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吸氣、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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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氣、呼氣——

四人小隊正式高鐵站集結,出發前往鄉下小村,高鐵三小時,還需要開車將近一小時。

出站時,一輛七座商務車已經在等,村裏來接的人叫顧山意,出乎意料的是,居然是位女士,看起來年長幾歲,溫和穩重,一路上在和陸時安聊項目,沈皓然補覺,沈梔言坐在後排欣賞風景,偶爾和姜思思聊幾句。

窗外逐漸由城市建築變為自然風景,車子穿過稻田、菜地、樹叢,視野如鋪開的畫卷,緩緩開闊起來。沈梔言卻像個不穩定的河豚,腦子裏的彈幕就如同戳河豚的手指。

彈幕說風景怡人,河豚悠游自在。

彈幕說車裏五人,就她沒有事業,河豚瞬間應激。

如此反覆。

以至於車子到達民宿時,她整個人已失去彈性和力氣,頭昏腦漲,腳步發虛。既然如此糾結,不如幹脆答應下來,去那家公司上班算了,這樣至少不用再焦慮失業。

可有一股弱但頑強的阻力,就是下不了這個決定。

民宿是村裏院子,木制大門,裏面是一座L形的二層小木樓,各自先回到房間整理,半小時後集合去吃飯。

沈梔言簡單掃了眼屋子,小客廳有沙發和書桌,再向裏是一張大床,她順勢躺倒在床,若非待會兒要出門,甚至還想睡一覺。躺了一會兒,門被敲響。

她從床上坐起來,但懶得去開門,好消息這邊的門內是比較古早的老式插銷,她輕輕喊了聲:“直接進來吧,沒鎖。”

陸時安白衛衣,牛仔褲,一身明朗,手上捏著一段金黃的玉米,站在小客廳與床的交界處,“當地手作陽光黃金粒粒甜,要不要?”

沈梔言忍不住笑,這人學得真快,“謝謝,”她坐在床邊擡頭看他,“哪弄來的?”

“魔法,”陸時安有點小得意,“這個真是當地村民自己家裏種的,”他低頭看著她,語氣柔軟下來,“坐車累了?”

陸時安好像一枚精準探測器,每次都能準確測出她的狀態,“沒,”沈梔言說出一個字,又改口,“有點,”啃了口玉米,頓覺驚喜,不是水果玉米,很嫩,糯香十足,“好香,好像小時候家裏煮的味道。”

“嗯,”陸時安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這邊沒什麽開發,吃的米飯、豆漿、菜這些食材,基本都是村民自己家裏的。”

沈梔言又咬了一口玉米,恢覆了些力氣,有點期待地說:“那肯定很好吃。”

“如果旅游的話,你覺得這一點對你有吸引力嗎?”

沈梔言想了想,認真道,“有的,”她有鄉村生活經歷,對農家土地上長出的食物更加青睞,“不僅是健康,自己家種的,走過路過都能看到,感覺更不一樣。”

“對,我也這麽覺得,”陸時安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沈梔言臉頰,“這次來從游客角度幫我多留意,提提建議?”

動作溫柔,觸感清晰,沈梔言壓下想要覆蓋上自己臉頰上那只手的沖動,“嗯,好。”

陸時安輕輕捏她的臉,笑道:“謝謝沈顧問。”

午飯由顧山意安排,在她開的餐廳,同樣坐落在民居院中。春光春風,氣溫適宜,便直接在院子裏露天吃飯,或許不在節假日,只有他們一桌。

“今天的菜都來自村裏人的菜園子,”顧山意說,“可能有幾個蟲洞,但是絕對綠色健康。”

本以為就是日常餐桌食譜,沒想到食材特色十足:蠶豆、春筍、空心菜、農家小雞、特色豆腐。村裏正在搞環境治理與旅游開發,顧山意算是第一批前來投資的人,這個吃飯的餐廳和他們住的民宿都是她的。

餐廳叫此處。

民宿叫吾鄉。

此心安處是吾鄉。

沈梔言好奇道:“怎麽會想來這裏搞事業?”

顧山意笑說:“也不是什麽事業,之前工作太累,想休息休息。”

主食是一鍋春筍燜飯,直接端上一只電飯煲,揭開蓋子香氣四溢,米飯顆粒分明,臘腸、春筍、新鮮青菜點綴其中,陸時安先幫沈梔言盛了一碗,替顧山意解釋,“她可是金融民工跳槽來的,月收入從正五位數到負五位數。”

同行啊!

沈梔言顧不上吃飯,問:“壓力是不是很大?”

沈皓然接話,很有智慧:“大不了就賠錢。”

“確實,”顧山意說,“做之前我也這麽想,也有心理準備,大不了就賠錢回去嘛,但是,”她頓了頓,“做就想做好。”

陸時安笑著接話:“還是太努力了。”

“當然現在是不賺錢的,”顧山意又說,“村裏的開發重註原生態保護,現在還有政策扶持,雖然壓力大吧,但還是有希望。”

所以顧山意想做大做強,做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請陸時安和他一起再多開幾家店。

沈梔言沒說話,低頭吃下一片臘腸,覺得自己又落回這個飯桌的最底層,雖然顧山意目前在虧錢,可她畢竟有事業,人有了事業,就好像有了拐棍,而她的拐棍還是一團空氣。

偏偏命運反向感應到了她的召喚,顧山意問:“梔言呢?平時忙些什麽?”

