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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紅的薩日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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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紅的薩日朗

第二天一出門,晨風便送來淺淡苦香,沈梔言踱步到公共廚房,果不其然,陸時安正在做咖啡,手磨機發出細碎研磨聲。

那個觸及靈魂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但也沒有忘掉,在夢裏生了根。

“早,”陸時安輕快地打招呼,“睡得好嗎?”

“挺好的,”昨晚她早早睡覺,中間醒了一次,但懶得出門,索性繼續休息,這一口氣躺了十餘小時,村裏夜晚分外安靜,連犬吠都不聞一聲,整個人橫掃疲憊,她緩步走近,忽略掉那個再次冒頭的問題,故作自然地問:“山泉水?”

陸時安遞給她杯子,裏面裝著清水,“嘗嘗,早上去打的,村裏修了一個取水口,等下帶你看看。”

沈梔言嘗了一口,使勁感受,全方位調動五感,眼神一亮——還真品出了點甘甜。

陸時安看她小鹿一樣的眼睛重回清亮,還是忍不住叮囑:“這幾天好好玩,別想太多,有什麽事都可以和我說。”

沈梔言視線落在杯中水面,“嗯。”她聽得懂陸時安的暗示,還是不敢暴露失業,就好像別人都在高處,她一人蹲在低谷,她仰視,他們俯視,

姜思思和沈皓然陸續出現,顧山意從門外走進,雙手端著一個不銹鋼大盆,在陽光下鋥光發亮。

幾人圍到餐桌邊,這才發現顧山意端來的是一盆豆腐腦,平整嫩滑,放在桌上時,整塊豆腐腦軟軟彈動。加一大勺熱鹵,醬香混合豆香,在陽光下升騰。

豆腐腦配咖啡。

一杯一杯又一杯。

咖啡令人樂觀,沈梔言將面試回覆這項待辦,連同黑眼圈、汙漬地板、高空看螞蟻一並壓到心底,舀了一大勺豆腐腦,既然為自己爭取到了拖延時間,那就先享受晨光和早餐吧。

吃完飯短暫收拾,幾人一起出門,今天繼續參觀村子。第一站是山泉水取水處,修了石臺,出水管隱藏在大塊青石之間,泉水清冽,附近還有一輛水車緩慢運轉,水聲叮泠,夾雜著木頭的松軟摩擦聲。

“水質定期檢測,很安全,泡茶、煲湯、沖咖啡都很好喝。”顧山意像位周到的導游,盡心介紹。

沈梔言仰頭觀察,“這水車上還有花紋呢。”木頭上雕刻紋飾,她不懂紋飾樣式,但僅憑觀感,也能確定是精美專業的雕刻。

“是嗎?我都沒註意。”顧山意有些意外。

時間已接近十點,身邊來來往往的行人不多,但碰見的幾位大多是老年人。

“花紋細看很精致啊。”陸時安也發現了,幾個人全部仰頭仔細觀察,搞得經過的村民不明所以,也跟著莫名其妙觀察水車,以為發生了什麽。

倏地,腦海裏出現了辦公室裏對著電腦屏幕的畫面,低頭、彎背、皺眉、手指匆忙地敲擊鍵盤,屏幕上是不回覆消息的客戶。

“這是老黃的手藝。”一位打水老人突然接話,他頭上戴著一頂深藍色帽子,腰背微彎,手上拎兩只大水桶。

“老黃?”陸時安問,“老黃是誰?”

老黃和老人都是木匠,據老人說,早年間村裏不少青壯年都是木匠、瓦匠之類的建築工人,師傅帶徒弟,代代相傳,但最近幾年,很少有年輕人學這些,原先的建築工人年老退下,手藝和傳承逐漸式微。

“沒有用嘍,”老人接好一大桶水放在一邊,繼續下一桶,語氣唏噓,“現在不蓋樓,手藝也沒人學了。”

“您孩子呢?”顧山意問。

“城裏上班呢,”老人回答,聽不出情緒,“年輕人都去城裏,村裏這些房子越來越空。”

壓在心底的待辦蠢蠢欲動,是啊,大家都得上班,去當黑眼圈銷售吧,這樣就安心了。

兩大桶水,陸時安和沈皓然主動替老人拎起,送他回家。老人也擁有一座小院,屋前有一片青翠菜地,深濃淺淡,高地錯落,被中間小路一分為二,沿著小路便到屋檐下。穿過菜地時,沈梔言一眼看出裏面種了空心菜。

