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寒冬荒蕪人間(三)

關燈
寒冬荒蕪人間(三)

樸通鼻涕因重力垂直滴下,落到了成陽的手背上。瞧著彼此狼狽的模樣,二人忽然狂笑起來。

“你這損樣,就會這個。”成陽心疼地護著樸通通紅的雙耳,細聲問道:“還疼嗎?”

“不疼了......你呢?”

不疼了,身體聽到這三個字竟真無了一絲痛覺,但心卻被這三個字狠狠戳中,疼到不能呼吸。

哭過一陣後,釋懷的笑又從面龐顯現。

“行了,鬧完了就好了昂。回去睡覺點炸雞了!”成陽笑瞇瞇地欲要拉樸通下天臺。

“老公......我想吃方便面炒雞。”

瞅著剛哭過開滿淚花嘟著嘴的可愛面容,成陽也無了其他要求,摟過樸通笑道:“好好好,媳婦兒想吃啥都可以!只要你不生氣,想幹什麽都可以。”

二零二二年十二月十日。

天花板上的燈興奮地搖晃著,跟著屋裏的歡聲笑語像是在參加一場壓抑許久之後的盛世派對。

“被我吃了吧!”成陽舉起緊握的棋子吃掉了樸通這邊最為至關重要的一支,手舞足蹈起來。

“不是,我艹,你媽的吃我的這個棋兒,我沒看到,重來!”樸通大喊著,耍賴地快要騎到成陽的身上,想要去搶奪剛被吃下的棋子。

成陽的手藏在後面,做著鬼臉略略直嘲笑:“哈哈哈哈,你智商看來就是不如我......”

“啪!”

二人的嬉笑聲被對面書秀珍的一個巴掌狠拍落到書桌上的巨響切斷,潔凈的桌面竟不知從何處沾來幾滴血痕,素來喜愛整潔的老太太也未撈起一旁的抹布擦拭,只一顧地哼著粗氣惡目睜睜,盯得對面的兩人渾身不自在,也不敢再打鬧,乖巧地沈下頭聽候發落。

“這算什麽?”書秀珍吼問道,“這是罵誰呢?艹誰?你他媽的呢還!”

樸通立刻會過其意,愧疚與懊悔又從心底的井泉嘣噴而出,潤紅了臉。他瞥了一眼情緒不對勁的成陽,便鼓起勇氣踮起腳蹲到書秀珍旁,謹慎地扯著她的衣角,夾著哭腔道:“姨,我就是剛才太激動了,就是個口頭禪,絕對沒有說你的意思啊......”

成陽端坐在餐桌對面,點了根煙賠笑道:“媽,樸通就那樣,接觸這麽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別想那麽多了。”

書秀珍含了幾口怒氣,沒拿穩手機摔到了桌上,發出一聲巨響。她撿起來邊檢查手機邊罵道:“我就沒見過這麽沒禮貌的孩子,說擺臉子就擺臉子?我天天管吃管住的,我做錯了什麽?”說著說著,書秀珍猛咳了起來。

“喝口水。”成陽不慌不忙地遞過了水杯,又拾起桌上的手帕擦過母親的嘴,笑道:“其實你細想想,他除了不懂點和人打交道,也沒啥大過吧。”

書秀珍擡起左眉,嫌棄道:“呵!他要是不懂誰才懂呢?坐在我旁邊都敢當著我面說我,要是背地裏,不知道得罵臟成什麽樣子!”她抽出衣袖,白了旁邊的樸通一眼,氣不打一出來,一股腦地把桌子上的棋盤撒潑到地上,呵斥道:“撿起來,滾遠點!”

