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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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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京都城東的國子監附設蒙學館,是專為京中勳貴子弟開設的學堂,上至王公世子,下至公卿世家嫡子嫡女,皆在此處啟蒙讀書。此時正值暮春,館外的垂楊柳抽了嫩綠的新枝,風一吹便軟乎乎地拂過朱紅窗欞,窗內卻並非一片朗朗書聲,反倒時不時傳來幾聲細碎的喧鬧,攪得春日的寧靜都碎了幾分。

蒙學館的西廂房,是六七歲孩童所在的班級,先生是年過花甲的老儒士周夫子,素來以嚴苛著稱,可即便如此,也壓不住班裏最無法無天的那個混世小魔王——淮王府世子,韓硯桪。

韓硯桪今年剛滿八歲,是淮王獨子,生母是當今聖上親封的和惠公主,身份尊貴無比,打小在王府裏便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性子被養得驕縱頑劣,天不怕地不怕,是京中出了名的混世小魔王。他生得極好,眉眼承襲了淮王的英挺,又帶著幾分孩童的圓潤,烏溜溜的桃花眼本該是溫順模樣,可偏生總透著一股子狡黠與桀驁,一身月白錦袍穿在他身上,不出半日便會沾染上泥點、墨漬,頭發也常常歪歪扭扭,玉冠歪在一邊,活脫脫一只脫韁的小野馬。

這日晨讀,周夫子拿著《三字經》在堂前踱步,慢悠悠地領著孩童們誦讀,聲音蒼老又平緩。底下的孩童們大多規規矩矩坐著,小手背在身後,搖頭晃腦地跟著念,唯有韓硯桪,坐在靠窗的最後一排,身子歪歪扭扭地靠在椅背上,一條腿還翹在凳子邊緣,手裏捏著一根剛從柳樹上折下來的柳條,百無聊賴地戳著窗紙上的破洞,時不時還趁夫子不註意,用柳條去戳前排同窗的後背,惹得那小公子渾身一僵,又不敢回頭,只能憋著氣繼續讀書。

“人之初,性本善……”

稚嫩的讀書聲裏,夾雜著韓硯桪極低的嗤笑,他覺得這枯燥的書本實在無趣,遠不如去府裏的校場騎馬,或是去後花園掏鳥窩來得快活,若不是父王下了死命令,說若是不來蒙學館讀書,便沒收他所有的彈弓和木馬,他才不肯坐在這四方屋子裏,聽這些之乎者也的廢話。

就在他琢磨著,等下課後要去學堂後院的池塘裏摸幾條小魚時,周夫子忽然停下了踱步,咳嗽了一聲,朗聲道:“諸位學子,靜一靜,今日咱們班裏,來了一位新同窗。”

孩童們頓時停下了誦讀,紛紛好奇地轉過頭,朝著門口望去,連一直漫不經心的韓硯桪,也收起了手裏的柳條,懶洋洋地擡眼瞥去。

只見門口站著一個小小的女娃,由周夫子的書童領著,怯生生地走了進來。

那女娃看著不過六歲年紀,身形纖細,穿著一身淺碧色的軟緞襦裙,裙擺上繡著細碎的玉蘭花,一頭烏黑的長發梳成兩個圓圓的雙丫髻,簪著兩顆圓潤的珍珠,沒有多餘的裝飾,卻顯得格外幹凈雅致。她生得眉目清秀,肌膚白皙,像剛剝了殼的煮雞蛋,一雙杏眼清澈溫潤,像盛著春日裏的清泉,鼻梁小巧,唇瓣是淡淡的櫻粉色,神情恬靜文雅,規規矩矩地斂著雙手,微微垂著眼,走路輕手輕腳,連呼吸都放得輕柔,與滿屋子吵吵鬧鬧的勳貴子弟,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對比。

“這位是鎮國大將軍姜崇的嫡女,姜硯枝。”周夫子指著女娃,語氣溫和了幾分,顯然對這個看著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很是滿意,“姜姑娘剛隨姜將軍回京,今後便與諸位一同讀書,你們要互相照拂,和睦相處。”

姜硯枝聞言,緩緩擡起頭,朝著堂內的眾人輕輕福了一禮,聲音軟糯又清亮,帶著孩童特有的稚嫩,卻又禮數周全:“諸位同窗安好,我是姜硯枝。”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脆脆,像山澗的泉水叮咚,一下子就落入了眾人耳中。班裏的孩童們大多是京中子弟,或多或少聽過鎮國大將軍的名號,那是鎮守北境、保家衛國的大英雄,看向姜硯枝的眼神裏,便多了幾分好奇與友善,幾個小娘子更是立刻露出了笑意,想要同她打招呼。

