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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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初夏,比暮春多了幾分燥熱,國子監蒙學館的庭院裏,梧桐枝繁葉茂,濃密的枝葉撐開一片綠蔭,蟬鳴斷斷續續,攪得課堂裏的孩童們心浮氣躁,連周夫子講《論語》的聲音,都像是被這暑氣悶得慢了半拍。

課堂上,姜硯枝依舊是最乖巧的那個。她端端正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小手捧著書卷,烏溜溜的杏眼專註地望著夫子,時不時輕輕點頭,將夫子講的經文記在心裏。淺碧色的襦裙被窗縫漏進的風輕輕拂動,鬢邊的珍珠小簪子微微晃動,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工筆細描的仕女圖,與周遭心不在焉的孩童格格不入。

她身旁的韓硯桪,卻半點聽課的心思都沒有。

自打姜硯枝入了蒙學館,這小魔王的心思就沒放在書本上過半分,從前他捉弄人是純粹頑劣,如今所有的鬧騰,卻都繞著身旁這個恬靜的小姑娘轉。他斜倚在椅上,一只手撐著下巴,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地瞟向窗外,餘光卻一刻不停地黏在姜硯枝身上。

瞧著她認真讀書的模樣,睫毛長長的,垂下來像兩把小扇子,韓硯桪心裏就癢癢的。他打小在王府裏呼風喚雨,身邊的人要麽順著他,要麽怕他,從未有誰像姜硯枝這樣,對他橫眉冷對,半點不遷就,可他偏偏就吃這一套,越是不搭理他,他越想湊上去,變著法子想讓她多看自己一眼,哪怕是瞪他、惱他,也比視若無睹要好。

此刻聽著夫子枯燥的講學,韓硯桪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再看姜硯枝一副沈浸其中的樣子,心裏琢磨著,總困在這屋子裏讀書多無趣,若是能把她拉出去,跟自己一道耍樂,說不定她就不會總對自己冷冰冰的了。

他眼珠轉了轉,偷偷從桌下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戳了戳姜硯枝的胳膊。

姜硯枝正聽得認真,胳膊突然被戳了一下,身子微不可察地頓了頓,連頭都沒偏,只是微微蹙起眉頭,用極低的聲音冷聲道:“韓硯桪,夫子在講課,不許胡鬧。”

她對這小世子的耐心早已耗盡,每日裏他變著法兒捉弄她、打擾她,不是甩她一身墨,就是藏她的書本,要麽就是課堂上故意跟她頂嘴,在她眼裏,韓硯桪就是個無藥可救的混世魔王,除了惹人煩,再無別的用處,半分好感都欠奉。

被她這般冷淡回絕,韓硯桪也不惱,反倒來了興致,又湊得近了些,身上少年人獨有的清淺氣息混著錦袍上的龍涎香,悄悄飄到姜硯枝鼻尖,他壓著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慫恿,又藏著幾分刻意討好:“餵,姜硯枝,這課有什麽好聽的,枯燥得很,不如咱們逃課出去玩?”

姜硯枝終於側過頭,冷冷瞥了他一眼,杏眼裏滿是不讚同:“逃課是違禮之事,夫子說過,學子當恪守課業,我不去。”

她自幼受父親教導,知禮守節,這般離經叛道的事,她是萬萬不會做的,更何況還是跟最討厭的韓硯桪一起。

韓硯桪早料到她會拒絕,也不氣餒,繼續蠱惑道:“就玩一小會兒,保證不耽誤課業。學堂後院那棵大梧桐,結了好多桐花,還有鳥窩,我帶你爬樹上去掏鳥蛋,可好玩了,你肯定沒試過!”

他說得眉飛色舞,想到姜硯枝爬樹時嬌俏的樣子,心裏就滿是期待。在他看來,那些規規矩矩的玩意兒太沒意思,爬樹掏鳥、摸魚捉蝦才是孩童該做的事,他想把自己覺得最有趣的東西,都帶給她,更想借著一起玩的由頭,跟她單獨待一會兒。

姜硯枝聞言,眉頭皺得更緊,爬樹這般頑皮粗野的事,她從未做過,也不屑於做,當即斷然拒絕:“我不爬樹,你自己去吧,別打擾我讀書。”說完,便不再理他,重新轉回頭,專心看向夫子,擺明了不想跟他有任何牽扯。

被接連拒絕,韓硯桪心裏有些失落,更多的卻是不服氣。他就不信,自己邀她出去玩,她能一直不動心。他瞧著周夫子正低頭翻看典籍,一時沒留意後排,膽子更大了些,伸手就去拽姜硯枝的衣袖,動作帶著幾分孩童的執拗:“走嘛走嘛,就玩一會兒,很好玩的,你試試就知道了!”

姜硯枝被他拽得身子一歪,手裏的書卷都差點掉在地上,又急又氣,低聲呵斥:“韓硯桪,你放開!”

