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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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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第八十七章沈默的守護(上)

坤寧宮·絕境

皇帝駕臨坤寧宮時,東宮偏殿已然亂成一團。太子稷兒被安置在暖閣內,小小的身子蜷在錦被中,雙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幹裂,額頭燙得嚇人。身上已現出點點紅疹,呼吸急促而微弱。乳母趙氏跪在榻邊,以淚洗面,幾個太醫圍著束手無策,面色慘白如紙。

邱瑩瑩坐在榻沿,握著兒子滾燙的小手,臉色比昏迷的稷兒還要蒼白,背脊卻挺得筆直,如同寒風中不肯折斷的玉竹。聽到皇帝腳步聲,她緩緩擡眸,眼中已無淚,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沈靜與冰封的火焰。

“陛下。”她欲起身行禮,被皇帝按住肩頭。

“稷兒如何?”皇帝聲音沙啞,目光落在兒子病容上,心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高熱,紅疹,昏迷,與宮外所報‘血瘟’癥狀一致。”邱瑩瑩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太醫用了清熱解毒的方子,無效。寧院判先前留下的解毒思路,也試了,但缺了關鍵的‘寒潭幽蘭’,藥力不足,壓制不住毒性。”

她每說一句,皇帝的心就沈一分。連寧楊白都束手無策嗎?

“劉一手被朕拿下了。”皇帝道,目光覆雜地看著邱瑩瑩,“但他咬死無解藥,除非朕答應他三個荒唐條件。朕……不會答應。”

“臣妾明白。”邱瑩瑩垂下眼簾,指尖卻微微收緊,掐入掌心,“陛下是天子,江山社稷為重。稷兒……是臣妾的兒子,亦是陛下的嫡子,大齊的儲君。他的命,與這江山綁在一起。陛下不必因他一人,而向奸邪妥協。”

這話說得理智而冷酷,卻讓皇帝心頭劇震。他看著她平靜的側臉,那強撐的鎮定下,是怎樣一種剜心剔骨的痛?她是在告訴他,她理解他的為難,甚至……準備好了接受最壞的結果。

不!他絕不允許!絕不允許他的嫡子,他寄予厚望的太子,就這樣毀在奸人毒計之下!

“皇後放心,”皇帝握住她冰涼的手,試圖傳遞一絲力量與溫度,“朕已傾舉國之力,搜尋解藥。寧楊白仍在鉆研,衛卿……衛卿雖昏迷,但或許留有線索。天無絕人之路,稷兒吉人天相,定能挺過此劫。”

“謝陛下。”邱瑩瑩輕輕抽回手,重新握住稷兒的小手,目光再不離開兒子分毫。此刻,任何安慰都蒼白無力,她只要兒子醒來。

皇帝看著她孤絕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混雜著愧疚、痛惜與無力感的覆雜情緒。他曾疑她,疏遠她,甚至軟禁她。可當大難臨頭,她依舊冷靜地站在他身邊,與他共擔這江山之重,甚至……做好了犧牲骨肉的準備。

這樣的皇後,他焉孔詠何其有幸,又何其……虧欠。

“朕會加派太醫,用最好的藥。需要什麽,直接告訴馮保。”皇帝最後看了兒子一眼,轉身離去。他不能在此久留,他是皇帝,外面有搖搖欲墜的江山,有惶惶不安的臣民,有無數亟待決斷的大事。

走出坤寧宮,寒風撲面,帶著未散盡的硝煙與血腥氣。皇帝深吸一口氣,對緊隨其後的馮保道:“傳朕旨意,召在京所有三品以上官員、宗室親王,即刻入宮,於太和殿前候旨。朕要……禦門理事。”

“是。”馮保應下,猶豫道,“陛下,太子殿下那邊……”

“照看好皇後和太子。有任何消息,立刻來報。”皇帝頓了頓,“還有,讓林武庚來見朕。”

東宮·侍衛值房

林武庚接到馮保口諭時,剛剛換下崗。他今年二十有五,出身寒微,因武藝出眾、性情沈穩,三年前被選入東宮侍衛,後因在幾次太子遇險時表現突出,漸得提拔,如今已是東宮衛率副統領之一,專門負責太子近身護衛。

他身材高大挺拔,面容是那種長期在日曬風吹下形成的麥色,五官端正,不算英俊,但眉宇間有一股沈穩堅毅之氣。一雙眼睛格外明亮銳利,習慣性地微微瞇著,仿佛總在審視周圍環境,確保萬無一失。話不多,甚至有些木訥,但執行命令從不打折扣,是東宮侍衛中公認的可靠之人。

