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7 章

關燈
第 87 章

第八十五章破曉之前(中)

坤寧宮·血夜

刺客來得極快,如鬼魅般從殿頂、窗欞、廊柱陰影中撲出,足有十數人,皆著夜行黑衣,面覆黑巾,手中兵刃寒光爍爍,出手狠辣,直撲內殿。坤寧宮侍衛雖也精銳,但事發突然,倉促應戰,頓時陷入苦鬥。刀劍交擊之聲、慘叫聲、呼喝聲、器物碎裂聲,霎時撕裂了深宮的寂靜。

“護駕!保護皇後娘娘!”侍衛統領厲聲嘶吼,揮刀劈倒一名逼近殿門的刺客,自己肩頭卻也中了一劍,血染戰袍。

內殿中,挽春、拂冬早已將邱瑩瑩護在身後,手持不知從何處摸出的短刃,臉色慘白,卻咬緊牙關擋在前面。邱瑩瑩背脊挺直,面色沈靜如冰,唯有袖中緊攥的手指,洩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她目光快速掃過戰局,刺客訓練有素,配合默契,顯然是死士之流,絕非尋常江湖匪類。目標明確,就是要她的命!

是劉一手狗急跳墻?還是幕後那人,終於決定對她這個“絆腳石”下死手?

“娘娘,這邊!”拂冬眼尖,發現內殿一扇通往側殿暖閣的暗門(為防不測所設,知之者甚少),急忙低呼。

邱瑩瑩當機立斷:“走!”

三人迅速退入暗門,拂冬反手將門栓死。門外廝殺聲、撞擊聲不絕於耳,顯然刺客已沖破外層防線,正在猛攻內殿殿門。

“這暗門擋不了多久!”挽春急道,“娘娘,我們得想辦法出去!”

邱瑩瑩環顧這狹小的暖閣,這裏是平日她小憩之處,陳設簡單,並無其他出口。窗外,隱約可見火光晃動,人影憧憧,似乎整個坤寧宮已被包圍。

“放火。”她忽然吐出兩個字。

挽春、拂冬一驚。

“放火,制造混亂,向外求救。”邱瑩瑩語速極快,目光落在一旁的燭臺和紗帳上,“坤寧宮走水,必驚動禁軍,刺客再猖狂,也不敢在禁軍大隊人馬面前久留。這是唯一的生機。”

說話間,殿門處傳來“轟”然巨響,顯然已被強行撞開!刺客的腳步聲、呼喝聲迅速逼近!

來不及了!挽春一咬牙,沖到窗邊,一把扯下紗帳,用燭火點燃,奮力擲向殿中屏風、桌椅等易燃之物!拂冬則抄起一個銅制香爐,狠狠砸向窗戶!

“走水啦!坤寧宮走水啦!快救皇後娘娘!”挽春、拂冬扯開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嘶喊起來。

火舌瞬間躥起,濃煙彌漫。刺客顯然沒料到皇後會行此險招,攻勢微微一滯。而殿外的廝殺聲、呼喝聲,在“走水”的呼喊和迅速蔓延的火光中,變得更加混亂。

“在那裏!”有刺客發現了暖閣方向,揮刀撲來。

“娘娘小心!”挽春、拂冬揮動短刃拼死抵擋,但她們如何是專業死士的對手?不過兩三回合,便已險象環生。

千鈞一發之際,殿外突然傳來如雷的馬蹄聲、甲胄碰撞聲,以及一個威嚴洪亮的厲喝:“禁軍在此!逆賊受死!”

是皇帝直屬的禁軍到了!援兵終於來了!

刺客頭目見勢不妙,低吼一聲:“撤!”

眾刺客不再戀戰,迅速向外突圍,與沖入殿內的禁軍混戰在一起,邊戰邊退。

混亂中,一支冷箭,悄無聲息地穿過煙霧與人群縫隙,直射被挽春、拂冬護在角落的邱瑩瑩!箭矢來勢太快,角度刁鉆,挽春、拂冬正與逼近的刺客纏鬥,根本不及回護!

