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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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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第八十一章深宮驚變(上)

春寒料峭,二月裏的紫禁城,琉璃瓦上的殘雪尚未化盡,殿脊獸吻在薄霧中若隱若現,透著料峭寒意。年節的熱鬧早已散去,宮中恢覆了一貫的肅穆沈寂。山東案雖已了結,餘波卻未平——劉墉下獄,牽扯出數位朝臣,朝堂之上風聲鶴唳,人人自危。而在這片肅殺之中,後宮卻似乎迎來了短暫的平靜。

坤寧宮階前,幾株老梅已開到荼蘼,風一過,殘紅簌簌。邱瑩瑩披著銀狐裘,立於廊下,手中握著一卷《貞觀政要》,目光卻落在庭中那株光禿禿的海棠樹上。父親邱明遠的家書今晨剛到,信中語氣輕松,只說山東新政已重回正軌,讓她勿念。可字裏行間那份刻意的輕描淡寫,反倒讓她心中不安更深。

“娘娘,風大,回殿裏吧。”挽春上前,將手爐遞上。

邱瑩瑩接過,指尖觸及溫熱的銅爐,才覺出寒意已浸透骨髓。她攏了攏裘衣,轉身入殿。自山東案後,皇帝雖未明說,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無形的隔閡已然存在。他依舊會來坤寧宮,依舊會過問太子功課,依舊會在人前與她做一對相敬如賓的帝後,可那眼神深處一閃而過的審視與疏離,騙不了人。

“太子今日的功課,可送來了?”她問。

“送來了,李師傅說殿下近日進益頗大,《論語》已學到‘為政’篇。”挽春回道,又壓低聲音,“只是……劉太醫今早來請平安脈,說殿下夜裏有些咳嗽,脾胃也弱,開了調理的方子。”

稷兒的身體,始終是邱瑩瑩心頭最重的那塊石頭。年前一場大病,雖得寧楊白救治轉危為安,但終究傷了元氣,入了春,天氣反覆,便容易不適。

“方子呢?”

挽春呈上。邱瑩瑩細看,是常見的健脾潤肺之方,用藥平穩,無可指摘。可不知為何,她心中那點不安,又隱隱泛了上來。

“寧院判……近日在忙什麽?”她狀似隨意地問。

“寧副院使仍在編修前朝醫典,兼在太醫院教導新進醫士,深居簡出。”挽春頓了頓,“倒是衛夫人前日入宮請安時提了一句,說衛大人近來舊疾覆發,關節疼痛,想請寧副院使過府診治,又恐勞煩,正猶豫呢。”

衛傅葛舊疾覆發?邱瑩瑩眸光微動。是真的舊疾,還是……又一個示好或試探的由頭?自山東案後,衛傅葛與她之間那份心照不宣的同盟關系,已從暗中擺到了明處。他助她父親脫險,她保他朝中地位,各取所需,本該如此。可近來衛夫人周氏入宮的頻率,以及那些看似家常閑談中透露的關切,總讓她覺得,衛傅葛所求,似乎不止於此。

“衛大人是三朝元老,為大齊鞠躬盡瘁,舊疾纏身,實乃朝堂之憾。”邱瑩瑩緩緩道,“寧院判醫術精湛,若能緩解衛大人病痛,也是功德。挽春,你稍後去太醫院傳本宮的話,讓寧院判得空時,去衛府為衛大人診治,就說是本宮的意思。”

“是。”挽春應下,心中卻有些疑惑。娘娘此舉,是要進一步拉攏衛傅葛,還是……

邱瑩瑩沒有解釋。有些棋,落子時未必能看清全盤,但該走時,必須走。

衛府·書房

衛傅葛確實犯了舊疾。春寒入骨,右膝疼痛難忍,行走都有些困難。但他此刻的心思,卻不在腿上。

“老爺,宮裏遞了消息,皇後娘娘聽聞您舊疾覆發,特命寧副院使前來為您診治。”管家稟報。

衛傅葛正就著燭火翻閱一卷前朝漕運檔案,聞言手中動作一頓,擡眸:“皇後娘娘?”

