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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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塵埃落定
爺爺佝僂著身子站在證人席上，蒼老沙啞的聲音，穿透法庭裏凝滯的空氣，一字一句清晰回蕩。
“審判長，婉婉不是蘇建國和王秀蘭親生的，她是我和老伴當年在醫院撿回來的孩子，這是當年的收養證明。”
他顫巍巍地從懷裏掏出一個裹得嚴實的藍布包，指尖粗糙，一層層小心翼翼地掀開，裏面躺著一張早已泛黃發脆的紙張。方律師立刻上前接過，鄭重呈遞給法官。法官接過證明，細細審閱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收養證明屬實，證人請繼續陳述。”
爺爺的聲音穩得超乎想象，帶著抹不去的安徽鄉音，卻字字鏗鏘，沒有半分遲疑。
“那年我老伴生病住院，隔壁病床住著個孤身一人的年輕女人，沒有任何家屬陪同。她剛生下一個女嬰，孩子白白嫩嫩，模樣很討喜。第二天她說出去打個電話，托付我老伴幫忙照看一下孩子，可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過。”
偌大的法庭瞬間陷入死寂，靜得只能聽見空調出風口微弱的嗡鳴，在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緊緊鎖在證人席上的老人身上。
“後來護士說，那個女人早就悄悄辦了出院手續，扔下孩子不管了。醫院打算把孩子送去福利院，我和老伴覺得這孩子可憐，和我們也算有緣，就商量著把孩子抱回來自己養。這個孩子，就是婉婉。她跟蘇建國、王秀蘭沒有半點血緣關系！怕村裏人對婉婉的身世指指點點，就讓當時在外打工，還在離婚的建國夫婦對外說是他們生的，可他們倆，從來沒有養過婉婉一天！我這兒子是什麽德行，我比誰都清楚。”
話音落下，被告席上的蘇建國腦袋埋得更低，幾乎要縮到桌案底下，肩膀死死縮著，狼狽不堪。一旁的王秀蘭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停哆嗦，張了半天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婉婉從小到大，吃穿用度、讀書上學，全是我和她奶奶一手操持，學費是我們一分一分攢的，她生病發燒，是我們連夜抱著去醫院。她從小就很懂事，她很孝順我們，她又獨立撫養了念念，我的孫女很堅強。”
說到這裏，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爺爺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他卻擡手都沒擦，只是直直地看著前方，字字句句都透著心疼與堅定。
“我這兒子嗜賭成性，一輩子好吃懶做，從來沒盡過半點為人父的責任，還老是回家找我要錢；王秀蘭愛慕虛榮、嫌貧愛富，早早就改嫁他人，對婉婉更是不管不問。他們從未養育過婉婉一天，根本沒有資格站在這裏指責她、詆毀她！”
爺爺的證詞剛落，方律師立刻起身，神色肅穆地看向審判長：“審判長，我方還有補充證據。今年蘇婉女士回老家期間，蘇建國和王秀蘭先後多次上門，以各種無理理由強行索要錢財，蘇建國索要三十萬，王秀蘭同樣索要三十萬，這筆款項均由陸時衍先生通過銀行轉賬支付，這是完整的銀行轉賬流水記錄。”
她將一疊整理整齊的流水單據呈遞給法官，法官逐頁翻看，眉頭越皺越緊，神色愈發嚴肅。
“六十萬？”法官擡眼，目光銳利地看向蘇建國，“你們以何種理由向蘇婉索要這筆款項？”
蘇建國嘴唇哆嗦得更厲害，額頭滲出冷汗，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王秀蘭也死死低著頭，全程不敢與法官對視。
原告律師周律師臉色瞬間鐵青，他下意識看向旁聽席上的陸父，只見陸父面色覆雜到極致，手指緊緊攥著座椅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萬萬沒有想到，蘇婉的身世竟然是這樣，自己花重金找來的證人，根本不是她的親生父母，從頭到尾，他都被這對夫妻騙得團團轉。他腦海裏閃過法庭上蘇婉的模樣，眼眶通紅，淚水在眼底打轉，卻始終倔強地不肯落下，一個人默默扛了五年風雨，從未向任何人低頭。這一刻，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絲茫然，隱隱覺得，自己或許從一開始就做錯了。