邱瑩瑩瞳孔驟縮,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她甚至能看清那黝黑箭簇上幽藍的暗光——淬了毒!

就在箭尖即將觸及她胸口的剎那,斜刺裏猛地撲出一道青色身影,將她狠狠撞開!

“噗嗤!”箭矢深深沒入□□的沈悶聲響。

邱瑩瑩踉蹌倒地,擡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低級侍衛服飾的年輕身影擋在她身前,後背心窩處,赫然插著那支毒箭!他悶哼一聲,緩緩軟倒,面巾滑落,露出一張清秀卻因劇痛而扭曲的陌生臉龐。

“你……”邱瑩瑩失聲。她根本不認識這個侍衛。

那年輕侍衛倒在她腳邊,艱難地轉頭,看向她,嘴唇翕動,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斷斷續續吐出幾個字:“衛……衛大人……蠟丸……劉……手……通敵……信物……”話未說完,眼中神采迅速黯淡,頭一歪,氣絕身亡。

邱瑩瑩如遭雷擊,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衛大人?蠟丸?劉一手通敵信物?!這個陌生侍衛,是衛傅葛的人!他拼死闖入宮中,是為傳遞這驚天消息!而這條命,換來了她的生機!

“娘娘!娘娘您沒事吧?!”禁軍終於控制住局面,統領沖進來,見皇後無恙,長舒一口氣,又見地上侍衛屍體,臉色一變。

邱瑩瑩強忍心中驚駭與悲慟,緩緩站起身,拂去衣上灰塵,恢覆了皇後的威儀,只是聲音有些發顫:“本宮無事。多虧……這位義士舍身相救。查清他的身份,厚葬,撫恤其家人。還有,立刻撲滅火勢,清點傷亡,嚴密搜查宮中,絕不可放過一個刺客!”

“是!末將遵命!”禁軍統領領命,迅速安排下去。

坤寧宮的大火很快被撲滅,留下焦黑斷壁與濃濃煙味。刺客大半被殲,少數被擒,但被擒者皆咬破口中毒囊自盡,無一活口。侍衛、宮人死傷數十。那個為邱瑩瑩擋箭的年輕侍衛,經查,確是禁軍編制,但入伍僅三月,背景幹凈,無特殊之處。顯然,他是衛傅葛很早之前就布下的一枚暗棋,今日啟用,以命傳訊。

邱瑩瑩回到臨時收拾出的偏殿,屏退左右,獨坐燈下,指尖冰涼。衛傅葛冒死傳訊,內容如此駭人——劉一手通敵!還有信物!這“敵”是誰?北漠?南疆?還是……朝中另有勾結?蠟丸中,究竟藏著什麽?

她必須立刻見到衛傅葛!但宮中剛經此大亂,皇帝必會加強監控,她如何出得去?衛傅葛那邊,是否也遇到了危險?

養心殿

皇帝焉孔詠面沈如水,聽著馮保的稟報。坤寧宮遇刺,太後二次中毒,寧楊白被誣,衛傅葛暗中調查……一樁樁,一件件,如同暴風驟雨,將他這個帝王逼到了墻角。更讓他震怒的是,禁軍清查現場時,從一個刺客屍體上,搜出了一枚小小的令牌——非金非鐵,材質特殊,上面刻著一個古老的徽記。這個徽記,他曾在皇室內庫最機密的檔案中見過,屬於前朝一個早已被剿滅、但據說仍有殘黨流亡在外的神秘組織——“幽冥司”。此組織專司暗殺、刺探、用毒,曾為前朝皇室效力,本朝太祖立國時,對其進行了殘酷清剿,沒想到,竟有漏網之魚,還潛入了他的後宮!

幽冥司……劉一手……萬家……三十年前禁藥案……通敵……

一條更清晰、也更可怕的脈絡,在皇帝腦中逐漸成形。若劉一手乃至其背後的萬家殘餘,竟與幽冥司這等前朝餘孽勾結,那他們所圖,就不僅僅是後宮權位、朝堂傾軋,而是……顛覆國祚!