“是。傳話的挽春姑姑說,娘娘感念老爺為國操勞,特此恩典。”

恩典……衛傅葛唇角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是恩典,更是信號。她在回應他之前的示好,也在進一步鞏固這份同盟。聰明如她,自然懂得如何將“君恩”轉化為“人情”,又如何用這份“人情”,織就一張更緊密的網。

“既如此,便準備著吧。寧副院使來時,務必禮數周全。”他吩咐道,目光重新落回檔案上。這是一卷三十年前,先帝隆慶年間山東漕運的舊檔,其中幾處糧倉虧空、官員更疊的記錄,筆跡蹊蹺,與他手中另一份密檔對不上。山東案雖了,但那些消失的藥材最終流向,以及劉墉背後可能更深的力量,依舊成謎。他有種直覺,這一切,與三十年前那場震動朝野的“漕糧大案”,或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而皇後此時派寧楊白來,是真關心他的腿疾,還是……借寧楊白之眼,觀察他,或者,傳遞什麽?

他闔上檔案,揉了揉刺痛的膝蓋。燭火跳躍,映著他清臒而深邃的面容。三朝沈浮,他早已煉就一雙洞察世情的眼,一顆冷硬如鐵的心。可自從與那位深宮中的皇後有了交集,他那顆冷硬的心,似乎總會在某些時刻,泛起不合時宜的漣漪。

他想起年前雪夜,她派周氏送來的那枝紅梅。想起山東案發時,她閉宮“養病”,實則運籌帷幄的果決。想起案結後,她送來“國之柱石”匾額時,那份沈穩的謝意與隱含的期許。

她像一株生長在絕壁上的雪蓮,明明處境艱險,卻依舊傲然綻放,清冷奪目。讓他這個早已看透世情的老臣,也忍不住心生欽佩,繼而……生出一種想要護其周全的沖動。

荒謬。他在心中再次斥責自己。她是君,他是臣,這份沖動,已屬逾越。

可心若能自控,便不叫心了。

太醫院

寧楊白接到坤寧宮口諭時,正在藏書閣整理一卷前朝瘟疫防治的劄記。聽聞皇後命他前往衛府為衛傅葛診治,他怔了怔,隨即平靜領命。

“寧副院使,”同僚李太醫湊過來,擠眉弄眼,“這可是好差事啊。衛大人那是何等人物?你若能治好他的舊疾,前程不可限量!”

寧楊白淡淡看他一眼:“醫者治病,分內之事,何來前程之說?”

李太醫碰了個軟釘子,訕訕道:“是是是,寧副院使高風亮節。不過啊,我聽說衛大人這腿疾,是早年征戰落下的病根,每逢陰雨天便疼痛難忍,太醫院多少禦醫看過,都束手無策。您此去,可要小心些。”

“多謝李兄提醒。”寧楊白不再多言,收拾藥箱。他心中並無多少即將面見三朝元老的激動,反而有些沈重。皇後特意下旨讓他去,真的只是為了診治腿疾嗎?還是……另有深意?

他與皇後之間,自山東歸來後,便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僵持。她厚賞,他謝恩;她關切太子病情,他盡心診治。一切合乎君臣之禮,卻又疏遠得令人心慌。他知她身份,明己本分,可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愫,卻如野草,燒不盡,吹又生。

如今,她將他推向衛傅葛,是覺得他已無他用,還是……在將他推向另一條路?

他無從得知,只能依命而行。

衛府·三日後

寧楊白踏入衛府書房時,衛傅葛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膝上蓋著薄毯,手中握著一卷書。見他進來,放下書卷,含笑示意:“寧副院使來了,請坐。老夫這腿腳不便,失禮了。”

“衛大人言重。”寧楊白躬身行禮,上前診脈。衛傅葛的脈象沈弦而澀,舌苔白膩,確是風寒濕邪久羈,痹阻經絡之象。膝部腫脹,觸之發涼,疼痛拒按。

“大人此疾,乃陳年舊傷,風寒濕邪深入筋骨,氣血不通,故疼痛反覆。”寧楊白仔細檢查後道,“尋常祛風散寒之法,確難根治。下官有一方,或可一試。”

“哦?寧副院使但說無妨。”

“內服以獨活寄生湯加減,補益肝腎,祛風除濕。外用,則以川烏、草烏、威靈仙等藥煎湯熏洗,輔以金針渡穴,通絡止痛。”寧楊白提筆開方,又取出針囊,“下官現可為大人行針,先緩解疼痛。”

衛傅葛依言躺好。寧楊白取穴精準,手法嫻熟,金針緩緩刺入膝眼、陽陵泉、足三裏等穴。衛傅葛只覺膝部酸麻脹痛漸消,一股暖流緩緩流通,不禁讚道:“寧副院使針法精妙,名不虛傳。”

“大人過獎。”寧楊白專註行針,神色平靜。

一時間,書房內只餘炭火劈啪與更漏滴答之聲。衛傅葛看著眼前年輕禦醫清俊的側臉,專註的神情,忽然開口:“寧副院使年紀輕輕,醫術便如此了得,更難得的是寵辱不驚,心性沈靜。皇後娘娘慧眼識人,對你頗為倚重。”

寧楊白手中銀針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隨即穩下:“臣蒙娘娘信重,唯有竭盡全力,以報天恩。”

“天恩……”衛傅葛品味著這兩個字,目光深邃,“是啊,天恩浩蕩。只是這深宮之中,天恩有時如甘露,有時……亦如雷霆。寧副院使以為呢?”