陸母坐在陸父身側，手裏的絲帕被她攥得皺成一團，指尖泛白。她望著被告席上蘇婉筆直單薄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堵住，悶得發慌。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獨自一人拉扯孩子，扛下生活所有的苦，眼前這個姑娘，竟和當年的自己有著幾分相似。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覆雜情緒，久久沒有說話。
方律師的聲音再次響起，沈穩而有力：“審判長，蘇婉女士與蘇建國、王秀蘭並無血緣關系，卻念及過往那點虛假的親情，依舊支付了六十萬，她並非不孝順，只是不想讓年邁的爺爺奶奶憂心。這些年她獨自撫養孩子，歷經艱辛卻從未有過半句抱怨，她是一位盡職盡責的好母親，也是孝順懂事的好孫女。”
法官沈默片刻，目光轉向面色慘白的蘇建國和王秀蘭，沈聲問道：“原告方證人，你們還有需要陳述的嗎？”
蘇建國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王秀蘭依舊垂著頭，不敢看在場任何人。隨後，兩名法警上前，將失魂落魄的兩人帶離被告席。蘇建國雙腿發軟，走路踉踉蹌蹌，險些癱倒在地，王秀蘭緊緊跟在身後，腳步虛浮，全然沒了當初的囂張氣焰。
法庭再次恢覆安靜，法官低頭翻閱著手中的卷宗與證據，良久沒有開口，凝重的氣氛籠罩著整個法庭。
“本庭經審理查明，被告蘇婉女士擁有穩定的工作與收入、固定的居住場所，且有五年獨自撫養婚生子蘇念的完整記錄，孩子自幼跟隨母親生活，身心健康、性格開朗，成長狀態良好。原告陸正鴻先生雖為孩子祖父，具備優渥的經濟條件，但未能提交有效證據證明被告蘇婉不具備撫養孩子的資格。且原告在本次訴訟過程中，采取不正當手段，試圖通過虛假證言幹擾法庭公正審理，本庭對此提出嚴厲批評。”
法官的聲音低沈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法庭的每一個角落。
“綜上，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相關法律規定，本庭判決如下：駁回原告陸正鴻的全部訴訟請求，婚生子蘇念的撫養權依舊歸被告蘇婉女士所有。本判決為一審判決，如不服本判決，可在判決書送達之日起十五日內，向上一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
法槌重重落下，清脆的聲響，為這場漫長的撫養權官司，畫上了句點。
蘇婉坐在被告席上，渾身力氣仿佛瞬間被抽幹，身子微微發軟。憋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決堤，順著臉頰無聲滑落，她死死咬著嘴唇，沒有發出一絲哭聲。她贏了，念念完完全全是她的了，再也沒有人能把他們母子分開。
方律師快步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語氣帶著欣慰：“蘇小姐，恭喜你，我們贏了。”
蘇婉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只能用力點頭。這時，陸時衍從旁聽席飛奔而來，一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她沒有推開，將臉埋在他的肩頭，壓抑已久的情緒徹底爆發，哭得渾身顫抖。這一天，她等了太久太久，五年的委屈、艱辛、掙紮，在這一刻全都有了歸宿。
“蘇婉，沒事了，都結束了。”陸時衍的聲音也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蘇婉緩緩擡起頭，擦幹臉上的淚水，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的爺爺奶奶。奶奶早已淚流滿面，爺爺的眼眶也通紅一片，正滿眼心疼地看著她。她起身走過去，一頭撲進奶奶的懷裏，聲音哽咽：“奶奶，我們贏了，我守住念念了。”
“贏了，我的婉婉最棒，以後再也沒人能欺負你了。”奶奶緊緊摟著她，擡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泣不成聲。爺爺站在一旁，悄悄轉過身，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另一邊，蘇建國和王秀蘭被法警帶出法庭，兩人低著頭，灰頭土臉，不敢與任何人對視。蘇婉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裏沒有恨，只有徹頭徹尾的陌生，這兩個人，從來都與她無關。
“蘇建國，王秀蘭。”她開口叫住兩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
蘇建國猛地擡起頭，眼神躲閃，不敢直視蘇婉的目光。
“那六十萬，立刻還給我，否則我會立即起訴你們，追究法律責任。”