“馮保,”皇帝聲音沙啞,“衛傅葛那邊,可有消息?”

“回陛下,衛大人一個時辰前遞來密信,說已取得關鍵證物,但遭人截殺,僥幸脫身,證物已妥善藏匿,請求陛下安排絕對安全之處,他需面呈證物,並陳說詳情。”馮保低聲道。

“截殺……”皇帝眼中殺機凜冽,“果然狗急跳墻了。告訴衛傅葛,朕在西苑澄心齋等他。你親自帶朕的龍驤衛去接,務必保證他和證物的安全!再有閃失,提頭來見!”

“是!奴才這就去辦!”

衛府·突圍

衛傅葛的確遭遇了截殺。就在他派出的第二隊人手成功取回蠟丸(藏於一個特制的小銅管內),並帶回那枚從劉一手書房暗格中一並發現的、刻有奇異紋路的青銅符牌後不久,一隊蒙面高手便突襲了衛府。來人武功極高,且悍不畏死,顯然是死士。衛府侍衛拼死抵抗,死傷慘重。

衛傅葛在幾名心腹死士的護衛下,帶著銅管與符牌,從密道撤出。密道出口在城西一處荒廢的民宅,他們剛鉆出,便又遇伏擊!顯然對方對衛府極其了解,連密道出口都了如指掌。

激戰中,衛傅葛肩頭中了一刀,鮮血染紅袍袖。但他死死護住懷中銅管與符牌,那是用命換來的,扳倒劉一手、揭開真相的關鍵!一名心腹死士為護他,被亂刀砍死。另一名死士背起他,在其餘同伴的拼死斷後下,殺出一條血路,沖入深夜的街巷。

身後追兵緊咬不舍。衛傅葛伏在死士背上,感受著生命隨著鮮血流逝,意識開始模糊。但他不能倒,蠟丸裏的東西,必須送到皇帝面前,皇後還在宮中等待,真相必須大白……還有,她……是否安然度過了坤寧宮之劫?那個擋箭的侍衛,是否將口訊帶到?

心中對邱瑩瑩那份深藏的牽掛,在此刻生死邊緣,變得無比清晰而灼熱。他想起她立於雪中的孤影,想起她以死諫君的決絕,想起她清澈眼眸中的信任與托付……不,他絕不能死在這裏!

“去……去西城兵馬司……”衛傅葛用盡力氣,在死士耳邊低語。那裏有他一手提拔的舊部,或許可暫避一時,等待馮保接應。

死士會意,背著他在迷宮般的巷弄中穿梭,試圖甩掉追兵。然而追兵如附骨之疽,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顯然也在等待最佳合圍時機。

眼看就要被逼入絕路,前方巷口突然火把通明,一隊盔明甲亮的禁軍疾馳而來,當先一人正是馮保!

“衛大人勿慌!咱家奉旨接駕!”馮保尖細的嗓音此刻如同天籟。

追兵見狀,毫不遲疑,立刻遁入黑暗,消失無蹤。顯然,他們也不願與禁軍正面沖突。

馮保下馬,見衛傅葛渾身是血,氣息奄奄,大驚失色:“衛大人!您……”

“無妨……皮肉傷……”衛傅葛掙紮著從懷中取出銅管與符牌,塞到馮保手中,氣若游絲,“證物在此……速呈陛下……劉一手……通敵……幽冥司……萬家……三十年前……麗妃……皆……皆有關聯……銅管中有……詳證……”他每說幾個字,便喘一口氣,臉色更白一分。

馮保連忙接過,小心收好,又命隨行太醫立刻為衛傅葛止血包紮。“衛大人放心,陛下已在西苑等候。咱家這就護送您過去。”

西苑·澄心齋

澄心齋是西苑一處僻靜書齋,平日罕有人至,此時卻被龍驤衛裏三層外三層嚴密守衛。皇帝焉孔詠端坐齋中,面前攤開著那枚青銅符牌和從銅管中取出的幾樣東西:一張殘破發黃的羊皮紙,上面以某種暗語記錄著藥物配方與傳遞方式;幾封字跡古拙、蓋有奇異印章的密信殘片;還有一小塊色澤暗沈、非金非木的令牌殘角,與刺客身上那枚徽記,顯然同源。