這話已是極露骨的試探。寧楊白心頭一凜,擡眸看向衛傅葛。老人眼中含著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洞察世情的銳利與深沈。

“下官愚鈍,只知盡忠職守,不問其他。”寧楊白垂眸,聲音平穩。

“好一個‘盡忠職守,不問其他’。”衛傅葛笑了,笑意深了些,“若朝中人人都如寧副院使這般,何愁朝綱不振,天下不寧?”

他不再多言,閉目養神。寧楊白行針畢,又開了熏洗的方子,細細交代了用法禁忌,方告退離去。

衛傅葛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中神色莫測。這個寧楊白,年紀不大,定力卻深。對皇後,忠心有餘,卻似乎……不止是忠心。方才提及皇後時,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波動,沒能逃過自己的眼睛。

有意思。衛傅葛撚須沈思。皇後派他來,是當真只為治病,還是……有意讓他與自己接觸?或是借他之口,向自己傳遞什麽?又或者,皇後對這位年輕禦醫,也並非全然無意?

念頭至此,心中那點莫名的滯澀感又隱隱浮現。他皺眉,將這不妥的思緒壓下。無論皇後與寧楊白之間有何牽扯,都不是他該探究的。他只需知道,寧楊白是皇後信任的人,而皇後,是他目前最重要的政治盟友,亦是……他心底那株不可觸碰的雪蓮。

坤寧宮·數日後

寧楊白依例來為太子稷兒請平安脈。稷兒咳嗽已好些,但食欲仍不振,小臉有些蒼白。寧楊白診脈後,調整了方子,又擬了藥膳。

“有勞寧院判。”邱瑩瑩坐在一旁,看著兒子乖乖伸手讓寧楊白診脈,溫聲道,“稷兒這身子,總是反覆,本宮實在憂心。”

“殿下年幼,元氣未充,病後調理需循序漸進,急不得。”寧楊白道,“春日肝氣升發,易克脾土,故食欲不振。臣在方中加了疏肝健脾之品,再配以藥膳慢慢調養,會好起來的。”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稷兒身上,專註而溫和。邱瑩瑩看著他清瘦的側影,想起山東之行他九死一生,想起他如今依舊沈默寡言,恪守臣禮,心中那點愧疚與覆雜情緒,又翻湧上來。

“寧院判近日可好?本宮聽聞,衛大人的腿疾,經你診治,已大有好轉。”

“托娘娘洪福,衛大人舊疾確有緩解。此乃臣分內之事。”寧楊白依舊垂眸,語氣恭謹。

“那就好。”邱瑩瑩頓了頓,似是隨意問道,“衛大人……可還同你說了些什麽?”

寧楊白心頭微緊,明白這才是皇後今日留他說話的真正目的。他斟酌片刻,道:“衛大人只問了臣的醫術師承,讚了娘娘慧眼識人,其餘並未多言。”

“慧眼識人……”邱瑩瑩輕輕重覆,唇角泛起一絲淡不可察的弧度,“衛大人過譽了。寧院判憑的是真才實學。”她話鋒一轉,“不過,衛大人是三朝元老,見識廣博,寧院判若有閑暇,多去衛府走走,於醫術也好,於處世也罷,或許都有裨益。”

這話已是明示。寧楊白心中五味雜陳。皇後這是……要將他推向衛傅葛?是覺得他在宮中已無大用,還是想借他,與衛傅葛建立更緊密的聯系?