蘇建國的臉色瞬間慘白，慌忙求饒：“婉婉，我……我是你爸啊，我真的沒錢……”
“你不是我爸。”蘇婉眼神淡漠，語氣沒有一絲溫度，“你有錢賭博揮霍，卻沒錢還錢？那我們法庭上見。”
王秀蘭頓時慌了神，快步上前拉住蘇婉的衣袖，滿臉諂媚地哀求：“婉婉，是媽錯了，媽以後再也不敢了，你別起訴我們，錢我們一定還，慢慢還……”
“我不是你女兒，你也不是我媽。”蘇婉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眼神疏離，“你們走吧，以後永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我不想再見到你們。”
蘇建國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麽，最終卻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只能灰溜溜地轉身離開。王秀蘭一臉惶恐地跟在他身後，腳步踉蹌，兩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蘇婉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心裏空落落的。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己總纏著奶奶問，為什麽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自己卻沒有。那時候奶奶總會抱著她說，你有爺爺奶奶就夠了，爺爺奶奶會疼你一輩子。現在她終於徹底明白，自己這一生，確實只有爺爺奶奶是真心待她的，這份親情，早已足夠。
她轉過身，正好看見陸父陸母從法庭裏走出來。陸父看著她，眼神覆雜難辨，有愧疚，有懊惱，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最終還是咽了回去。他拉不下臉道歉，也知道任何道歉都顯得蒼白，可他心裏清楚，這次是自己錯了，為了爭奪孫子的撫養權，花錢找人作偽證，差點毀了一個獨自扛下一切的好母親。想起蘇婉在法庭上的隱忍與堅強，他只覺得無比諷刺。
陸母站在他身旁，眼眶通紅，看著蘇婉，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說出一個字。她想起自己之前對蘇婉說過的那些刻薄話，“你不配”“你只會拖累時衍”，如今想來，句句紮心。她錯了，蘇婉遠比她想象中更堅強、更堅韌，也更值得尊重。她默默低下頭，滿心愧疚。
陸時衍看著身旁的父母，沒有上前，也沒有多說什麽。他了解父母的驕傲，他們從不輕易低頭認錯，可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蘇婉贏了，念念的撫養權牢牢握在她手裏，這就夠了。
他上前一步，緊緊握住蘇婉的手，語氣溫柔：“走吧，我們回家，念念還在家裏等著我們。”
蘇婉輕輕點頭，轉頭看向爺爺奶奶，眉眼溫柔：“爺爺，奶奶，我們回家。”
返程的車上，蘇婉靠在車窗上，望著窗外車水馬龍的深圳。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溫暖明亮，天空湛藍澄澈。她贏了官司，守住了念念，本該滿心歡喜，可心底卻莫名泛起一絲酸澀。
爺爺剛才的話，一遍遍在腦海裏回響——她是被親生母親遺棄在醫院的孩子。
她的親生父母到底是誰？當初為什麽要狠心丟下她？他們現在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嗎？
一連串的問題，在她心底翻湧，讓她心緒難平。
“爺爺。”她輕聲開口，打破了車內的安靜。
“哎，婉婉，怎麽了？”爺爺連忙回應。
“我的親生父母……他們到底是誰？為什麽要丟下我？”
爺爺沈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無奈：“不知道啊，那個女人走了之後，就徹底沒了音訊，這麽多年，我們也沒打探到一點消息，不知道她是生是死。”
蘇婉不再說話，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眼淚再次無聲滑落。明明擺脫了蘇建國和王秀蘭那對虛假的父母，應該感到輕松，可她卻控制不住地難過。她的親生母親，十月懷胎生下她，卻又狠心將她拋棄，她甚至不知道那個女人的長相、名字，不知道她當初拋棄自己的緣由，一切都是未知數。