馮保攙扶著包紮妥當、面色慘白的衛傅葛進來。衛傅葛欲行禮,被皇帝制止:“衛卿有傷在身,免禮。看座。”

“謝陛下。”衛傅葛在錦凳上坐下,穩了穩氣息,將夜探劉府、發現密室、取得證物、以及歸途遭截殺之事簡要稟明,最後道:“陛下,這些證物足以證明,劉一手不僅私藏三十年前失竊的宮中禁藥,更與一個名為‘幽冥司’的前朝餘孽組織暗中勾結!羊皮紙上的配方,經老臣粗略解讀,涉及數種罕見毒藥的煉制與解法,其中便有‘鳩羽紅’與‘赤血竭’!密信殘片雖不完整,但提及‘南疆貢道’、‘北漠馬市’,隱約有借助這些渠道,輸送藥物、傳遞消息,甚至買賣兵械之嫌!而這塊令牌殘角,與‘幽冥司’的標記吻合。劉一手,乃至其背後的萬家殘餘,恐怕早已背叛朝廷,與前朝餘孽沆瀣一氣,圖謀不軌!”

皇帝的手指緩緩撫過那冰涼的青銅符牌,眼中風暴凝聚:“幽冥司……朕只在內庫絕密檔案中見過零星記載。據說其首領世代相傳,神秘莫測,專為前朝皇室處理見不得光之事。國朝定鼎後,太祖曾大力清剿,本以為早已灰飛煙滅,不想竟有殘黨,還與劉一手、萬家勾結上了……”他看向衛傅葛,“衛卿以為,他們最終目的為何?”

衛傅葛深吸一口氣,沈聲道:“老臣推測,其目的有三。其一,覆仇。為前朝覆滅,為萬家倒臺。其二,亂政。通過控制禁藥,制造宮廷混亂,謀害皇嗣、太後,打擊陛下,動搖國本。其三……”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恐有覆辟之妄念。劉一手精通藥理,掌控禁藥,幽冥司擅暗殺諜報,若再勾結外邦,裏應外合……其患無窮。”

“覆辟……”皇帝咀嚼著這兩個字,冷笑一聲,“就憑這些藏頭露尾的鼠輩,幾包陳年毒藥?也想撼動朕的江山?”

“陛下不可輕敵。”衛傅葛懇切道,“對方潛伏三十年,布局深遠。宮中太後、太子接連中毒,皇後遇刺,寧副院使被誣,皆其手筆。朝中劉墉等為其爪牙,山東豪紳亦受其煽動。其勢力已滲透至宮闈、朝堂、地方。更可怕的是,他們手握罕見毒藥,防不勝防。若非寧副院使醫術精湛,太後、太子恐已遭不測。若非皇後機警,以火亂局,今夜坤寧宮亦恐……”

提到皇後,衛傅葛心頭一緊,忍不住問道:“陛下,不知皇後娘娘鳳體可還安泰?坤寧宮之亂……”

“皇後無恙。”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倒是衛卿,為了取證,險些賠上性命。這份忠心,朕記下了。”

“老臣分內之事。”衛傅葛垂首,心中卻因得知皇後平安而微微一松。

“這些證物,足以定劉一手之罪,甚至牽連萬家。”皇帝將證物收起,“但僅此還不夠。劉一手背後是否還有更大主謀?幽冥司如今盤踞何處?與境外勢力勾結到何種程度?朝中還有多少他們的眼線?這些,都需要查清。衛卿,你可能繼續?”

衛傅葛毫不猶豫:“老臣萬死不辭!只是……劉一手經此一遭,必成驚弓之鳥,恐會銷毀證據,或鋌而走險。陛下,是否該立刻收網,將其緝拿,再順藤摸瓜?”