沈梔言吃飯動作不停,但整顆心收縮成一只皺巴巴的河豚,含糊道:“我就自己隨便忙點事。”然後又夾了一筷子筍,讓自己忙於進食。

顧山意眼睛亮起,“自由職業?”

沈梔言繼續含糊、進食,“嗯。”

顧山意似乎對自由職業者很有好感,還要繼續問:“厲害啊,是——”忽然感覺自己胳膊肘被輕輕碰了一下。

陸時安夾起一塊嫩筍給顧山意,開玩笑打斷話頭,“看看,就你吃得最慢,聊工作多不下飯。”

沈皓然笑著應和,“就是,提工作我就感覺被套牢了,肉吃得都不香。”

姜思思輕拍他,“那你也沒少吃。”

顧山意笑了起來,“對,我職業病了,咱們先吃飯,一會兒帶你們去村裏轉轉。”

吃過飯,顧山意帶他們在村裏閑逛,沒想到這個村說起來還頗有歷史,說是從明朝開始,這裏出過幾位狀元,村裏還有一條狀元巷,狀元們回饋家鄉,一代代修繕擴充形成。這條巷更寬,有兩座木制建築,比民居更加氣派高大,沒有住人,政府保護性修繕後,正面向社會進行招商。

陸時安接著說,“山意想包下這兩個院。”

沈皓然秒懂,“差點兒錢。”

“對,”顧山意笑,“這不正拉陸總入夥呢。”

走出狀元巷,慢慢溜達到一處小廣場,廣場由石板鋪就,中心一棵粗壯大樹,幾位老人坐在樹下聊天,水流從村裏纏纏繞繞,匯聚到池塘,碧波粼粼,斜陽鋪了一片星光。

沈梔言舉起手機拍照。

姜思思也拍,感嘆:“好悠閑啊。”

“真好啊,”沈皓然如同東巡的秦始皇,負手而立,“就這樣,什麽都不做,放空。”

如果人能什麽都不做就好了,沈梔言在心中默默附和。

斜陽墜至天邊,濃烈的橘紅漫出一片多彩的雲。沈梔言鏡頭一轉,無意將陸時安收進鏡頭,背光的剪影漆黑,但卻如同有磁力,沈梔言悄悄挪動腳步,尋了個滿意的角度,按下拍攝鍵的瞬間,心裏蹦出一個詞,適合做照片的標題:夕陽與竹馬。

村裏多休息得早,吃過晚餐便逐漸安靜下來,偶爾幾聲犬吠。

沈梔言回到房間,疲憊再次將她浸透,想躺下想立刻睡覺,但是晚上約了院子裏喝茶,她支著眼皮躺在沙發上。

陸時安帶了一盤橙子來看她,坐在沙發旁邊小板凳上,“累了?”

“嗯,”沈梔言坐起來,說話帶了點鼻音,“有點犯困。”

陸時安拿起一瓣橙子遞給她,“困了就睡會兒。”

“可是待會兒還要下去喝茶呢,睡著就不想起了。”她吃好了橙子,但發現附近沒有垃圾桶丟橙子皮。

“那就不去,”陸時安接過橙子皮,又遞給她一瓣,“你想去嗎?”

“嗯——”沈梔言思考,左右腦同時開口,“有點想去,但是也想睡覺。”

她好像失去了覺知,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陸時安,不知道想睡覺還是想下去喝茶,不知道想做什麽事業,所以她羨慕任何有工作有事做的人,整個人就像一堆喧嘩混亂的噪點。

“教你一個絕招,要不要學?”陸時安問。

“什麽絕招,”她看他,“陸大師。”

“現在深呼吸,”陸時安引導她做了三次深呼吸,“放空自己。”

噪點逐漸平靜下來。

“我問你,現在想睡覺還是想下去喝茶?”沈梔言還沒回答,陸時安又說,“我問完這個問題,腦子裏的第一個答案是什麽?”

沈梔言壓下噪音,如實開口,聲音很輕,““睡覺。”

噪音還在嘮叨:但是煮茶聊天也挺好的。她註意到一個微笑的現象,這個噪音每次都是跟隨在睡覺的念頭之後。我想睡覺,可是……

“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覺,”陸時安又摸了摸她的臉,“去床上睡?”

“還沒洗漱,就在沙發上睡吧。”

房間裏沒有毯子,陸時安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放心睡吧,我先出去。”

陸時安離開,門從門外輕輕合上,房間裏徹底安靜,恰到好處的黑暗讓人沈靜,很放心。

陸時安的外套蓋在身上,衣領貼著她的頸,淡淡暖香沁至鼻尖,讓人想到橘紅的太陽,沈梔言閉眼,學著方才陸時安的引導。

吸氣、呼氣——

吸氣、呼氣——

吸氣、呼氣——

放空。

房間更加靜謐,她在心裏輕輕開口,問了自己一個問題:“沈梔言喜歡陸時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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