聽聞皇帝召見,他心中微凜。太子中毒,坤寧宮昨夜遇刺,整個皇宮風聲鶴唳,陛下此刻召他一個東宮副統領,所為何事?是追究護衛不力之責,還是……

他迅速整理甲胄,摸了摸腰間佩刀,確認無誤,跟著傳旨太監快步前往養心殿。路過坤寧宮時,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緊閉的宮門。昨夜大火雖被撲滅,但焦黑痕跡猶在,空氣中彌漫著煙熏火燎與淡淡血腥氣。不知皇後娘娘……是否安好?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便被他強行壓下。他是臣,是侍衛,皇後是君,是國母,不是他能僭越關心的對象。可三年前那個春日午後,他第一次遠遠見到新冊封的皇後,在禦花園中牽著年幼的太子散步,陽光灑在她明黃的宮裝上,側臉溫柔,笑意清淺,那一幕不知為何,就深深印在了他心底。從此,守護東宮,守護太子,便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職責,甚至……帶著一份難以言說的、隱秘的虔誠。

他知道這是大不敬,是癡心妄想。所以他用最嚴苛的軍紀約束自己,用最沈默的態度掩蓋所有情緒,只將這份不該有的心思,化作對職責十二萬分的盡心,對東宮一絲不茍的守護。皇後或許從未註意過他這個卑微的侍衛,但他願意用這種方式,默默守護她所在意的一切。

踏入養心殿,濃重的藥味與壓抑的氣氛撲面而來。皇帝端坐禦案後,面色疲憊,眼中布滿血絲,但目光依舊銳利如鷹,落在他身上。

“臣東宮衛率副統領林武庚,叩見陛下。”林武庚單膝跪地,聲音沈穩。

“平身。”皇帝審視著他,“林武庚,朕記得你。三年前太子學步跌落假山,是你飛身撲救,左臂骨折。去年秋狩有刺客驚駕,也是你率先護衛太子車駕,身中兩箭。朕曾賞你金銀,你推說分與陣亡同袍家眷,只求一副更好的鎧甲。”

“陛下記性超群,臣愧不敢當。護衛太子,乃臣本分。”林武庚垂首道。

“本分……”皇帝緩緩道,“如今太子身中奇毒,命在旦夕。坤寧宮昨夜又遇襲,皇後受驚。你這東宮副統領的‘本分’,可曾盡到?”

林武庚心頭一緊,再次跪倒:“臣護衛不力,罪該萬死!請陛下治罪!”

“朕若要治你的罪,此刻你已在天牢。”皇帝聲音轉冷,“朕召你來,是要你再盡一次‘本分’。太子需絕對安全的環境靜養,皇後亦需周全保護。朕信不過旁人。從即刻起,由你全權負責坤寧宮及東宮偏殿守衛。人手,朕從龍驤衛撥一隊精銳給你。但你要記住——”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太子的命,皇後的安危,朕交到你手裏。若再有任何閃失,不必等朕治罪,你便自裁以謝天下吧。明白嗎?”

一股沈甸甸的壓力與使命感瞬間壓在林武庚肩頭。他擡起頭,迎上皇帝的目光,眼神沒有絲毫躲閃,只有一片磐石般的堅定:“臣,林武庚,以性命起誓!必竭盡所能,護衛娘娘與殿下周全!若有不測,臣當自戕於宮門之前!”

“好。”皇帝點頭,“去吧。記住你的誓言。”

“臣告退!”

林武庚退出養心殿,後背已被冷汗浸濕。陛下將如此重任交付於他,是信任,更是生死考驗。太子中毒,源頭未明,敵在暗處,坤寧宮剛經襲擊,人心惶惶……這擔子,重逾千斤。

但他心中沒有畏懼,只有一股熊熊燃燒的決心。守護她,守護太子,這是他畢生所願。如今機會就在眼前,縱是刀山火海,他也絕不退縮!