皇帝沈吟片刻,搖了搖頭:“劉一手要拿,但不能明著拿。他既與幽冥司勾結,明著動他,恐逼其狗急跳墻,或令其同黨徹底隱匿。朕要……暗中控制,放長線釣大魚。”

“陛下聖明。只是……”衛傅葛擔憂道,“寧副院使尚在獄中,皇後娘娘處境亦險,太後鳳體未愈,太子年幼……若再拖延,恐生變故。”

“寧楊白那邊,朕已有安排,會讓他‘戴罪立功’。”皇帝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至於皇後……朕會加強坤寧宮守衛。太後與太子,朕會加派絕對可靠之人看護。衛卿,你傷重,暫且在此澄心齋養傷,此地安全。追查之事,朕會另派得力人手,你從旁指點即可。待你傷愈,再行定奪。”

這是要將他也暫時“保護”起來,避免再遇險,也便於控制。衛傅葛心中了然,躬身道:“老臣遵旨。只是,老臣懇請陛下,準許老臣與皇後娘娘通一次消息,以安娘娘之心,也便後續……行事。”

皇帝盯著他看了片刻,緩緩點頭:“準。但需經馮保之手,內容朕要過目。”

“是。”衛傅葛應下。能通消息,已是萬幸。

坤寧宮

邱瑩瑩接到馮保悄悄遞來的、蓋有皇帝小印的紙條時,已是次日清晨。紙條上只有衛傅葛熟悉的蒼勁字跡:“證已得,安,勿念。蟄伏待機,務必珍重。”

短短十字,卻讓她多日來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證物拿到了,衛傅葛平安(至少性命無礙),皇帝已知情,並讓他們“蟄伏待機”。這意味著,皇帝已相信他們的調查方向,並開始布局。剩下的,就是等待時機,配合皇帝,將那些藏在暗處的毒蛇,一網打盡。

只是,“蟄伏”二字,談何容易?太後昏迷不醒,稷兒需她守護,寧楊白身陷囹圄,她自己亦在虎視眈眈之下。這深宮,每一刻都可能是生死關頭。

“挽春,”她喚道,“從今日起,閉宮謝客,任何人不得入內。一應飲食用度,皆由你二人親自在外接收查驗。對外,就說本宮受了驚嚇,需靜養。”

“是,娘娘。”挽春、拂冬齊聲應道。

邱瑩瑩走到窗邊,望著被燒毀大半、正在清理修繕的宮殿,眼中一片冰封的平靜。風暴將至,她需保存體力,凝聚心神,等待那破曉時刻的雷霆一擊。

西苑·演武堂密室

寧楊白也感受到了不尋常的氣氛。看守他的侍衛換了一批,更加沈默寡言,但送來的飲食明顯精細了許多,甚至還有筆墨紙硯和幾本醫書。今日,送飯的侍衛在放下食盒時,極快地將一個蠟丸塞入他手中,低不可聞地說了一句:“陛下有旨,讓你設法解開此毒,將解法寫下。”

寧楊白心中一震,不動聲色地收起蠟丸。待侍衛離開,他捏碎蠟丸,裏面是一小包暗紅色的粉末,以及一張小紙條。紙條上以暗語寫著:“太後二次中毒,癥狀如下……疑似鳩羽紅混合他毒,劑量受控。速擬緩解之方及後續調理之法。閱後即焚。”

太後又中毒了!還是混合之毒,劑量受控?這分明是有人在用太後的性命做要挾,或者做某種試驗!皇帝讓他解毒,是信任,也是考驗。

他不敢怠慢,仔細研究那粉末,又結合紙條所述癥狀,苦思冥想。鳩羽紅毒性猛烈,混合他毒,則變化萬千,需極其謹慎。他反覆推敲,結合自己這些日子對三十年前禁藥案、以及對劉一手用毒手法的揣測,終於擬定了一個以解毒為主、固本為輔的方子,並詳細註明了用法、禁忌,以及可能出現的變數及應對。

將方子仔細寫好,放入空蠟丸中,在次日侍衛送飯時,悄然遞回。他知道,自己的生死,或許就系於這張方子是否有效。但他更擔心的是,太後鳳體,能否撐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劉一手別莊

劉一手看著手中密報,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衛傅葛被皇帝接入西苑,生死不明,但證物顯然已到了皇帝手中。宮中太後二次中毒,但似乎被控制住,未死。坤寧宮刺殺失敗,皇後未死。寧楊白還在皇帝控制中。皇帝不僅沒有如他預想般方寸大亂,反而似乎開始收網了。

“廢物!都是廢物!”他一把將密報撕得粉碎,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幽冥司那些人,不是號稱從未失手嗎?!連個深宮婦人都殺不掉!還有宮裏那個廢物,下個毒都下不明白!”