唯獨韓硯桪,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心裏暗暗嗤笑。

又是個這般規規矩矩的書呆子,看著就無趣,跟那些只會捧著書本死讀的酸儒沒兩樣,這般文文弱弱,風一吹就倒,怕是連跑都跑不快,還來蒙學館讀書,不如待在閨閣裏繡花得了。

他向來不喜這般文靜怯懦的性子,覺得扭捏又做作,遠不如他活得肆意痛快,只一眼,便對這個新來的姜硯枝沒了半分好感。

周夫子指了指韓硯桪旁邊的空位置,那是班裏唯一的空位,原本是留給出身不高的小吏之子,可那孩子前幾日告病歸家,便空了下來,正巧挨著韓硯桪這個混世魔王。“姜硯枝,你便坐在那裏吧。”

姜硯枝順著周夫子的手指望去,一眼便看到了靠窗最後一排,那個歪坐著、眼神桀驁的少年。那少年生得好看,可神情裏的散漫與不耐煩太過明顯,周身都透著一股不好招惹的氣息,她心裏微微一緊,卻還是乖巧地點頭,輕聲應道:“是,夫子。”

她提著裙擺,一步步朝著那個空位走去,腳步輕緩,生怕驚擾了旁人。路過前排時,有小娘子偷偷朝她笑,她也回以淺淺的笑意,眉眼彎彎,更顯溫婉。

很快,她便走到了韓硯桪身旁的空位,小心翼翼地拉開木凳,輕輕坐下,動作輕柔得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坐下後,她先是將隨身帶著的小巧書袋放在桌角,又從裏面拿出嶄新的書本、筆墨紙硯,一一擺放整齊,動作嫻熟又細致,桌面收拾得幹幹凈凈,整整齊齊,與旁邊韓硯桪桌上亂糟糟的書本、散落的紙條、折斷的柳條,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韓硯桪斜睨著身旁的小姑娘,看著她一絲不茍地整理桌面,連一根細小的紙屑都要撿起來放在一旁,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覺得她實在是太過矯情。

他故意往她那邊挪了挪凳子,胳膊肘故意撞了一下姜硯枝擺放整齊的書本,那本嶄新的《三字經》瞬間歪倒在桌上,書頁也折了一角。

姜硯枝正準備翻開書本晨讀,被這突如其來的碰撞嚇了一跳,轉頭看向身旁的少年,眼裏帶著一絲疑惑與不解。她看著少年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明明是故意撞了她的書,卻連半點歉意都沒有,反而還挑著眉,一臉挑釁地看著她。

自幼在軍營旁長大,姜硯枝雖性子恬靜,卻也不是任人欺負的軟性子,父親常教她,待人要和善,但也不能怯懦退讓。她抿了抿小嘴,沒有哭鬧,也沒有大聲叫嚷,只是伸出纖細的小手,輕輕將歪倒的書本扶起來,仔細地把折角撫平,然後轉過頭,清澈的杏眼看向韓硯桪,聲音依舊軟糯,卻帶著幾分認真:“世子,你撞歪了我的書。”

她知道他是淮王府世子,方才夫子介紹時,她便記在了心裏,知曉他身份尊貴,可即便如此,做錯了事,也該說聲抱歉。

韓硯桪聞言,嗤笑一聲,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裏滿是戲謔與不屑:“撞了便撞了,不過是一本書罷了,有什麽大不了的?姜姑娘這般嬌氣,難不成還要本世子給你賠罪?”

他故意加重了“嬌氣”二字,就是想看她哭鼻子的樣子,以往他欺負別的小娘子,那些人要麽立刻哭著去找夫子,要麽嚇得不敢說話,他倒要看看,這個看著文靜的姜硯枝,能裝到什麽時候。

姜硯枝看著他蠻不講理的樣子,清澈的眼眸裏微微泛起一絲薄怒,小眉頭輕輕蹙起,卻依舊保持著文雅的模樣,沒有與他爭吵,只是一字一句地說道:“書是聖人教誨,應當愛惜,即便世子不在意,也不該隨意損毀他人之物。再者,做錯了事,便該道歉,這是夫子教的道理。”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認真,周圍的幾個孩童聽到了這邊的動靜,紛紛偷偷看了過來,臉上滿是驚訝。誰都知道韓硯桪是混世小魔王,平日裏沒人敢跟他頂嘴,沒想到這個新來的姜姑娘,竟然敢直接跟他講道理。