他大步走向龍驤衛駐地,點齊人手,重新布置坤寧宮與東宮偏殿的防衛。每一處崗哨,每一班輪值,每一條進出通道,甚至宮墻的高度、樹木的陰影、水井的位置,他都親自勘察,反覆推敲,務求滴水不漏。他挑選的侍衛,皆是背景幹凈、家世清白、無覆雜人際者,且嚴令不得與任何非指定宮人交談,飲食由專人統一配送,互相監督。

布置完畢,他親自守在坤寧宮正殿門外,如同最忠誠的石像。隔著厚重的殿門,他仿佛能感受到裏面那位女子沈重的心跳與壓抑的呼吸。皇後娘娘……此刻定是心如刀割吧。他恨自己不能為她分擔絲毫,只能在此,用這種方式,為她築起一道血肉屏障。

坤寧宮內

邱瑩瑩對殿外防衛的變動略有察覺。新來的侍衛更加肅穆沈默,行動間帶著一股訓練有素的淩厲殺氣,與原先的宮廷侍衛氣質迥異。為首的統領她認得,是東宮那個姓林的副統領,似乎叫林武庚。此人她有些印象,沈默寡言,但幾次太子有險,他都沖在最前,是個實心用事之人。皇帝將他調來,可見對眼下局勢的憂慮之深。

她無暇多想。稷兒的狀況,在服用了寧楊白調整後的方子(以僅存的微量“赤血竭”為主,輔以數味吊命珍藥)後,高熱暫退了些許,但依舊昏迷,紅疹未消,氣息微弱。太醫說,這只是暫時壓制,若再無有效解藥,毒性反撲,只會更猛。

時間,一分一秒都在吞噬希望。

“娘娘,您歇會兒吧,奴婢守著殿下。”挽春紅著眼勸道。皇後已一天一夜水米未進,就這麽枯坐在榻前,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邱瑩瑩搖搖頭,目光不離稷兒:“本宮不累。挽春,你去看看,寧院判那邊……可有什麽消息?還有,衛大人醒了沒有?”

挽春抹淚:“馮公公方才悄悄遞了話,說寧院判仍在苦思,尚未有突破。衛大人那邊……還是老樣子。”

最後一線希望,似乎也渺茫起來。邱瑩瑩閉了閉眼,將喉頭湧上的腥甜強行壓下。不能倒,絕不能倒。稷兒還需要她。

殿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是換防的侍衛。透過窗紙,能看到那個高大的身影在廊下佇立,如松如岳,一動不動。是那個林武庚。他倒是盡職,親自守在外面。

邱瑩瑩心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念頭:若這宮中之人,皆能如他般,只知恪盡職守,不生妄念,或許就不會有今日之禍了。可惜,人心叵測,欲壑難填。

深夜·林武庚的警覺

子時,萬籟俱寂。坤寧宮內外,只有巡邏侍衛極輕的腳步聲與更漏滴答。林武庚按著刀柄,目光如電,掃視著黑暗中的每一個角落。多年侍衛生涯,讓他練就了野獸般的直覺。此刻,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太靜了。靜得反常。連蟲鳴都聽不到一聲。空氣中,似乎飄著一縷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腥氣,與白日裏宮中彌漫的藥味、焦味混雜,不易察覺,但他敏銳的鼻子還是捕捉到了。

這氣味……他猛地想起,前年隨駕秋狩,在南苑山林中圍捕一頭受傷的猛虎時,曾在虎穴附近聞到過類似的氣味。老獵戶說,那是某種喜食腐肉、帶有毒性的“屍香魔芋”開花時的味道,能致人眩暈,引誘獵物。

宮中怎會有此物?

他心頭警鈴大作,立刻低聲下令:“所有人,掩住口鼻!警戒!有異!”

侍衛們訓練有素,立刻照做,刀劍出鞘半寸,警惕地望向四周黑暗。

林武庚順著那絲甜腥氣,悄然向宮殿西側一處偏僻的角落摸去。那裏是幾叢茂密的竹林,白日裏是景致,夜間卻成了絕佳的藏身之所。甜腥氣正是從竹林深處飄出。

他示意兩名侍衛從兩側包抄,自己則屏住呼吸,拔刀在手,悄無聲息地潛入竹林。

竹影婆娑,月光難以透入,一片漆黑。林武庚全靠聽覺與直覺前行。忽然,他腳下一絆,似乎踩到了什麽軟物。低頭細看,竟是一小截剛剛折斷的竹枝,斷口新鮮。有人剛來過!

他心中一凜,順著痕跡向前。甜腥氣越來越濃。終於,在竹林最深處,靠近宮墻根的一處隱蔽凹陷裏,他看到了詭異的一幕:幾株形態醜陋、顏色暗紫的怪異植物被栽在破瓦罐中,正綻放著散發甜腥氣味的、如同腐爛內臟般的碩大花朵。花心處,似乎還有些細小的、正在蠕動的黑色蟲卵!