兩人拉扯間,動靜雖小,卻還是讓前排幾個調皮的孩童看了去,韓硯桪平日裏在學堂頗有幾分“號召力”,那幾個孩童也早就坐不住了,見狀紛紛朝他使眼色,蠢蠢欲動。

韓硯桪見狀,更來了勁頭,趁著夫子轉身板書的間隙,猛地拽起姜硯枝,壓低聲音道:“就這一次,我保證護著你,摔不著!”

他力氣本就比尋常孩童大,又是突然發力,姜硯枝一個沒站穩,竟被他硬生生拽著,從座位上拉了起來。她又慌又急,想要掙脫,卻被他攥著手腕,半拉半拽地從後門溜了出去,連放在桌角的書袋都沒來得及拿。

周夫子板書完畢,轉頭點人提問,才發現後排少了兩個人,頓時氣得吹胡子瞪眼,拍著桌子怒道:“韓硯桪!姜硯枝!竟敢逃課,簡直目無師長!”

而此時,韓硯桪已經拉著姜硯枝,一路跑到了學堂後院的梧桐樹下。

這棵梧桐樹年歲已久,樹幹粗壯,枝椏橫生,層層疊疊的綠葉間,綴滿了淡紫色的桐花,風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滿地芬芳,樹梢上確實有幾個鳥窩,時不時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

姜硯枝被他拉到樹下,用力掙脫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兩步,捂著胸口喘著氣,小臉氣得通紅,眼眶都微微泛著紅,指著他怒道:“韓硯桪,你太過分了!我要回去告訴夫子!”

她長這麽大,從未做過這般違禮的事,心裏又慌又亂,滿是不安。

韓硯桪見她真的生氣了,心裏頓時慌了,連忙擺著手,語氣軟了幾分,沒了往日的囂張,反倒帶著幾分討好:“別別別,你別告訴夫子,我就是覺得屋裏太悶,想帶你出來透透氣。你看這桐花多好看,爬上去看看鳥窩,就當是散心了,好不好?”

他是真的怕她生氣,更怕她因此更討厭自己,說話都小心翼翼的,全然沒了平日裏混世魔王的樣子。

姜硯枝卻絲毫不領情,轉身就要往回走:“我不看,我要回課堂。”

見她要走,韓硯桪急了,上前一步又攔住她,指著低矮的枝椏道:“你就試一下,就爬一點點,我在下面扶著你,絕對沒事。你總是讀書,也該活動活動,你要是爬上去,我以後……我以後再也不打擾你讀書了,行不行?”

他絞盡腦汁想著承諾,就想讓她留下來。

姜硯枝腳步頓住,聽到他說再也不打擾自己讀書,心裏微微一動。她實在是被他擾得煩了,若是答應他這一次,能換往後的清靜,似乎也不是不行。再者,她看著那粗壯的樹幹,低矮的枝椏,心裏竟也莫名生出一絲極淡的好奇,長居深閨,她從未試過這般頑皮的事,心底那點被禮教壓抑住的孩童心性,竟被稍稍勾了起來。

她猶豫了片刻,擡眼看向韓硯桪,語氣依舊冷淡,卻松了口:“此話當真?你若敢騙我,我必定告訴夫子和你父王。”

韓硯桪見她松口,眼睛瞬間亮了,忙不疊點頭,拍著胸脯保證:“當真!絕對當真!我韓硯桪說話算話,我扶著你,保證不讓你摔著!”

他心裏樂開了花,覺得姜硯枝終於肯跟自己一起玩了,往後說不定就能緩和關系了,全然沒料到接下來會發生意外。

姜硯枝深吸一口氣,走到梧桐樹下,看著粗糙的樹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住了一根粗壯的枝椏,腳慢慢蹬著樹幹上的凸起,一點點往上爬。她動作輕柔又笨拙,平日裏養在深閨,極少做這般費力的事,爬得極慢,小手緊緊攥著枝椏,生怕掉下來。

韓硯桪就守在樹下,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雙手張開,時刻護著她,嘴裏還不停叮囑:“慢點兒,抓穩了,腳踩那邊,對,小心點兒……”

他比自己爬樹還要緊張,一顆心懸在嗓子眼,生怕她有半點閃失,平日裏的頑劣勁兒全然不見,只剩滿心的擔憂與小心翼翼。

姜硯枝慢慢爬了約莫半丈高,伸手就能碰到身旁的桐花,淡紫色的花瓣落在她的發間、肩頭,看著周遭的風景,心裏竟生出一絲從未有過的新奇與暢快,可這份感覺還沒持續多久,意外突然發生。

她腳下踩著的那截樹枝,看似粗壯,實則內裏早已被蟲蛀空,承受不住她的重量,突然“哢嚓”一聲,應聲斷裂!

“啊!”

姜硯枝驚呼一聲,身子瞬間失去平衡,小手慌亂地抓著身旁的枝葉,卻什麽都沒抓住,直直地從樹上往下墜。

“硯枝!”