韓硯桪還是第一次被人這般當面說教,還是一個剛入學的小丫頭,頓時覺得面子上掛不住,心裏的頑劣性子一下子就上來了。他瞪著姜硯枝,烏溜溜的桃花眼裏滿是不服氣,故意伸手,一把將姜硯枝剛擺好的筆墨全都掃到了地上,硯臺裏的清水灑了一地,毛筆也滾到了墻角,狼毫都散了幾根。

“道理?本世子在這蒙學館裏,就是道理!”韓硯桪揚著下巴,一臉囂張,“我就不愛惜,我就不道歉,你能奈我何?”

地上一片狼藉,姜硯枝看著自己心愛的筆墨被掃落,那是母親臨走前特意給她準備的,她心裏又氣又委屈,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沒有掉眼淚。她咬著下唇,看著眼前囂張跋扈的少年,心裏暗暗想著,這個人實在太蠻橫太無禮了,今後一定要離他遠一點。

她沒有哭,也沒有去找夫子告狀,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一點點撿起地上的毛筆和硯臺,小心翼翼地擦拭幹凈,再重新擺回桌上。她的動作很慢,很輕,手指被硯臺邊緣的水漬沾濕,也毫不在意,全程沒有再看韓硯桪一眼,卻用沈默的堅持,表達著自己的不滿。

韓硯桪看著她不哭不鬧,只是安安靜靜地收拾東西,反倒覺得沒了意思,他本就是想惹她生氣,看她失態,可她偏偏這般恬靜,任他如何胡鬧,都不卑不亢,這讓他心裏莫名有些煩躁,覺得這個姜硯枝,實在是個難纏的主。

就在這時,周夫子察覺到了後排的動靜,轉頭看了過來,目光嚴厲地落在韓硯桪身上:“韓硯桪,晨讀之時,為何喧嘩吵鬧,擾亂課堂?”

韓硯桪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這位嚴苛的周夫子有幾分忌憚,周夫子從不因他的身份而姑息,若是犯了錯,照樣會罰他抄書、罰站。聞言,他立刻收起了囂張的模樣,裝作一臉無辜,撓了撓頭,含糊道:“夫子,弟子沒有喧嘩,只是方才不小心碰掉了東西。”

姜硯枝站起身,朝著周夫子微微行禮,聲音平靜地說道:“夫子,是世子不小心碰掉了我的筆墨,弟子已經收拾好了,不礙事的。”

她沒有告狀,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觀地陳述事實,既沒有委屈求全,也沒有咄咄逼人,這份氣度,讓周夫子眼中多了幾分讚許,反倒對韓硯桪的頑劣更加不滿。

周夫子瞪了韓硯桪一眼,沈聲道:“韓硯桪,既然是你碰掉了同窗之物,便該道歉,今後課堂之上,再敢肆意胡鬧,便罰你抄《三字經》百遍,聽見沒有?”

“……是,弟子知道了。”韓硯桪心不甘情不願地應道,心裏卻把姜硯枝記恨上了,覺得是她故意讓自己在夫子面前丟了面子,若不是她,夫子也不會訓斥自己。

他轉頭看向姜硯枝,眼神裏滿是不服氣,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惡狠狠地說道:“姜硯枝,你給我等著!”

姜硯枝回視他,清澈的眼眸裏沒有絲毫畏懼,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堅定:“世子若再肆意胡鬧,弟子依舊會據實以告。”

這一來一回,兩人算是徹底結下了梁子。

晨讀結束後,周夫子離開了學堂,孩童們立刻炸開了鍋,紛紛跑出教室玩耍,有的去後院踢毽子,有的去池塘邊看魚,教室裏只剩下韓硯桪和姜硯枝兩人。

韓硯桪看著坐在一旁,安安靜靜翻看書本的姜硯枝,越想越不服氣,決定要好好捉弄她一番,讓她知道,在這蒙學館裏,誰才是老大。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姜硯枝身後,看著她專註讀書的模樣,偷偷伸出手,想要拔掉她發髻上的珍珠簪子,想看看她驚慌失措的樣子。可他的手剛伸到一半,姜硯枝忽然轉過頭,正好撞見他的小動作,他嚇得立刻收回手,裝作若無其事地看向窗外,臉頰微微泛紅,有些心虛。

姜硯枝看著他拙劣的掩飾,心裏暗暗覺得好笑,卻也更加確定,這個韓硯桪,就是個蠻橫無理的混世小魔王,今後必定要與他針鋒相對,不能讓他隨意欺負。

“世子,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背後捉弄人,可不是君子所為。”姜硯枝合上書本,語氣淡淡。

韓硯桪被戳穿了心思,頓時惱羞成怒,梗著脖子說道:“誰捉弄你了?我只是看你發髻上的珠子好看,想看看罷了!姜硯枝,你別自以為是,本世子才不屑於捉弄你!”

