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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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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秋意漸濃,風裏裹著桂子的甜香,漫過國子監蒙學館的朱紅院墻,連堂內的書卷氣,都被這清潤的香氣染得柔和了幾分。

韓硯桪的三月禁足,終是到了頭。

那日他被淮王派人從西跨院放出來,第一件事便是扒著府門,讓小廝整理好衣衫,揣著攢了許久的、想送給姜硯枝的桂花糖,急匆匆往蒙學館趕。三月未出王府,他褪去了幾分往日的頑劣戾氣,後背的傷雖已痊愈,卻留下了淡淡的淺痕,也讓他徹底收了肆意胡鬧的心思,再沒了從前混世魔王的張揚。

他站在蒙學館門口,指尖攥著那包油紙包著的桂花糖,手心微微冒汗,擡眼望向熟悉的課堂,心跳莫名加快。他既盼著立刻見到姜硯枝,跟她道一句遲來的抱歉,又怕她依舊滿眼厭惡,對他避之不及,躊躇了許久,才低著頭,慢慢走進了課堂。

課堂裏的孩童們見他進來,紛紛側目,畢竟這位小世子消失了三月,往日的鬧騰早已成了過往,如今看著蔫蔫的,倒讓眾人有些不習慣。周夫子見他歸來,只是淡淡頷首,沒再多說,只指了指他原先的位置——姜硯枝身旁的空位,依舊為他留著。

韓硯桪順著夫子的手指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窗邊的姜硯枝。

三月未見,小姑娘出落得愈發恬靜雅致,一身淺粉色襦裙,襯得肌膚勝雪,正安安靜靜坐在位置上,垂眸看著手中的畫譜,眉眼溫婉,周身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靜氣,仿佛周遭的喧鬧,都與她毫無幹系。

她的膝蓋早已痊愈,行走坐臥全然無礙,只是比起從前,更多了幾分沈穩。自韓硯桪禁足後,學堂裏清凈了整整三月,她專心讀書習字,跟著夫子學丹青繪畫,日子過得順遂又安穩,早已將那個惹是生非的小世子,拋在了腦後。

此刻察覺到身旁的動靜,姜硯枝擡眼淡淡瞥了韓硯桪一眼,眼神平靜無波,沒有厭惡,沒有惱怒,甚至連一絲多餘的情緒都沒有,就像看待一個尋常同窗,看完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畫譜上,全程一言不發,仿佛他從未離開,也從未出現過。

這份全然的漠視,比往日的冷眼相對,更讓韓硯桪心裏發澀。

他攥著桂花糖的手緊了緊,慢慢走到空位坐下,動作輕緩,再不敢像從前那般莽撞,生怕驚擾了身旁的人。桌案依舊整潔,不像從前那般淩亂,他悄悄將那包桂花糖推到桌角,想等下課後遞給她,可看著她專註的側臉,終究沒敢出聲。

他心裏清楚,自己從前惹了太多禍,讓她受了傷,厭極了他,如今歸來,不敢再奢求她能原諒,只盼著能安安靜靜守在她身旁,不再打擾,便已足夠。

而他歸校的這日,蒙學館裏正熱鬧地籌備著一件大事——京中勳貴子弟才藝賽。

此次賽事由禮部牽頭,專為國子監及各蒙學館的學子設立,分書、畫、詩、禮四項,優勝者不僅能獲得朝廷賞賜,畫作與詩文還會被送入宮中,供後宮娘娘與皇子們觀賞。消息一出,學堂裏的孩童們個個躍躍欲試,尤其是擅長才藝的世家子女,都鉚足了勁,想在賽事中拔得頭籌。

周夫子站在堂前,將賽事事宜細細說明,目光掃過眾學子,最後落在姜硯枝身上,滿是讚許:“此次賽事,繪畫一項最為看重才情,姜硯枝平日丹青功底極佳,諸位學子可多多向她請教,賽事之上,重在切磋,切莫爭強好勝。”

眾人聞言,紛紛看向姜硯枝,眼裏滿是敬佩。這三月裏,姜硯枝跟著夫子學畫,天賦盡顯,無論是山水花鳥,還是人物小像,都畫得惟妙惟肖,早已是蒙學館裏公認的小才女。

姜硯枝聞言,起身微微行禮,語氣溫婉卻謙遜:“夫子過獎,弟子只是略通皮毛,定會好好備賽,不負夫子教誨。”

她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坐在一旁的韓硯桪,聽得心頭微動。他從未見過姜硯枝作畫,此刻聽夫子誇讚,又看她從容的模樣,心裏生出滿滿的羨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他看中的姑娘,便是這般優秀,樣樣都好,是旁人遠遠比不上的。

他自幼在王府長大,學的是騎射武功,對丹青書畫一竅不通,提筆便歪,連最簡單的花鳥都畫不好,看著姜硯枝能畫出精妙的畫作,能有機會參加賽事,獲得眾人認可,他滿心都是艷羨,卻沒有半分嫉妒,只覺得這樣好的她,本該站在最亮眼的地方。

賽事當日,蒙學館的正殿被布置得雅致非凡,各世家的長輩、夫子們都坐在一旁觀賽,孩童們各自落座,鋪紙研墨,準備一展所長。

姜硯枝選了繪畫席位,安靜地坐在案前,不急不躁。她先是細細研墨,墨汁濃淡相宜,隨後鋪開一方上等的宣紙,指尖握著狼毫筆,閉目思索片刻,便俯身落筆。

她要畫的,是百鳥朝鳳。

筆鋒落下,行雲流水,先勾勒出鳳凰的輪廓,身姿雍容華貴,羽翼豐滿飄逸,立於梧桐枝上,昂首挺胸,氣韻天成。隨後又細細描繪各色飛鳥,孔雀、仙鶴、喜鵲、黃鶯……形態各異,靈動鮮活,或展翅環繞,或低頭啼鳴,皆朝著鳳凰的方向,盡顯朝拜之態。