一下子勾起饞蟲,昨天在顧山意餐廳吃的那盤爆炒空心菜,說不出的美味,意猶未盡,目光在那片空心菜地留戀了幾個來回。

老人姓王,老伴去世得早,兒女都在外地,一人獨居。

“早些年這可熱鬧了,”王大爺不舍得他們走似的,搬凳子,嘴上話不停,“下班吃完飯,左鄰右舍都出去,在街邊坐著,旁邊點幾根菖蒲,熏蚊子,大夥兒聊天,天黑了才回家。”

“那真熱鬧,”陸時安附和,“村裏就這點好,左右鄰居都熟悉。”

“現在不行嘍,”王大爺說,擡手指斜對門的一處小院,“原來那院住一家三口,現在都走了,晚上亮燈,那一片都黑的。”

沈梔言和姜思思站在院裏,默默對視,同款於心不忍。沈皓然和陸時安在擡頭端詳屋檐,顧山意站得稍遠些,陽光在身後投下影子。

“您孩子多久回來一次?”陸時安似乎是想說點高興的話題。

“逢年過節,一年到頭回來幾天,”王大爺說,“在外地,遠,回來一趟也得花不少錢。”然後眼睛笑瞇起來,“你們幾個孩子和他們很像,那時人多,吃完飯都來這玩,就像現在似的,這一個,那兩個。”

沈梔言聞言回頭,正迎上王大爺的目光,慈眉善目,一瞬間仿若看到了自己的姥爺,默默感動——好久沒有人叫她孩子了。

餘光註意到放在邊緣的一把搖椅,實木制作,經年累月,棱角已磨得圓潤,“大爺,那把椅子是您自己做的嗎?”

老人眼神裏現出自豪,“是,我家裏的家具、櫥櫃,都是我自己打的。”

幾個人“哇”聲一片。其餘人跟王大爺進屋參觀,陸時安故意落在最後,對沈梔言咬耳朵,“要不要去坐搖椅?”

沈梔言試著躺在上面,陸時安站在在後面輕輕搖動,他們都沒有說話,一層薄而暖的陽光鋪在臉上,感覺自己就像被陽光曬透的空心菜,明亮安逸。

別當黑眼圈銷售,世界這麽美好,卻要把最好的時間精力用在曬不到太陽、充斥著電話聲、口號聲,又不怎麽幹凈的辦公室裏,只是為了生存?

沈皓然喊他們進屋。

家具能看出有些年頭,衣櫃、電器櫃、桌椅板凳、廚具收納……一整套風格一致,原木表面刷了層透明的油,能看到年輪紋理。屋子就坐在地面,前後通透,穿堂風溫和飄過,再加上這些手工制作的年輪家具,整間屋子氣場十分和諧。

從後窗望出,也是滿眼的綠,屋後種了一大片低矮作物,像是黃豆,沈梔言問:“大爺,這是種的豆子嗎?”

“這孩子厲害,還認得黃豆,”老人笑著回答,“我一個人,吃不了這麽多菜,這豆子熟了就賣給做豆腐的。”

“村裏還有做豆腐的?”

“有兩家,”顧山意說,“一家是我們早上吃的,主要做豆腐、豆腐腦,另一家搞創新,黑豆、綠豆、紅豆都拿來做,有普通豆腐、也有油豆腐、豆漿。”

“哇——”姜思思輕聲讚嘆,“聽得我好有食欲。”

“帶你們去看看?”王大爺像是在帶孩子,“看看豆腐是怎麽做的。”

出門前,沈梔言又看了幾眼那片枝葉舒展的空心菜,細長的葉片隨風微動,婀娜多姿,昨日的美味若隱若現,能再吃一次就好了。

一進大門視野就裝進幾只大缸,清水浸泡大半缸黃豆,石磨研磨,奶白色的豆漿滴答流淌進大木桶。

“我們這邊做的酸漿豆腐,”豆腐老板腰背微彎,整個人看著敦實有勁,很快端出一盆冰鎮豆花,澆上紅糖,撒了果幹,“和你們吃的不一樣,阿姨送你們嘗嘗。”

“什麽是酸漿豆腐?”