“師父息怒。”中年弟子(名喚劉魁)勸道,“皇帝畢竟是一國之君,身邊能人異士不少,沒那麽容易得手。如今我們行跡已露,皇帝必然嚴查。此地……恐已不安全。”

劉一手眼中閃過瘋狂之色:“不安全?哼,老夫經營三十年,豈是只有這一處巢穴?皇帝想動我?沒那麽容易!去,啟動‘丙字’計劃。將那些‘寶貝’準備好,是時候……送咱們的皇帝陛下,一份大禮了!”

“師父,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想保太後,保太子,保他的江山嗎?”劉一手獰笑,“老夫就讓他知道,什麽叫顧此失彼,什麽叫痛不欲生!傳令下去,所有暗線,全部啟動!朝中、宮裏、京畿……給老夫攪他個天翻地覆!還有,給北邊和南邊遞消息,可以動了!”

劉魁心中一凜,知道師父這是要破釜沈舟,掀起一場席卷朝野的腥風血雨了。“是!弟子這就去辦!”

養心殿

皇帝焉孔詠看著寧楊白呈上的解毒方子,微微頷首。馮保低聲道:“陛下,按寧副院使的方子用藥,太後娘娘的癥狀已暫穩,但依舊未醒。太醫說,毒性頑固,恐需時日。”

“能穩住就好。”皇帝將方子放下,目光投向禦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其中幾份加急軍報,讓他眉頭緊鎖。北境邊關奏報,韃靼小股騎兵頻繁騷擾,似有異動。南疆土司亦有不穩跡象。而京畿之地,近日流民增多,治安案件頻發,更有數起官員“暴病”或“意外”身亡的消息。

這一切,絕非巧合。劉一手,或者說他背後的勢力,開始全面反撲了。用邊境不穩牽制朝廷精力,用京城混亂制造恐慌,用暗殺清除異己……真是好手段。

“馮保,”皇帝沈聲道,“擬旨:北境、南疆,增派斥候,嚴密監視,但暫不主動出擊。京畿治安,由五城兵馬司與順天府全力彈壓,凡有趁機作亂者,立斬不赦。朝中官員,加強護衛,尤其是與劉一手、萬氏有過瓜葛,或近日行為異常者,給朕盯緊了。另外,”他頓了頓,“秘密調龍驤衛一部,隨時待命。再傳密旨給西苑,讓衛傅葛擬一份名單,列出他認為絕對可靠的朝臣、將領,以及……宮中可信之人。”

“是!”馮保一一記下,遲疑道,“陛下,皇後娘娘那邊……”

皇帝沈默片刻:“坤寧宮守衛增加一倍,一切用度供給,皆由你親自經手。沒有朕的旨意,不許任何人靠近,也不許裏面的人出來。但……若皇後有急事尋你,可速來報朕。”

“奴才明白。”

西苑·澄心齋

衛傅葛的傷勢在太醫精心調理下,好了許多。他依皇帝旨意,擬定了那份名單,其中朝臣、將領多是清廉實幹、與劉、萬兩家無涉之人。而宮中可信之人一欄,他斟酌良久,最終只寫了三個名字:皇後邱瑩瑩(需陛下明斷),太子乳母趙氏(背景幹凈,忠心可靠),以及……寧楊白。

他將名單交給馮保,心中卻憂慮更甚。皇帝調兵遣將,顯然大戰在即。劉一手困獸猶鬥,其反撲必然瘋狂。皇後困守深宮,看似安全,實則仍是靶心。寧楊白身陷囹圄,生死難料。而他自己,被困在這西苑之中,空有屠龍之術,卻縛手縛腳。

他走到窗邊,澄心齋外古木參天,綠意蔥蘢,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寂靜。他知道,這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破曉之前,往往是最黑暗的時刻。

不知此刻,深宮之中的她,是否也感受到了這迫近的危機?是否也在擔憂,在籌謀?