“是嗎?”姜硯枝挑了挑眉,難得露出一絲狡黠,“那便是世子誤會了,是我多想了。”

她這幅雲淡風輕的樣子,反倒讓韓硯桪更加氣悶,覺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氣使不出來。

接下來的幾日,兩人的矛盾愈發升級,成了蒙學館裏人人皆知的死對頭。

課堂上,周夫子提問,韓硯桪總是故意搶在姜硯枝前面回答,若是答不上來,便故意胡編亂造,惹得全班哄堂大笑,打斷姜硯枝的思路;姜硯枝卻從不與他爭搶,只是安安靜靜地等他說完,再條理清晰地說出正確答案,每每都能得到周夫子的誇讚,讓韓硯桪心裏嫉妒得不行。

夫子讓練字,韓硯桪故意把墨汁甩到姜硯枝的淺碧色襦裙上,留下一個個黑黑的墨點,看著她幹凈的裙子被弄臟,得意地哈哈大笑;姜硯枝也不生氣,只是拿出帕子輕輕擦拭,擦不掉也不惱,轉頭便在他的錦袍上,用毛筆輕輕畫了一只小烏龜,線條稚嫩卻栩栩如生,引得周圍同窗紛紛偷笑,讓韓硯桪顏面盡失。

課間休息,韓硯桪帶著幾個平日裏跟著他玩的小公子,堵住姜硯枝,故意把她的書本藏起來,讓她找不到,無法上課;姜硯枝便趁他不註意,把他最愛的彈弓藏在校場的草堆裏,還把他的木馬繩子解開,讓木馬跑到後院的樹林裏,讓他找了整整一個下午,累得氣喘籲籲。

吃飯的時候,韓硯桪故意把自己不愛吃的青菜,夾到姜硯枝的碗裏;姜硯枝便把他最愛吃的肉丸子,全都夾給旁邊的小同窗,讓他一口都吃不到。

就連放學回家,兩人也要爭個先後,韓硯桪騎著小木馬,非要搶在姜硯枝的小轎攆前面,時不時還回頭做鬼臉,挑釁她;姜硯枝便讓轎夫走快一些,非要超過他,若是被他搶了先,便一整天都不理他,若是自己贏了,便會露出淺淺的笑意,看得韓硯桪心裏越發不服,發誓下次一定要贏回來。

班裏的孩童們都看出來了,這兩位,一個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魔王,一個是恬靜文雅卻寸步不讓的小才女,天生就是死對頭,只要湊在一起,必定會鬧出各種動靜,不是你捉弄我,就是我針對你,誰也不肯讓誰,誰也不服誰。

韓硯桪覺得,姜硯枝太過古板,太過矯情,事事都要講道理,處處都要跟他作對,掃他的興致,是他見過最無趣最討厭的人。

姜硯枝覺得,韓硯桪太過頑劣,太過蠻橫,不講道理,肆意妄為,從不顧及他人感受,是她見過最調皮最無禮的人。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蒙學館的朱紅大門上,孩童們紛紛被家仆接走。韓硯桪騎著小木馬,回頭看著坐在轎攆裏,安安靜靜看書的姜硯枝,狠狠瞪了她一眼,揚聲道:“姜硯枝,明日上課,我一定不會輸給你!”

姜硯枝擡起頭,透過轎攆的紗窗,看向那個囂張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語氣堅定地回敬:“世子拭目以待,我絕不會讓你贏。”

晚風拂過,吹起兩人的衣袂,一個桀驁不馴,一個恬靜溫婉,卻在這蒙學館的小小天地裏,結下了最深的“仇怨”,成了彼此幼時最針鋒相對的死對頭。

誰也不曾想到,這一場始於學堂的年少對峙,會在往後的歲月裏,纏纏綿綿,牽絆一生,硯邊的桪,硯上的枝,終究是逃不開,也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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