是“屍香魔芋”!而且被人刻意移植至此!其花粉毒性可致人眩暈昏迷,那些蟲卵若是某種毒蟲……

栽種此物之人,是想讓毒花毒蟲的氣息隨風飄入坤寧宮,緩慢影響裏面的人!若非他發現及時,皇後與太子本就體弱,長期吸入,後果不堪設想!

“好毒的手段!”林武庚眼中寒光一閃,毫不猶豫,揮刀將幾株毒花連根削斷,又以刀尖挑破瓦罐,將泥土與殘骸盡數攪亂。那些黑色蟲卵暴露在空氣中,似乎懼怕月光,迅速幹癟死亡。

做完這一切,他仔細檢查周圍,再無其他異常,又讓侍衛仔細搜索了整個坤寧宮外圍,確認再無隱患,這才略微放心。

“頭兒,這東西……”一名侍衛看著那堆穢物,心有餘悸。

“處理掉,用石灰深埋。此事不得聲張,以免引起恐慌。”林武庚沈聲道,“今夜之事,列入機密。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對方能用如此隱秘手段,必不會只有這一招!”

“是!”

回到值守位置,林武庚心中警惕提到了最高。對方果然不死心,還在用各種陰毒手段。太子中毒在前,此物在後,看來目標明確,就是要徹底毀了皇後與太子!究竟是何人,與皇後、太子有如此深仇大恨?

他望向緊閉的殿門,心中那份守護的意志更加堅定。皇後娘娘,只要有林武庚一口氣在,絕不讓那些魑魅魍魎,再傷您與殿下分毫!

西苑密室·寧楊白的突破

幾乎在林武庚發現“屍香魔芋”的同時,西苑密室中,對著一堆醫書、藥渣、毒水樣本苦思冥想的寧楊白,猛地站了起來,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不對!我一直想錯了!”他喃喃自語,手指顫抖地撫過一卷前朝南疆風物志的殘頁,“‘血瘟’之毒,主熱主燥,蝕人精血……所以我想用至寒的‘寒潭幽蘭’來中和。但若此毒並非純粹的熱毒,而是……陰陽失衡,寒熱交錯呢?”

他想起白日裏再次查驗病患(通過馮保秘密送來的記錄)時,一個一直被忽略的細節:有些病患在發熱紅疹的同時,手足卻冰冷,舌苔並非純紅,而是紅中帶紫,上有白膩。這分明是外熱內寒,真熱假寒,或寒熱夾雜之象!

“劉一手用毒,最喜虛實結合,陰陽互變。‘夜香茉莉’配‘紫雪丹’是如此,‘腐心瘴’也是如此……‘血瘟’怎麽可能例外?”寧楊白腦中靈光閃現,急速翻閱著另一本關於南疆蠱毒與奇藥生克的筆記。

“赤血竭,性大熱,劇毒,但亦是至陽之藥,可破瘀血,通經絡……若輔以至陰之藥調和,便是救命良方;若單用或與熱藥同用,便是催命符箓。而‘寒潭幽蘭’,性大寒,亦是至陰……兩者相合,固然可解熱毒,但若病患本身體內已有寒象,或此毒本身帶寒性……豈不是雪上加霜?”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血瘟”癥狀似熱毒,但細微處顯寒象。劉一手故意強調需要“寒潭幽蘭”,會不會是一個陷阱?誤導解藥方向,讓太醫院將有限的“赤血竭”與寒涼藥材同用,反而加速毒性發作?

“若不用‘寒潭幽蘭’,那該用什麽來調和‘赤血竭’的至陽熱性,又能化解‘血瘟’中隱藏的寒毒?”寧楊白苦苦思索,目光掃過手邊一堆從太醫院調來的、相對常見的藥材名錄。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附子”和“幹姜”兩味藥上。附子,大熱,有毒,但回陽救逆,散寒止痛。幹姜,熱,溫中散寒。這兩味都是熱藥,通常不會用於熱毒之癥。但若“血瘟”本質是外熱內寒,或寒熱夾雜,那麽用“赤血竭”這味至陽熱藥為君,破瘀解毒,再佐以附子、幹姜等熱藥溫散內寒,同時以少量黃連、黃芩等苦寒藥清解外熱,並嚴格把控“赤血竭”的用量……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想法在他腦中成型。這方子與常規解毒思路背道而馳,兇險萬分。用好了,或可逆轉陰陽,起死回生。用錯了,便是火上澆油,即刻斃命。

但,這或許是唯一的機會!太子等不起,全城的病患等不起!