“娘娘,”他對著坤寧宮方向,無聲低語,“老臣……定竭盡所能,護您與殿下,度過此劫。”

坤寧宮

邱瑩瑩同樣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來的壓抑。宮外消息斷絕,但她從日漸嚴密的守衛、宮人惶惶的神色、以及空氣中彌漫的無形緊張中,嗅到了危險的氣息。皇帝將她隔絕在此,既為保護,亦為控制。她能做的,只有等待,並將稷兒牢牢護在身邊。

夜深人靜,她撫摸著兒子熟睡的臉頰,心中一片柔軟與酸楚。稷兒,母後一定會護你周全,讓你平安長大,看這朗朗乾坤,海晏河清。

忽然,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叩叩”聲,三長兩短,是她與衛傅葛約定的暗號之一!

邱瑩瑩心中一凜,示意挽春警戒,自己悄然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一枚蠟丸被塞了進來,隨即窗外人影一閃而逝。

她迅速關窗,就著微弱燈光捏碎蠟丸。裏面是一張更小的紙條,上面是衛傅葛的字跡,只有八個字:“大變在即,保重,信我。”

大變在即!邱瑩瑩指尖微顫。衛傅葛冒險傳訊,必是察覺了極度危險的信號。是什麽大變?劉一手要做什麽?還是皇帝要……

她不敢再想,將紙條湊近燈焰,看著它化為灰燼。無論將要發生什麽,她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挽春,拂冬,”她喚來二人,聲音低而決絕,“將本宮匣中那兩把匕首取出,你們各執一把。從此刻起,晝夜輪值,守在本宮與太子榻前。若有不測……你們知道該怎麽做。”

挽春、拂冬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懼,但更多的是決然。她們重重點頭:“奴婢誓死保護娘娘與殿下!”

劉一手別莊·地底密室

幽暗的密室內,燭火搖曳。劉一手面前擺著幾個密封的陶罐,罐身上貼著猙獰的鬼面標記。劉魁肅立一旁。

“師父,‘丙字’計劃已準備就緒。京中三處,宮中一處,皆已安置妥當。只等您一聲令下。”劉魁低聲道。

劉一手撫摸著陶罐,眼中閃爍著瘋狂而怨毒的光芒:“皇帝,衛傅葛,邱瑩瑩……你們逼我的!是你們逼我的!老夫隱忍三十年,就為今日!我要讓你們,讓這整個京城,都為萬家,為幽冥司陪葬!”

他猛地揭開一個陶罐的封泥,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腐臭與奇異甜香的氣味彌漫開來。罐中,是濃稠如血的暗紅色漿液,微微沸騰,冒著詭異的氣泡。

“將此物,混入城中最大的三處水井。宮中那處……投於禦花園活水源頭。”劉一手聲音嘶啞,“此毒名‘血瘟’,入水無色,銀針不驗,但飲之三日,必發熱咳血,肌膚潰爛,十日之內,蔓延全城,無藥可解!除非……”

“除非什麽?”劉魁問。

“除非有‘赤血竭’為君藥,配以數種珍稀藥材,制成解藥。而‘赤血竭’……除了老夫手中這些,天下間,就只有三十年前宮中失竊的那一批了。”劉一手嘿嘿冷笑,“皇帝不是想救他的子民嗎?那就用皇後的命來換!用他江山的穩定來換!否則,就眼睜睜看著滿城百姓,化為枯骨吧!哈哈哈……”

瘋狂的笑聲在密室中回蕩,令人毛骨悚然。劉魁背脊發寒,他知道,師父已經徹底瘋了。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他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弟子……遵命!”

第八十五章破曉之前(中)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