奶奶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輕拍了拍，柔聲安慰：“婉婉，別想這些傷心事了，你有爺爺，有奶奶，有念念，還有小陸，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蘇婉點點頭，將臉靠在奶奶的肩頭，緩緩閉上雙眼。她真的太累了，五年的身心俱疲，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她不想再糾結那些無解的問題，只想快點回家，抱抱念念，感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
她不知道，她的親生母親，依舊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她不知道，那個女人身在何方，未來是否會來找她；她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僅僅只是揭開了冰山一角。
此刻的她，只知道自己贏了官司，念念永遠是她的孩子，她有疼她愛她的爺爺奶奶，有不離不棄的陸時衍，這就足夠了。
溫暖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驅散了周身的寒意，她不知不覺睡著了。夢裏，她看見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朝著她溫柔地笑，可無論她怎麽努力，都看不清那個女人的臉。她想朝著女人的方向跑去，卻始終挪不動腳步。
一陣輕微的顛簸，將她從夢中喚醒。
車停了，家到了。
車門剛打開，小小的蘇念就邁著小短腿從屋裏飛奔出來，一下子撲進蘇婉的懷裏，奶聲奶氣地喊著：“媽媽！你終於回來了！”
蘇婉蹲下身，緊緊抱住軟糯的兒子，鼻尖一酸：“念念，媽媽好想你。”
蘇婉看著兒子純真的笑臉，也跟著笑，可笑著笑著，眼淚又忍不住落了下來。
陸時衍走上前，蹲在她們母子身旁，伸手將兩人一起擁進懷裏。蘇婉靠在他的肩頭，再次閉上雙眼。
這場糾纏已久的紛爭，終於塵埃落定。她贏了，念念是她的，她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只是她不曾知曉，當年那個狠心拋下她的女人，依舊在世間某處。她的身世之謎，遠沒有就此結束，那些被埋藏的過往，終有一天，會徹底浮出水面。
但此刻的蘇婉，不再害怕。
因為她有念念，有陸時衍，有疼她入骨的爺爺奶奶。
她擁有的一切，足以抵擋所有未知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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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佝僂著身子站在證人席上，蒼老沙啞的聲音，穿透法庭裏凝滯的空氣，一字一句清晰回蕩。
“審判長，婉婉不是蘇建國和王秀蘭親生的，她是我和老伴當年在醫院撿回來的孩子，這是當年的收養證明。”
他顫巍巍地從懷裏掏出一個裹得嚴實的藍布包，指尖粗糙，一層層小心翼翼地掀開，裏面躺著一張早已泛黃發脆的紙張。方律師立刻上前接過，鄭重呈遞給法官。法官接過證明，細細審閱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收養證明屬實，證人請繼續陳述。”
爺爺的聲音穩得超乎想象，帶著抹不去的安徽鄉音，卻字字鏗鏘，沒有半分遲疑。
“那年我老伴生病住院，隔壁病床住著個孤身一人的年輕女人，沒有任何家屬陪同。她剛生下一個女嬰，孩子白白嫩嫩，模樣很討喜。第二天她說出去打個電話，托付我老伴幫忙照看一下孩子，可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過。”
偌大的法庭瞬間陷入死寂，靜得只能聽見空調出風口微弱的嗡鳴，在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緊緊鎖在證人席上的老人身上。
“後來護士說，那個女人早就悄悄辦了出院手續，扔下孩子不管了。醫院打算把孩子送去福利院，我和老伴覺得這孩子可憐，和我們也算有緣，就商量著把孩子抱回來自己養。這個孩子，就是婉婉。她跟蘇建國、王秀蘭沒有半點血緣關系！怕村裏人對婉婉的身世指指點點，就讓當時在外打工，還在離婚的建國夫婦對外說是他們生的，可他們倆，從來沒有養過婉婉一天！我這兒子是什麽德行，我比誰都清楚。”
話音落下，被告席上的蘇建國腦袋埋得更低，幾乎要縮到桌案底下，肩膀死死縮著，狼狽不堪。一旁的王秀蘭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停哆嗦，張了半天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婉婉從小到大，吃穿用度、讀書上學，全是我和她奶奶一手操持，學費是我們一分一分攢的，她生病發燒，是我們連夜抱著去醫院。她從小就很懂事，她很孝順我們，她又獨立撫養了念念，我的孫女很堅強。”