“臣……遵旨。”他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

“去吧。太子這裏,還需你多費心。”

“是,臣告退。”

寧楊白退出暖閣,走在長長的宮道上。春陽和煦,他卻覺得渾身發冷。皇後的意思,他聽懂了。他這顆棋子,或許已完成了山東之行的使命,如今,要被安放到另一個位置——成為她與衛傅葛之間更隱秘的橋梁,或者……監視者。

而他心中那份卑微的祈望,終究只是奢望。

長春宮舊址

與坤寧宮相隔不遠的宮殿群落中,長春宮雖已封宮近一載,殿宇空曠,蛛網塵封,但在最西側一處荒廢的偏殿內,此刻卻透著不尋常的氣息。

殿內未點燈,只借著一線窗隙透入的微光,隱約可見兩個身影。一個身著宮女服飾,體態微豐,面龐隱在陰影中;另一個則是個太監打扮,身形佝僂。

“娘娘……不,主子吩咐的事,奴才已辦妥了。”太監聲音尖細,帶著諂媚,“那藥……已通過春禧殿舊人,混入了小廚房的食材裏,分量極微,銀針也試不出,但日積月累,足以讓那小病秧子……”他做了個下沈的手勢。

宮女冷哼一聲:“辦得好。主子說了,此事若成,少不了你的好處。記住,手腳幹凈些,那些經手的人……”

“主子放心,都是‘啞巴’,永遠開不了口。”太監忙道。

“嗯。還有,主子讓你打聽的事,如何了?”

太監湊近些,壓低聲音:“奴才買通了太醫院一個專管藥材的小吏,他說……寧楊白前些日子從衛府回來後,曾私下查過一卷隆慶年間的太醫院舊檔,似乎對當年的一樁舊案很感興趣。”

“舊案?”宮女聲音一凜。

“好像是……關於某種宮廷禁藥流失的案子,牽扯到當時的太醫院院判和……和宮裏一位主子。”太監聲音更低,“奴才費了好大勁才打聽到,那禁藥似乎與如今妮庶人案裏流出去的,是同一種東西!”

宮女呼吸微促:“果然……主子猜得沒錯,那件事還沒完!寧楊白查這個做什麽?是皇後的意思,還是……”

“這就不知道了。不過,那小吏說,寧楊白查得很隱秘,連院使都不知道。而且,他似乎還在找另一樣東西——當年經手那批禁藥的太監宮人名錄。”

殿內陷入短暫的死寂。只有窗外風吹枯枝的沙沙聲。

良久,宮女才道:“此事我會稟報主子。你繼續盯著寧楊白,還有……衛府。主子懷疑,衛傅葛那老狐貍,怕是知道些什麽。”

“是。”

“退下吧,小心些。”

太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宮女獨自站在昏暗的殿中,良久,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望向坤寧宮方向。目光陰冷,充滿怨毒。

“邱瑩瑩……你的好日子,快到頭了。”

養心殿

皇帝焉孔詠近日心情不佳。山東案雖結,但朝中清洗,牽一發而動全身,各方勢力重新洗牌,暗流湧動。更讓他心煩的是,前日接到密報,漠北韃靼部似有異動,邊關恐將不寧。國事繁重,他已有數日未曾踏入後宮。

這日批閱奏折至深夜,他揉著發脹的額角,問馮保:“皇後近日如何?”

“回陛下,皇後娘娘鳳體已愈,如今正專心照料太子殿下。殿下前些日子有些咳嗽,經寧副院使調理,已大好了。”馮保躬身回道。

“寧楊白……”焉孔詠念著這個名字,眼前浮現那個清瘦沈默的年輕禦醫。此人醫術確有過人之處,更難得的是忠心可用。山東之行,他冒險取證,功不可沒。皇後對他,似乎也頗為信重。

“他如今還在為太子請脈?”

“是,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動。”

焉孔詠沈默片刻,忽道:“朕聽聞,他前些日子去衛府,為衛傅葛診治腿疾?”

馮保心中一凜,陛下連這都知道?他謹慎答道:“是。皇後娘娘體恤衛大人勞苦功高,舊疾纏身,特命寧副院使前去診治。衛大人的腿疾,經寧副院使針灸用藥,確有好轉。”

“皇後倒是仁厚。”焉孔詠語氣聽不出喜怒,“衛傅葛是三朝元老,理當如此。”他頓了頓,又問,“衛傅葛近來,可還安分?”

這話問得意味深長。馮保後背滲出冷汗:“衛大人近日深居簡出,除了上朝議政,便是閉門養病,與朝臣往來不多。”

“嗯。”焉孔詠不再多問,揮揮手,“朕乏了,你也退下吧。”

“是,奴才告退。”

馮保躬身退出,直到走出養心殿,被夜風一吹,才覺出內衫已濕透。伴君如伴虎,聖心難測。陛下對衛傅葛,對皇後,甚至對寧楊白,似乎都存著一份疑慮。這平靜的朝堂後宮之下,恐怕又要起風波了。

坤寧宮·夜

邱瑩瑩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夢中,父親渾身是血,站在懸崖邊,向她伸手,她卻怎麽也夠不到。身後,是無底深淵,無數魑魅魍魎伸出利爪……

“娘娘!”守夜的挽春聞聲趕來,點亮燈燭,見她面色慘白,額發盡濕,忙遞上溫水,“可是又夢魘了?”