成陽深嘆了口氣,撿起來地上的雜物,扶起楞在原地的樸通回了屋。

只聽那屋書秀琴勸和著。

“別想那麽多,樸通這孩子不就那樣,兩孩子玩牌一高興,嘴突嚕突嚕一時說錯話也情有可原吧,我那好孫女打游戲還嗷嗷幹爹打媽的呢。”

書秀珍晃著藥瓶,生吞了兩瓶降壓藥,也不管姐姐的勸慰,捂著胸口怒沖進成陽的臥室,見二人躺著互摟著發呆,更覺心口犯惡。

“成陽,你捫心自問下,我對你們兩個怎麽樣?天天吃喝供著,無聊打牌陪著,衣服幫你洗著,我真是哪樣虧待過?結果呢?我換來什麽,一句我艹你媽?我才艹你媽呢!”書秀珍狠瞅著床上嚇得發抖的樸通,朝地上吐了一口飽含厭惡的痰。

見兒子不吱聲也未表態,怒火中燒,聲調更大咧道:“還護著這個玩意是吧,反正前幾天小區也解封,各個地方也不管封控了,你就帶著他滾他家去,看看他媽會不會比我還盡心盡力,能啥也不要地伺候你們這兩個大少爺!滾!滾得遠遠的,別在我面前惡心我。”

隨著門摔到心房窗欞掉落,怵怕驚擾大腦。成陽只覺發昏,眼前的天花板被緊密地扭曲到一起,不甘卡在喉嚨嘔不出去,竟直接暈了過去。

二零二二年十二月十一日。

這日天黑昏的異常早,不到十六時就無了半點光澤。烏鴉高傲地佇立在外頭最近的枝頭上,用犀利的目光蔑視著眾人。救護車頻頻駛過,淒慘哭聲一片,壓倒昏鴉哀叫。烏鴉見無了作用,飛往藍天,追求自由去了。

“外頭怎麽這麽吵?”

樸通聽到虛弱的聲音,急沖下床想要開燈查看情況,被成陽用盡最大的力氣拉住了去路,狠搖著頭,雙眼熱淚直流,可憐巴巴地瞅著樸通。

雖世界被潑滿墨汁,除了能摸到盲黑卻見不到愛人面龐。但從對方嗚咽的聲響與拽著自己顫抖的胳膊,樸通明白了其真正含義,坐到床邊,尋著溫度摸索到了他憔悴的臉。

“天啊,你可算醒了,要不是聽到還有打鼾聲,我都叫120了。”

“抱歉,讓你擔心了。”成陽壓住樸通冰涼的手,虛聲道:“這麽涼,也不知道在被窩裏暖和暖和。”

滴滴淚水似調皮的孩童順著手指向下滑落,家人的擔憂只能化作勉強的笑顏。

“對不起,又因為我,讓你這樣了......不過我感覺在你家呆不下去了,我還是回家吧,不能再添麻煩了。你覺得呢,老公?”

成陽不語,外頭疫情鬧得正歡,無了管控,危險十分,自是不放心樸通自己離去;但現下的狀態也支撐不了送其歸家。糾結與愧疚被一聲聲猛咳咳出,竟忽然舒解了些許。

“我不知道,我想去找我姐姐一趟。”

成陽強撐起上半身,艱難地披上衣服。

“你,不會想不開吧。”

本來被拒絕的樸通鬧起了情緒,不想搭理對方,但瞅見成陽的寸步難移,不禁地皺眉關切。

“不會的,你讓我自己想想,我......才能告訴你回不回你家。”

樸通著急道:“這有啥好想的,你覺得我還能在這待下去吧,本來一開始封校的時候我就該走的,不該賴在你家。”

成陽緩緩擡起劇痛的頭顱,嘆氣不語,搖了搖頭便欲出門。

“戴上口罩!”樸通溫柔地幫對方戴上,哽咽道:“那你啥時候回來?不能老讓我自己在這裏瞎擔心吧。”

成陽打開手機,冷笑一聲道:“現在不到五點才,我......九點之前?回不來會給你回個電話的。”

右腳踏出門檻的那一刻,他又轉回擁抱住樸通,無奈地笑道:“笨蛋,用腦子想想,我怎麽會想不開呢?你還在我家呢,我要是出事了,他們肯定會拿你開刀。我這麽愛你的人,怎麽會陷你入困境呢?乖哈。”

撫過樸通已經兩日沒洗的幹硬頭發,戀戀不舍般地在黑暗中消失了蹤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