說到這裏，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爺爺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他卻擡手都沒擦，只是直直地看著前方，字字句句都透著心疼與堅定。
“我這兒子嗜賭成性，一輩子好吃懶做，從來沒盡過半點為人父的責任，還老是回家找我要錢；王秀蘭愛慕虛榮、嫌貧愛富，早早就改嫁他人，對婉婉更是不管不問。他們從未養育過婉婉一天，根本沒有資格站在這裏指責她、詆毀她！”
爺爺的證詞剛落，方律師立刻起身，神色肅穆地看向審判長：“審判長，我方還有補充證據。今年蘇婉女士回老家期間，蘇建國和王秀蘭先後多次上門，以各種無理理由強行索要錢財，蘇建國索要三十萬，王秀蘭同樣索要三十萬，這筆款項均由陸時衍先生通過銀行轉賬支付，這是完整的銀行轉賬流水記錄。”
她將一疊整理整齊的流水單據呈遞給法官，法官逐頁翻看，眉頭越皺越緊，神色愈發嚴肅。
“六十萬？”法官擡眼，目光銳利地看向蘇建國，“你們以何種理由向蘇婉索要這筆款項？”
蘇建國嘴唇哆嗦得更厲害，額頭滲出冷汗，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王秀蘭也死死低著頭，全程不敢與法官對視。
原告律師周律師臉色瞬間鐵青，他下意識看向旁聽席上的陸父，只見陸父面色覆雜到極致，手指緊緊攥著座椅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萬萬沒有想到，蘇婉的身世竟然是這樣，自己花重金找來的證人，根本不是她的親生父母，從頭到尾，他都被這對夫妻騙得團團轉。他腦海裏閃過法庭上蘇婉的模樣，眼眶通紅，淚水在眼底打轉，卻始終倔強地不肯落下，一個人默默扛了五年風雨，從未向任何人低頭。這一刻，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絲茫然，隱隱覺得，自己或許從一開始就做錯了。
陸母坐在陸父身側，手裏的絲帕被她攥得皺成一團，指尖泛白。她望著被告席上蘇婉筆直單薄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堵住，悶得發慌。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獨自一人拉扯孩子，扛下生活所有的苦，眼前這個姑娘，竟和當年的自己有著幾分相似。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覆雜情緒，久久沒有說話。
方律師的聲音再次響起，沈穩而有力：“審判長，蘇婉女士與蘇建國、王秀蘭並無血緣關系，卻念及過往那點虛假的親情，依舊支付了六十萬，她並非不孝順，只是不想讓年邁的爺爺奶奶憂心。這些年她獨自撫養孩子，歷經艱辛卻從未有過半句抱怨，她是一位盡職盡責的好母親，也是孝順懂事的好孫女。”
法官沈默片刻，目光轉向面色慘白的蘇建國和王秀蘭，沈聲問道：“原告方證人，你們還有需要陳述的嗎？”
蘇建國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王秀蘭依舊垂著頭，不敢看在場任何人。隨後，兩名法警上前，將失魂落魄的兩人帶離被告席。蘇建國雙腿發軟，走路踉踉蹌蹌，險些癱倒在地，王秀蘭緊緊跟在身後，腳步虛浮，全然沒了當初的囂張氣焰。
法庭再次恢覆安靜，法官低頭翻閱著手中的卷宗與證據，良久沒有開口，凝重的氣氛籠罩著整個法庭。
“本庭經審理查明，被告蘇婉女士擁有穩定的工作與收入、固定的居住場所，且有五年獨自撫養婚生子蘇念的完整記錄，孩子自幼跟隨母親生活，身心健康、性格開朗，成長狀態良好。原告陸正鴻先生雖為孩子祖父，具備優渥的經濟條件，但未能提交有效證據證明被告蘇婉不具備撫養孩子的資格。且原告在本次訴訟過程中，采取不正當手段，試圖通過虛假證言幹擾法庭公正審理，本庭對此提出嚴厲批評。”
法官的聲音低沈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法庭的每一個角落。
“綜上，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相關法律規定，本庭判決如下：駁回原告陸正鴻的全部訴訟請求，婚生子蘇念的撫養權依舊歸被告蘇婉女士所有。本判決為一審判決，如不服本判決，可在判決書送達之日起十五日內，向上一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
法槌重重落下，清脆的聲響，為這場漫長的撫養權官司，畫上了句點。