邱瑩瑩飲了口水,壓下心頭驚悸。自山東案後,她便時常夢魘,太醫開了安神的方子也不見大好。

“什麽時辰了?”

“剛過醜時。”挽春替她拭汗,憂心道,“娘娘,您這身子……要不,明日再傳寧院判來看看?”

“不必。”邱瑩瑩搖頭,“老毛病了,靜養便好。”她躺下,卻再無睡意。夢中那無底深淵,仿佛預示著某種未知的兇險。父親雖已脫險,但對手真的會善罷甘休嗎?劉墉倒臺,可劉墉背後的人呢?還有長春宮……萬氏雖死,餘孽未清。那些禁藥,究竟流向了何處?與三十年前的舊案,又有何關聯?

一個個謎團,如濃霧籠罩,讓她喘不過氣。而皇帝那若有若無的疏離,更讓她如履薄冰。

“挽春,”她低聲問,“近日宮中,可有什麽異常?”

挽春想了想,道:“異常倒說不上,只是……和嬪娘娘往咱們這兒走動得更勤了,幾乎日日都來請安,送些自己做的點心針線。奴婢瞧著,她似乎……太過殷勤了些。”

和嬪?邱瑩瑩眸光微凝。自竈糖之事後,和嬪確實對她更加恭敬,甚至有些討好。她原本只當是和嬪為求自保,如今想來,這份“殷勤”,是否太過刻意?

“她送來的東西,可都查驗過?”

“每一樣都讓劉太醫仔細查過,無毒。”挽春道,“只是……次數太多了,反而讓人不踏實。”

邱瑩瑩沈吟。和嬪此人,背景單純,性子溫順,在宮中並無根基。她這般討好自己,或許真是為尋個依靠。但在這深宮之中,誰又能真正看透誰?

“繼續留意著。她送來的東西,照收,但太子那邊,一律不用。”邱瑩瑩吩咐,“另外,長春宮舊址那邊,加派人手暗中監視,尤其是夜間,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是。”

吩咐完,邱瑩瑩重新躺下,望著帳頂繁覆的刺繡,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山雨欲來風滿樓。這深宮的平靜,怕是維持不了多久了。

數日後·禦花園

春意漸濃,禦花園中桃李初綻,柳絲吐綠。邱瑩瑩帶著稷兒在園中散步,曬曬太陽。稷兒病後初愈,小臉有了些血色,在花叢間跑來跑去,笑聲清脆。

“稷兒,慢些跑,仔細摔著。”邱瑩瑩含笑叮囑,目光溫柔地追隨著兒子的身影。

“娘娘真是慈母心腸。”一個溫和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邱瑩瑩轉頭,見是和嬪帶著三公主也來園中玩耍。和嬪今日穿著一身淺碧色宮裝,襯得人淡如菊,笑容溫婉。

“和嬪妹妹也來了。”邱瑩瑩頷首。

“臣妾帶公主出來走走,沒想到遇上娘娘和太子殿下。”和嬪笑道,示意三公主,“快給皇後娘娘請安。”

三公主怯生生地上前行禮。邱瑩瑩摸摸她的頭,賞了她一塊糖。小姑娘乖巧謝恩,跑到一邊去看花。

“公主近日可好?”邱瑩瑩問。

“勞娘娘掛心,一切都好。”和嬪道,目光落在不遠處玩耍的稷兒身上,眼中流露出羨慕之色,“太子殿下真是活潑可愛,臣妾瞧著,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還是娘娘照料得好。”

“太醫盡心罷了。”邱瑩瑩淡淡道。

兩人沿著小徑緩緩而行。和嬪似是無意道:“說起來,前幾日內務府送了些時新料子,臣妾瞧著有匹雨過天青的軟煙羅極好,想著給太子殿下做身春衫正合適,便留下了。今日正好遇見娘娘,不知娘娘可允準?”

