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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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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暮夏的風卷著最後幾縷桐花殘香,掠過淮王府朱紅的高墻,也拂過姜府庭院裏的那株老槐。

姜硯枝的膝蓋傷養了五日,紗布拆去時,膝頭還留著淺淺的紅痕,走動時仍需輕緩些。這五日裏,她沒再去蒙學館,周夫子遣人送了課業來,她便每日坐在槐樹下的石桌前,安安靜靜抄書、溫課,倒也過得充實。

只是少了個總來打擾的身影,姜硯枝起初沒察覺什麽,直到第三日晨起,習慣性地往學堂方向望了望,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身邊清凈得過分。

沒有課堂上突然撞過來的胳膊,沒有課間藏她書袋的惡作劇,沒有吃飯時偷偷夾來的青菜,甚至連放學路上的囂張挑釁,都一並沒了。

姜硯枝攏了攏手裏的《論語》,指尖劃過書頁上的批註,心裏竟莫名空了一小塊。她甩甩頭,將這點異樣壓下去,只當是習慣了吵鬧,忽然安靜下來不適應罷了。對她而言,清凈才是最好的,總比被那混世魔王纏得心煩要好。

她沒往深處想,只當韓硯桪是闖了禍,被家裏管束著,暫時沒法來學堂胡鬧了。

而此刻的淮王府,正沈在一片壓抑的靜謐裏。

韓硯桪被禁足在王府的西跨院已過三日。

那日挨了家法,後背的傷足足養了十日才見好轉,淮王餘怒未消,直接下了死令:禁足三月,不許出王府半步,不許與外間孩童往來,每日除了修習課業,還得抄錄《禮記》百遍。

王府的下人素來怕這位世子,可禁足的命令下來,也不敢有半分徇私。西跨院的門被牢牢鎖上,只有每日送吃食和湯藥的小廝能進出,韓硯桪連院子裏的那棵石榴樹都爬不上去,更別提去蒙學館找姜硯枝了。

起初兩日,韓硯桪還鬧著脾氣,把送進來的書本摔得滿地都是,對著門口的侍衛吼著要見父王,要去姜府看姜硯枝。可淮王根本不見他,王府上下也沒人敢替他傳話。

鬧到第三日,身上的疼漸漸淡了,心裏的空落卻愈發明顯。

他趴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裏捏著一根折斷的柳枝,百無聊賴地望著院外的墻頭。墻頭外是條尋常的街巷,偶爾能聽見孩童的嬉鬧聲,那聲音像根小鉤子,勾得他心裏發癢。

他想姜硯枝了。

想她坐在學堂裏,垂著眼讀書的樣子;想她被他惹惱時,蹙著眉冷冷瞪他的模樣;想她摔下樹時,眼淚掉在他衣襟上的溫度。甚至連她罵他“混世魔王”的聲音,此刻想起來,都帶著幾分鮮活的暖意。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自己從前那些頑劣的捉弄,不過是想讓她記住自己。可如今被禁足,連見她一面都難,心裏空得厲害,連往日最愛的彈弓和木馬,都變得索然無味。

小廝端著藥進來時,正看見韓硯桪對著墻頭發呆,臉頰上還貼著一塊消腫的藥膏,往日裏桀驁的眼神,此刻蔫蔫的,沒了半分混世魔王的氣焰。

“世子,該喝藥了。”小廝小心翼翼地遞過藥碗。

韓硯桪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藥汁苦澀,卻壓不住心裏的澀。他放下碗,悶悶地問:“姜府……最近可有什麽動靜?姜硯枝的傷,好了多少?”

小廝楞了楞,連忙回道:“回世子,姜府的下人昨日來王府送過謝禮,說是姜姑娘的傷快好了,能下地走動了。至於姜姑娘有沒有去學堂,小的……小的沒敢打聽。”

韓硯桪聞言,眼裏閃過一絲光亮,又迅速暗下去。他被禁足,去不了學堂,姜硯枝就算去了,也見不著他。他心裏又急又悶,忍不住踢了踢腳下的石子,低聲嘟囔:“該死的父王,早知道就不慫恿她爬樹了……”

他越想越後悔,若不是自己一時沖動,也不會落得這般境地。他摸了摸後背的舊傷,想起姜硯枝摔在他懷裏時,眼淚汪汪的樣子,心裏的疼就比身上的傷更甚。

“硯枝會不會更討厭我了?”他喃喃自語,“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只會闖禍的廢物?”