他提筆,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開始擬定方子:以微量“赤血竭”為君,破毒化瘀;附子、幹姜為臣,溫陽散寒;佐以黃連、黃芩、金銀花清解郁熱;使以甘草調和,並加入幾味護心脈、固本元的藥材。用量、煎法、服法,他反覆斟酌,力求在刀尖上取得平衡。

寫罷,他看了又看,心中依舊沒底。這方子太過兇險,沒有十足把握。可除此之外,他還能如何?

“馮公公!”他喚來守在門外的馮保心腹,“請立刻將此方呈給陛下,並……並請陛下決斷,是否冒險一試。下官需提醒陛下,此方兇險,若用,需有太醫時刻監控,並做好……最壞打算。”

太監接過方子,匆匆而去。

寧楊白癱坐在椅中,渾身冷汗。他將自己的性命、前途,乃至全城希望,都壓在了這張紙上。若成功,或可挽回無數性命。若失敗……他閉上眼,不敢再想。

養心殿

皇帝看著寧楊白呈上的、與傳統思路截然相反的方子,以及附上的詳細病理推演與風險說明,久久沈默。殿內燭火跳躍,映著他晦暗不明的面色。

“馮保,你怎麽看?”皇帝問。

馮保躬身:“陛下,奴才不懂醫術。但寧副院使屢次識破奇毒,救治太後、太子,其醫術與忠心,應是無虞。只是此方確實兇險,他既言明,可見心中也無完全把握。用與不用,全在陛下一念之間。”

一念之間,關乎太子生死,甚至可能影響後續對所有病患的救治方向。

皇帝目光投向坤寧宮方向。那裏,有他命懸一線的嫡子,有他強撐不倒的皇後。他想起皇後平靜而決絕的眼神,想起她說的“陛下是天子,江山社稷為重”。

不,他不僅是天子,也是父親。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兒子死去,連嘗試的機會都不給。

“擬旨,”皇帝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疲憊,卻有一種破釜沈舟的決斷,“準寧楊白所請,按此方配藥。先……用於三名病情最重、已然無救的死囚。著寧楊白親自監護用藥,記錄每時每刻變化。若此三人中有一人出現立時斃命或毒性急劇加重,則立刻停用此方。若此三人病情有所緩解……則立刻用於太子!”

這是最穩妥,也最殘酷的決定。用死囚試藥,以他們的命,為太子,也為全城百姓博一線生機。

“是,奴才這就去辦。”馮保領命,心中也松了口氣。陛下終究沒有放棄太子,也沒有貿然用太子試藥。

“還有,”皇帝補充,“將此方抄錄,秘密送於太醫院幾位院使,令其結合此方,繼續鉆研改良,務必找出更穩妥之法。同時,繼續懸賞,搜尋‘寒潭幽蘭’及其他可能有效的奇藥,不得松懈!”

“奴才遵旨!”

命令下達,整個太醫院再次高速運轉起來。三名被秘密從死牢提出、已因“血瘟”奄奄一息的囚犯,被送入西苑一處絕對隔離的院落。寧楊白親自煎藥、餵藥、觀察記錄,不敢有絲毫懈怠。

而林武庚,在經歷了“屍香魔芋”事件後,對坤寧宮的防衛更是嚴密到了極致。他甚至調來了訓練有素的獒犬,夜間巡邏,以防再有此類陰私手段。他自己則幾乎不眠不休,守在殿外,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門神。

皇後邱瑩瑩從挽春那裏得知皇帝用死囚試藥的決定,沈默良久。她明白皇帝的為難與苦心,也感激他並未放棄稷兒。只是,等待結果的過程,每一刻都如同淩遲。

她走到窗邊,透過窗隙,看到廊下那個如雕塑般挺立的高大身影。林武庚……他似乎永遠站在那裏,沈默,堅定,仿佛無論外面風雨多大,他都能為她與稷兒,撐開一片安寧的天空。

心中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似乎因這沈默的守護,而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支撐。她輕輕撫上冰涼的窗欞,對著窗外無盡的黑暗,低聲自語,似祈禱,又似誓言:

“稷兒,你要撐住。母後在這裏,父皇也在努力,還有這麽多人……在守護我們。你一定要……撐到雲開霧散那一天。”

夜色深沈,黎明前的黑暗,濃得化不開。但總有一些微光,在絕望中頑強閃爍,等待破曉。

第八十七章沈默的守護(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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