蘇婉坐在被告席上，渾身力氣仿佛瞬間被抽幹，身子微微發軟。憋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決堤，順著臉頰無聲滑落，她死死咬著嘴唇，沒有發出一絲哭聲。她贏了，念念完完全全是她的了，再也沒有人能把他們母子分開。
方律師快步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語氣帶著欣慰：“蘇小姐，恭喜你，我們贏了。”
蘇婉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只能用力點頭。這時，陸時衍從旁聽席飛奔而來，一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她沒有推開，將臉埋在他的肩頭，壓抑已久的情緒徹底爆發，哭得渾身顫抖。這一天，她等了太久太久，五年的委屈、艱辛、掙紮，在這一刻全都有了歸宿。
“蘇婉，沒事了，都結束了。”陸時衍的聲音也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蘇婉緩緩擡起頭，擦幹臉上的淚水，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的爺爺奶奶。奶奶早已淚流滿面，爺爺的眼眶也通紅一片，正滿眼心疼地看著她。她起身走過去，一頭撲進奶奶的懷裏，聲音哽咽：“奶奶，我們贏了，我守住念念了。”
“贏了，我的婉婉最棒，以後再也沒人能欺負你了。”奶奶緊緊摟著她，擡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泣不成聲。爺爺站在一旁，悄悄轉過身，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另一邊，蘇建國和王秀蘭被法警帶出法庭，兩人低著頭，灰頭土臉，不敢與任何人對視。蘇婉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裏沒有恨，只有徹頭徹尾的陌生，這兩個人，從來都與她無關。
“蘇建國，王秀蘭。”她開口叫住兩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
蘇建國猛地擡起頭，眼神躲閃，不敢直視蘇婉的目光。
“那六十萬，立刻還給我，否則我會立即起訴你們，追究法律責任。”
蘇建國的臉色瞬間慘白，慌忙求饒：“婉婉，我……我是你爸啊，我真的沒錢……”
“你不是我爸。”蘇婉眼神淡漠，語氣沒有一絲溫度，“你有錢賭博揮霍，卻沒錢還錢？那我們法庭上見。”
王秀蘭頓時慌了神，快步上前拉住蘇婉的衣袖，滿臉諂媚地哀求：“婉婉，是媽錯了，媽以後再也不敢了，你別起訴我們，錢我們一定還，慢慢還……”
“我不是你女兒，你也不是我媽。”蘇婉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眼神疏離，“你們走吧，以後永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我不想再見到你們。”
蘇建國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麽，最終卻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只能灰溜溜地轉身離開。王秀蘭一臉惶恐地跟在他身後，腳步踉蹌，兩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蘇婉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心裏空落落的。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己總纏著奶奶問，為什麽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自己卻沒有。那時候奶奶總會抱著她說，你有爺爺奶奶就夠了，爺爺奶奶會疼你一輩子。現在她終於徹底明白，自己這一生，確實只有爺爺奶奶是真心待她的，這份親情，早已足夠。
她轉過身，正好看見陸父陸母從法庭裏走出來。陸父看著她，眼神覆雜難辨，有愧疚，有懊惱，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最終還是咽了回去。他拉不下臉道歉，也知道任何道歉都顯得蒼白，可他心裏清楚，這次是自己錯了，為了爭奪孫子的撫養權，花錢找人作偽證，差點毀了一個獨自扛下一切的好母親。想起蘇婉在法庭上的隱忍與堅強，他只覺得無比諷刺。
陸母站在他身旁，眼眶通紅，看著蘇婉，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說出一個字。她想起自己之前對蘇婉說過的那些刻薄話，“你不配”“你只會拖累時衍”，如今想來，句句紮心。她錯了，蘇婉遠比她想象中更堅強、更堅韌，也更值得尊重。她默默低下頭，滿心愧疚。
