姜硯枝的名字,卻始終沒有半點蹤跡,仿佛人憑空消失了一般。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四合,黑夜籠罩了大地,寒意越來越重,姜府眾人的心,也一點點沈到谷底,滿是絕望。

而此時的古銀杏樹上,姜硯枝已經被困了整整三個時辰。

從日頭偏西,到夜幕降臨,她抱著小貓,縮在枝椏間,又冷又怕,身子凍得微微發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強忍著不敢掉下來。她不敢閉眼,不敢亂動,生怕一不小心便摔下去,懷裏的小貓似乎感受到她的害怕,安安靜靜地窩著,陪著她。

她從未這般無助過,往日裏的沈靜文雅,在黑夜與高樹的恐懼面前,蕩然無存,心底只剩滿滿的慌亂與不安,盼著有人能找到她,救她下去。

與此同時,淮王府。

十五歲的韓硯桪,早已褪去了少年時的頑劣,身形挺拔修長,眉目愈發清俊英氣,一身玄色錦袍,腰間懸著白玉佩,氣質沈穩,唯有看向姜硯枝時,眼底才會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自禁足歸來後,他便收了所有戾氣,潛心修習騎射與課業,默默守在她身後,從不主動打擾,卻總會在暗處,留意著她的一舉一動。

今日皇家別院賞秋,他自然也在,席間聽聞姜硯枝失蹤,姜府眾人急得焦頭爛額,他心頭猛地一緊,瞬間慌了神,不顧王府侍衛的阻攔,獨自一人,拿著燈籠,往別院最偏僻、最無人問津的地方找去。

他太了解姜硯枝了,她喜靜,不愛喧鬧,失蹤必定是去了僻靜之處。

韓硯桪提著燈籠,踩著滿地銀杏落葉,在黑夜中一步步搜尋,燈籠的微光在黑暗裏搖曳,照亮了前方的路,他一遍遍喊著她的名字,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生怕錯過一絲回應。

“姜硯枝……硯枝……”

他找了許久,嗓子都喊得有些沙啞,就在他心焦如焚時,終於走到了那棵古銀杏樹下,隱約聽見樹上傳來細碎的、壓抑的啜泣聲。

他猛地擡頭,借著燈籠的微光,一眼便看到了縮在高樹枝椏間的小小身影。

少女抱著一團雪白的東西,蜷縮在樹幹旁,長發被風吹得微亂,臉色蒼白,滿眼恐懼,像一只受驚的小鹿,孤零零地待在高處,看著格外讓人心疼。

韓硯桪的心,瞬間揪緊了,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下,卻又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放緩腳步,走到樹下,將燈籠放在一旁,生怕聲音太大嚇到她,刻意放輕、放柔了嗓音,輕聲哄著,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柔耐心,與年少時的混世魔王判若兩人。

“硯枝,別怕,是我,韓硯桪。”

姜硯枝正沈浸在恐懼中,忽然聽見樹下傳來熟悉又陌生的聲音,低沈溫和,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她低頭,借著微弱的光,看清了樹下的少年。

是韓硯桪。

自年少時的爭執與他禁足歸來,兩人便極少說話,她對他始終保持著距離,客氣又疏離,從未想過,會在這般狼狽無助的時候,見到他。

可不知為何,聽到他的聲音,她心底的恐懼,竟莫名消散了幾分。

韓硯桪看著她害怕的模樣,繼續輕聲哄著,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一步步安撫她的情緒:“我知道你怕,別往下看,看著我就好。我在下面接著你,你放心跳下來,我一定接住你,不會讓你摔著,相信我,好不好?”

他張開雙臂,站在樹下,身姿挺拔,眼神堅定而溫柔,滿眼都是她,沒有絲毫玩笑,沒有半分頑劣,只剩滿滿的擔憂與呵護。

姜硯枝抱著小貓,看著樹下張開雙臂的少年,黑夜中,他的眼神格外真誠,語氣格外溫柔,那份安全感,是她從未感受過的。她猶豫了許久,恐懼一點點被安撫,終於放下心防,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哭後的沙啞,細若蚊蚋:“……好。”

“別怕,閉上眼睛,數三個數,往下跳就好,我一定接住你。”韓硯桪繼續柔聲引導,雙臂張得更開,時刻準備著接住她。

姜硯枝依言閉上眼睛,懷裏緊緊護著小貓,在心裏默默數了三個數,鼓足勇氣,身子一傾,從高高的枝椏上,縱身跳了下去。

風聲在耳邊掠過,失重感瞬間襲來,她嚇得緊緊閉眼,可下一秒,便落入了一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

韓硯桪穩穩地將她接住,小心翼翼地收緊手臂,將她牢牢護在懷裏,生怕她受到半點磕碰。少年的懷抱寬闊溫暖,帶著淡淡的龍涎香與陽光的氣息,安全感十足,姜硯枝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徹底落了下來,連日的恐懼與委屈,瞬間爆發,眼淚止不住地掉了下來,打濕了他的衣襟。

“沒事了,沒事了,我找到你了,以後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害怕了。”韓硯桪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柔聲安撫,語氣裏滿是心疼,抱著她的動作,輕柔又小心翼翼,仿佛抱著稀世珍寶。

他抱著她,慢慢蹲下身子,撿起地上的燈籠,燈籠的微光,照亮了兩人相擁的身影,也照亮了滿地金黃的銀杏葉。

懷裏的小奶貓喵喵叫了兩聲,安安靜靜地窩在兩人之間,暖意融融。

姜硯枝靠在他的懷裏,眼淚漸漸止住,擡頭看向他,少年的眉眼近在咫尺,俊朗溫柔,那一刻,她心底塵封多年的記憶,似乎有了一絲松動,年少時那個拽著她爬樹、闖禍後被罰的頑劣身影,與此刻溫柔護著她的少年,漸漸重疊。

而韓硯桪低頭看著懷裏淚眼婆娑、滿臉依賴的少女,心底的喜歡,再也藏不住,卻依舊克制著,只是溫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淚水,輕聲道:“我送你回府。”

黑夜漫漫,高樹之上的困影,終於落入了專屬她的安穩懷中,年少時單向的暗戀與守護,在這一刻,終於在少女心底,漾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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