沈梔言對做豆腐稍有了解,但也只聽過鹵水點豆腐,石膏點豆腐,油豆腐,老豆腐,嫩豆腐,豆腐乳...在腦子裏來了一頓豆腐開會。

“我們點豆腐不用鹽鹵、也不用石膏,用的是酸漿,”豆腐老板解釋,“聽說過嗎?”

幾個人各捧一只小碗,齊齊搖頭如同小學生。

“其實就是做豆腐的漿水,“豆腐老板爽朗一笑,“原湯做原食。”

紅糖放得太紮實,底下的豆腐腦被浸泡得很甜,沈梔言不太想吃,但又不好剩下,被陸時安探測到,接管過來打掃幹凈。

參觀結束,王大爺買了幾塊豆腐,還溫熱著,豆香撲鼻。他熱情邀請,“去大爺家,中午大爺請你們吃飯?”

也知道怎麽,就從看水車到蹭豆腐,又蹭了一頓午飯。

“大爺,”沈梔言開口,“我能不能摘一把空心菜,中午炒個空心菜呀?”

“那有什麽不行,”王大爺說,“去吧,多摘點。”

桌上葷素搭配,王大爺自述,年輕時曾給廚師做過幫手,做菜的手藝也偷學了不少,家常菜燒得很有風味。

陸時安坐在她旁邊,又咬耳朵:“怎麽突然這麽愛吃空心菜了?”

沈梔言夾了一大口,入口清脆,青菜本味被油和高溫激發,又經醬油增味,這一口吃得是如願以償,踏實滿足,小聲回答了一大串:“他們這炒得特別好吃,比我自己炒得好吃。”

惹得王大爺調侃,“你們一對小朋友說什麽悄悄話呢?”

一對。

王大爺將他們認成了情侶,但又沒有說得太清晰,一桌人無人意外,無人辟謠。沈梔言勸說自己,這時候解釋反倒顯得太正經,又夾一筷子菜作掩飾,卻瞥到陸時安偷笑的嘴角,於是悄悄在桌子地下輕踢了他一腳。

這一腳反而踢到自己心裏,如果去做加班銷售,估計要經常吃外賣,肉少,青菜軟塌變色,吃不上這麽美味的爆炒青菜了。王大爺炒這麽一盤青菜需要多少成本呢?或許人活著,本就不需要太多錢。

可是她又不像王大爺有房有地,哪怕不需要太多錢,也不能完全沒有收入。而且王大爺年輕時也在工作,拿自己的青年對比別人的老年,這怎麽行。

又把自己繞進了死胡同,氣極了,她忿忿地想:人怎麽就不能沒有工作呢?

吃完飯,王大爺推薦他們去爬山,說是可以看到泉水源頭,山上有小溶洞,還有小松鼠。

下了山,計劃回民宿休息,剛到山底,耳邊便傳來隱隱樂聲。陸時安走得腿熱,精力正盛,想追隨樂聲,“看看誰這時候這麽嗨。”

是十幾個人在跳廣場舞,就在他們昨天去過的池塘廣場上。走得近了,鼓點咚咚,無差別地攛掇任何一位路人加入。

沈皓然和鼓點一塊兒攛掇他,屁股一撞,“上去比量比量。”

陸時安被撞得上前一步,回頭看他們,眼神亮得如同民宿的燈泡,“看好了啊。”

他會彈琴,可是隔行如何隔山,跳舞卻不協調,在幾位大姨大爺中間扭動腰肢,笨拙而大方,幾個人笑得嘴酸。

姜思思也學沈皓然,出其不意地一撞,把沈皓然也撞進了廣場舞大隊,這位肢體僵硬,如同一顆凍僵的海草。

顧山意努力收住笑容,邀請沈梔言和姜思思,“我們也一塊兒?”

陸時安也過來,從背後將她輕輕推入隊伍中。

一曲結束,短暫空白後,鼓點再次敲打大地,幾位年輕人站在最後一排,張牙舞爪地揮舞四肢,臉上都是同款的燦爛笑容。

“草原最美的花,火紅的薩日朗~”

沈梔言笑著,爬山戲水,尋找松鼠,跳廣場舞,這一下午,她都很開懷,沒再糾結要不要去當銷售,沒琢磨過竟是不是喜歡陸時安。

沸騰的樂曲中,一簇目光如同溫柔的花瓣,悄悄落在陸時安寬闊平展的肩頭,拋開別的不說,他好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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