陸時衍看著身旁的父母，沒有上前，也沒有多說什麽。他了解父母的驕傲，他們從不輕易低頭認錯，可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蘇婉贏了，念念的撫養權牢牢握在她手裏，這就夠了。
他上前一步，緊緊握住蘇婉的手，語氣溫柔：“走吧，我們回家，念念還在家裏等著我們。”
蘇婉輕輕點頭，轉頭看向爺爺奶奶，眉眼溫柔：“爺爺，奶奶，我們回家。”
返程的車上，蘇婉靠在車窗上，望著窗外車水馬龍的深圳。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溫暖明亮，天空湛藍澄澈。她贏了官司，守住了念念，本該滿心歡喜，可心底卻莫名泛起一絲酸澀。
爺爺剛才的話，一遍遍在腦海裏回響——她是被親生母親遺棄在醫院的孩子。
她的親生父母到底是誰？當初為什麽要狠心丟下她？他們現在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嗎？
一連串的問題，在她心底翻湧，讓她心緒難平。
“爺爺。”她輕聲開口，打破了車內的安靜。
“哎，婉婉，怎麽了？”爺爺連忙回應。
“我的親生父母……他們到底是誰？為什麽要丟下我？”
爺爺沈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無奈：“不知道啊，那個女人走了之後，就徹底沒了音訊，這麽多年，我們也沒打探到一點消息，不知道她是生是死。”
蘇婉不再說話，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眼淚再次無聲滑落。明明擺脫了蘇建國和王秀蘭那對虛假的父母，應該感到輕松，可她卻控制不住地難過。她的親生母親，十月懷胎生下她，卻又狠心將她拋棄，她甚至不知道那個女人的長相、名字，不知道她當初拋棄自己的緣由，一切都是未知數。
奶奶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輕拍了拍，柔聲安慰：“婉婉，別想這些傷心事了，你有爺爺，有奶奶，有念念，還有小陸，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蘇婉點點頭，將臉靠在奶奶的肩頭，緩緩閉上雙眼。她真的太累了，五年的身心俱疲，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她不想再糾結那些無解的問題，只想快點回家，抱抱念念，感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
她不知道，她的親生母親，依舊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她不知道，那個女人身在何方，未來是否會來找她；她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僅僅只是揭開了冰山一角。
此刻的她，只知道自己贏了官司，念念永遠是她的孩子，她有疼她愛她的爺爺奶奶，有不離不棄的陸時衍，這就足夠了。
溫暖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驅散了周身的寒意，她不知不覺睡著了。夢裏，她看見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朝著她溫柔地笑，可無論她怎麽努力，都看不清那個女人的臉。她想朝著女人的方向跑去，卻始終挪不動腳步。
一陣輕微的顛簸，將她從夢中喚醒。
車停了，家到了。
車門剛打開，小小的蘇念就邁著小短腿從屋裏飛奔出來，一下子撲進蘇婉的懷裏，奶聲奶氣地喊著：“媽媽！你終於回來了！”
蘇婉蹲下身，緊緊抱住軟糯的兒子，鼻尖一酸：“念念，媽媽好想你。”
蘇婉看著兒子純真的笑臉，也跟著笑，可笑著笑著，眼淚又忍不住落了下來。
陸時衍走上前，蹲在她們母子身旁，伸手將兩人一起擁進懷裏。蘇婉靠在他的肩頭，再次閉上雙眼。
這場糾纏已久的紛爭，終於塵埃落定。她贏了，念念是她的，她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只是她不曾知曉，當年那個狠心拋下她的女人，依舊在世間某處。她的身世之謎，遠沒有就此結束，那些被埋藏的過往，終有一天，會徹底浮出水面。
但此刻的蘇婉，不再害怕。
因為她有念念，有陸時衍，有疼她入骨的爺爺奶奶。
她擁有的一切，足以抵擋所有未知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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