她畫得極專註,眉眼低垂,長睫投下淺淺的陰影,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的側臉與宣紙上,歲月靜好。指尖運筆流暢,上色淡雅不失華貴,每一筆都精準細膩,沒有半分拖沓。

周遭的孩童們漸漸停下了手中的筆,紛紛圍攏過來,連觀賽的夫子與世家長輩,都被這邊的景象吸引,緩步走了過來。

起初只是小聲驚嘆,隨著畫作漸漸成型,眾人的唏噓讚嘆聲再也忍不住,此起彼伏。

“天吶,這鳳凰畫得也太好看了,氣韻都畫出來了!”

“這些鳥兒活靈活現的,跟真的要飛起來一樣!”

“百鳥朝鳳,這等立意,這等畫工,咱們誰都比不上啊!”

“姜姑娘小小年紀,竟有這般才情,將來必定不得了!”

讚嘆聲不絕於耳,圍攏的人越來越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硯枝和她的畫作上,滿眼驚艷與佩服。

姜硯枝始終專註作畫,直到最後一筆落下,輕輕放下狼毫,緩緩直起身,臉上帶著淡淡的薄紅,卻依舊從容恬靜。宣紙上,百鳥朝鳳圖栩栩如生,鳳凰華貴威嚴,百鳥靈動乖巧,色彩搭配恰到好處,意境深遠,堪稱絕世佳作。

周夫子站在畫前,捋著胡須,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欣慰:“好,好一幅百鳥朝鳳!立意端莊,畫工精湛,氣韻生動,此次繪畫賽事的頭名,非你莫屬!”

一旁的世家長輩們,也紛紛誇讚,對著姜硯枝讚不絕口,姜府的顏面,也因這幅畫,一時風光無兩。

而人群的角落,韓硯桪就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被眾人簇擁的姜硯枝,眼裏沒有半分往日的頑劣,只剩滿滿的羨慕與溫柔。

他擠不進人群,只能遠遠看著,看著她從容接受眾人的誇讚,看著她筆下那幅驚艷全場的百鳥朝鳳,心裏又暖又澀。他羨慕她有這般驚人才華,能被所有人認可,羨慕她能站在光亮裏,熠熠生輝,而自己,卻只會頑劣闖禍,連靠近她的資格都沒有。

他攥了攥手心,那包桂花糖依舊在袖中,卻再也沒勇氣遞出去。他知道,自己與她之間,隔著天壤之別,她是雲端的才女,他是地上的頑劣世子,唯有遠遠看著,心生羨慕,便是最好的距離。

他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默默站在角落,看著她的身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淺的、溫柔的笑意,滿心都是對她的認可與祝福,沒有半分雜念。

賽事結果毫無懸念,姜硯枝憑借百鳥朝鳳圖,斬獲繪畫項頭名,畫作依照賽事規矩,被禮部官員送入宮中,呈給後宮諸位娘娘觀賞。

本以為只是尋常的學子畫作,可當這幅百鳥朝鳳圖呈到皇後娘娘面前時,素來見多識廣、性情溫婉的皇後,竟也眼前一亮,愛不釋手。

皇後將畫作捧在手中,細細端詳,越看越是喜愛,連連讚嘆:“好一幅百鳥朝鳳!筆觸細膩,立意極佳,小小年紀,竟有這般功底與格局,實在難得!這畫,本宮甚是喜歡。”

她特意詢問了作畫之人的姓名家世,得知是鎮國大將軍姜崇之女姜硯枝,更是頻頻點頭,對姜家的教養讚不絕口,當即命人賞賜了上等的筆墨紙硯、錦緞綢緞,送往姜府,還特意吩咐,將這幅百鳥朝鳳圖,掛在自己的寢宮偏殿,日日觀賞。

消息很快傳回京都,傳遍了勳貴世家,姜硯枝的名字,因一幅百鳥朝鳳圖,一夜之間家喻戶曉,人人都知鎮國大將軍府有位才情卓絕的嫡女,畫作深得皇後喜愛。

姜府上下,一片歡喜,姜夫人接到皇後的賞賜,笑得合不攏嘴,拉著姜硯枝的手,連連誇讚,府裏的下人也都滿面榮光,為自家姑娘感到驕傲。

姜硯枝面對這份殊榮,依舊保持著往日的恬靜,沒有驕矜,沒有自滿,只是謝過皇後恩典,依舊每日讀書習畫,心性沈穩如初。

而淮王府中,韓硯桪聽聞姜硯枝的畫作被皇後娘娘稱讚喜愛,更是滿心歡喜,比自己得了賞賜還要開心。他坐在庭院裏,聽著小廝傳來的消息,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眼裏的羨慕,又多了幾分真切的歡喜。

他想著,那樣好的她,本就該被這般看重,本就該擁有所有的榮光。

他依舊不敢去打擾她,只是偶爾在學堂裏,遠遠看著她安靜讀書、作畫的身影,將那份懵懂的喜歡與滿心的羨慕,悄悄藏在心底。

陽光灑在學堂的廊下,一邊是風光無限、恬靜淡然的才女,一邊是收斂鋒芒、默默羨慕的世子,兩人依舊是同窗,依舊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的心意藏於心底,她的世界清凈無擾,唯有那幅驚艷世人的百鳥朝鳳,成了年少時光裏,他對她最深刻的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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