小廝不敢接話,只能默默站在一旁。

而姜府的槐樹下,姜硯枝正坐在石凳上,聽著丫鬟春桃稟報韓硯桪的消息。

“世子夫人說,淮王殿下發了大火,把韓世子禁足在西跨院了,聽說還要禁足三個月呢!”春桃語氣裏帶著幾分幸災樂禍,“那韓世子平日裏最是頑劣,總欺負姑娘家,如今被禁足,也是活該。”

姜硯枝正磨著墨,聞言,握著墨錠的手頓了頓,眼底竟不自覺地漾起一絲輕快。

她沒刻意去問韓硯桪的事,可王府裏的動靜傳得快,幾日來,關於韓硯桪被禁足的消息,斷斷續續地飄進姜府。起初她沒什麽感覺,可此刻聽春桃說得真切,心裏那點莫名的空落,竟一下子被填得滿滿當當。

不用再怕課堂上他突然的打擾,不用再擔心課間他的捉弄,不用再躲著他的挑釁,往後的日子,終於能安安靜靜地讀書了。

她低頭,繼續磨墨,墨汁在硯臺裏緩緩化開,濃黑透亮。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連帶著眉眼間的恬靜,都多了幾分舒展的暖意。

“知道了。”她輕聲應著,語氣裏聽不出太多情緒,可那微微輕快的語調,卻藏不住心底的輕松。

春桃沒察覺她的細微變化,還在絮絮地說著:“聽說韓世子挨了藤條,後背都打爛了,如今躺在榻上動都動不了呢。姜姑娘,你當初摔下來,可算沒白疼……哦不,可算沒白受委屈!”

姜硯枝擡眼,淡淡看了春桃一眼,沒接話。

她膝蓋上的傷還沒完全好,那日摔下來的疼,她至今記得。可想起韓硯桪當時慌慌張張的樣子,想起他被禁足後蔫蔫的模樣,她心裏沒有半分憐憫,只有一種“終於清凈了”的暢快。

對她而言,韓硯桪就是個只會添麻煩的混世魔王,他受罰也好,被禁足也罷,都是他自找的。她只需要安安靜靜待在姜府,好好讀書,等著父親從北境歸來,便夠了。

“把課業拿過來吧,”姜硯枝將磨好的墨錠放下,拿起攤開的書卷,語氣平靜得一如往常,“今日要抄的《禮記》,得早些完成。”

春桃連忙應著,將課業遞到她面前。

姜硯枝垂眸,指尖劃過書頁上的文字,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她的發間、肩頭,暖融融的。往日裏被韓硯桪攪得心煩的時刻,此刻想來,都成了遙遠的過往。

她甚至開始期待明日去蒙學館的日子——沒有韓硯桪的課堂,想必會清凈許多吧。

而淮王府的西跨院,韓硯桪趴在軟榻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摸出藏在枕下的一顆小小的桐花籽,那是那日爬樹時,他特意摘給姜硯枝的,被她隨手丟在一旁,他卻偷偷撿了起來。

他捏著那顆幹癟的桐花籽,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心裏暗暗發誓:等我出了禁足,定要好好跟硯枝道歉,再也不惹她生氣了。

只是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姜硯枝,此刻正為他的禁足而暗自慶幸,滿心想著往後的清凈,對他的心意,連一絲一毫的波瀾都沒有。

禁足的日子還長,王府的高墻擋住了韓硯桪的頑劣,卻擋不住他心底悄然滋生的在意。而姜硯枝的世界裏,終於少了一個礙眼的麻煩,只餘下滿院的槐香與清凈。

一墻之隔,兩種心境,年少的情愫與懵懂的在意,便在這涇渭分明的情緒裏,悄悄拉開了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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