韓硯桪臉色驟變,嚇得魂飛魄散,想都沒想,立刻張開雙臂,沖上前去接她。

“嘭”的一聲悶響,姜硯枝重重地摔在了韓硯桪的懷裏,又因為沖擊力,兩人一起倒在了地上。姜硯枝壓在韓硯桪身上,雖有他做緩沖,膝蓋還是磕在了青石地上,擦破了一大片皮,滲出血珠,胳膊也被樹枝刮出了幾道紅痕,疼得她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小臉慘白,渾身都在發抖。

而韓硯桪,後背硬生生砸在堅硬的地面上,又被姜硯枝壓著,疼得他齜牙咧嘴,後背像是斷了一樣,可他顧不上自己的疼,連忙撐著身子坐起來,伸手想去扶姜硯枝,聲音都帶著哭腔:“硯枝,你怎麽樣?有沒有事?疼不疼?”

他是真的怕了,悔得腸子都青了,若不是他慫恿她逃課爬樹,若不是他非要拉著她來,她也不會摔下來。看著她膝蓋上的血跡,看著她掉眼淚的樣子,韓硯桪心裏又疼又悔,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巴掌。

姜硯枝疼得說不出話,眼淚止不住地流,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實實在在的疼痛。她推開韓硯桪的手,自己撐著地面坐起來,看著膝蓋上的傷口,又疼又怕,看向韓硯桪的眼神裏,滿是怨懟:“都怪你……我都說了不爬樹,你非要逼我……”

韓硯桪被她罵得啞口無言,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眼眶紅紅的,不停道歉:“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你別哭,我帶你去找大夫,我這就帶你去……”

他小心翼翼地扶著姜硯枝,動作輕柔得不得了,生怕碰疼她的傷口,扶著她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往學堂外走。

兩人剛走到學堂門口,就遇上了聞訊趕來的周夫子,還有淮王府和姜府的下人。周夫子看到姜硯枝膝蓋流血,韓硯桪衣衫淩亂、神色慌張,瞬間就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氣得臉色鐵青,立刻讓人去通知淮王和姜將軍。

姜府的下人見姑娘受傷,嚇得連忙上前,將姜硯枝扶上轎攆,匆匆回府請大夫醫治。

而韓硯桪,則被周夫子派人押回了淮王府,等著淮王發落。

淮王本就對這個頑劣不堪的兒子頭疼不已,得知他不僅慫恿同窗逃課,還害得姜將軍之女摔下樹受傷,當即勃然大怒。他素來敬重姜崇將軍,兩家又是世交,如今兒子闖下這般大禍,傷了姜家姑娘,他既愧疚又惱怒,當即命人將韓硯桪按在庭院裏,執家法重打。

王府的下人不敢怠慢,拿著藤條就朝韓硯桪的後背打去。

藤條落在皮肉上,疼得韓硯桪渾身發抖,眼淚直流,可他楞是沒哭出聲,也沒求饒,只是咬著牙,嘴裏不停念叨:“是我的錯,不關硯枝的事,都是我慫恿她的,要罰就罰我……”

他後背的錦袍很快就被藤條打破,滲出血跡,疼得他渾身冒冷汗,可他心裏想的,卻不是自己的傷,而是姜硯枝的膝蓋,不知道她疼不疼,大夫有沒有給她上藥,會不會因為這件事,再也不理他了。

一頓家法下來,韓硯桪被打得皮開肉綻,趴在床上動彈不得,連翻身都疼得吸氣。淮王看著他的樣子,又氣又心疼,厲聲訓誡他,讓他今後不許再頑劣胡鬧,不許再招惹姜硯枝。

可韓硯桪趴在床上,腦子裏全是姜硯枝摔下來的樣子,全是她流淚的模樣。他心裏暗暗發誓,今後再也不讓她受半點傷,若是她討厭他逃課頑劣,那他今後就收斂性子,好好讀書,再也不打擾她,只要她能平安無事就好。

而姜府這邊,姜硯枝被大夫上好藥,膝蓋上裹著厚厚的紗布,只能乖乖躺在床上。母親坐在床邊,心疼地抹著眼淚,父親雖遠在北境,卻也派人送來書信,叮囑她好生休養,遠離頑劣之人。

姜硯枝躺在床上,想起爬樹摔倒時的疼痛,想起韓硯桪慌張失措的樣子,心裏依舊滿是怨氣。她覺得,若不是韓硯桪一意孤行,她也不會受傷,這個混世魔王,只會給她帶來麻煩,往後她一定要離他更遠,再也不要跟他有任何牽扯。

她對韓硯桪,沒有半分心疼,只有更深的厭惡與疏離。

而遠在淮王府的韓硯桪,趴在床上,忍著後背的劇痛,還在讓小廝偷偷去姜府打聽消息,問姜硯枝的傷勢如何,有沒有好轉。哪怕知道她討厭自己,哪怕自己挨了重罰,他心裏惦記的,依舊是那個恬靜文雅,卻對他毫無情意的小姑娘。

一場逃課引發的意外,讓姜硯枝對韓硯桪避之不及,也讓這份單向的懵懂心意,在責罰與傷痛裏,愈發清晰,卻也愈發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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