邱瑩瑩腳步微頓。和嬪又要送東西,這次是衣料。

“妹妹有心了。只是太子年幼,衣裳自有規制,內務府那邊都會置辦,不勞妹妹費心。”她婉拒。

“是臣妾思慮不周了。”和嬪忙道,笑容有些勉強,“只是臣妾一片心意,想著那料子柔軟,殿下穿著舒適……”

“本宮知道妹妹好意。”邱瑩瑩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只是宮中有宮中的規矩。妹妹若得閑,不妨多給三公主做些,公主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話說到這個份上,和嬪再傻也聽懂了。她臉色白了白,低頭應道:“是,臣妾明白了。”

又走了幾步,邱瑩瑩以稷兒該回去喝藥為由,帶著孩子先行離去。和嬪站在原地,望著皇後遠去的背影,袖中的手,緩緩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娘娘……”貼身宮女春杏擔憂地低喚。

“回宮。”和嬪轉身,臉上那溫婉的笑容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長春宮偏殿·夜

“她拒絕了?”陰影中,那個微胖的宮女聲音帶著譏誚,“看來,咱們的皇後娘娘,戒心重得很啊。”

和嬪(此刻已換下宮裝,穿著一身深色常服)站在暗處,面色陰沈:“不僅拒絕,還警告了我。她根本不信我!”

“正常。若她輕易信你,反倒奇怪了。”宮女淡淡道,“不過,無妨。咱們的目標,本也不是讓她立刻信任你。只要種子種下,總有發芽的一天。那料子……處理幹凈了嗎?”

“放心,早已銷毀,不留痕跡。”和嬪道,“我只是不明白,主子為何一定要從太子下手?直接對皇後……”

“愚蠢!”宮女冷喝,“皇後是何等人物?經過山東案,更是滴水不漏。直接動她,難如登天。但太子不同,年幼體弱,又是她的命根子。太子若有不測,她必方寸大亂,屆時,才是咱們的機會。”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何況,主子要的,從來就不只是皇後的命……”

後面的話,低不可聞。和嬪卻聽明白了,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那……接下來該怎麽辦?”

“等。”宮女道,“等藥性慢慢發作,等太子病發,等皇後求醫無門,等陛下疑心……到時候,自然會有人,替咱們將寧楊白,甚至衛傅葛,都拖下水。這潭水,越渾越好。”

她走到窗邊,望向坤寧宮方向,眼中閃過怨毒的快意。

“邱瑩瑩,你欠娘娘的,欠萬家的,我會讓你……一點點還回來。”

太醫院藏書閣

寧楊白又一次翻開了那卷隆慶年間的太醫院舊檔。泛黃的紙頁上,記錄著一樁塵封的舊案:隆慶十二年,宮中一批名為“赤血竭”的珍稀藥材失竊,時任太醫院院判奉命追查,線索卻指向當時最得寵的麗妃。麗妃堅稱冤枉,此案最終不了了之,失竊的“赤血竭”也再未找回。而麗妃,也在不久後“急病薨逝”。

“赤血竭”……寧楊白手指撫過那三個字。此藥並非尋常補品,而是產於南疆的奇藥,有劇毒,亦可作猛藥,用得好能起死回生,用不好則頃刻斃命。因其藥性難以掌控,且產量極少,歷來被列為宮中藥庫禁藥,非聖旨不得動用。

妮項棠案中流失的禁藥,經馮保後來密查,其中就有“赤血竭”。而這批“赤血竭”的品相、來源,與隆慶年間失竊的那批,記載中一般無二。

是巧合嗎?還是……三十年前失竊的藥,根本從未真正消失,只是被某些人藏匿起來,如今又被啟用?

更讓寧楊白心驚的是,他在另一卷陳年脈案中,發現麗妃“急病薨逝”前的癥狀記錄:高熱,昏迷,皮下瘀斑,七竅滲血……這癥狀,與“赤血竭”中毒之癥,極為相似!

難道,當年麗妃並非病逝,而是被滅口?因為她知道了“赤血竭”失竊的真相?那麽,偷藥的人是誰?滅口的人又是誰?這批藥,後來又流向了何處?與如今的妮項棠案,與山東豪紳,與劉墉背後的人,又有何關聯?

一個個疑問,如同亂麻,糾纏不清。但寧楊白有種直覺,這樁三十年前的舊案,或許是解開當前所有謎團的關鍵。而他要查下去,不僅是為了皇後的托付,為了心中那份執著,更是因為……他隱隱感到,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悄然向皇後,向太子,甚至向他罩來。

他必須在她察覺之前,找出真相。

窗外,春雷隱隱,天色陰沈。山雨,真的要來了。

第八十一章深宮驚變(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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