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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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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第八十章心潮暗湧(下)

寧楊白離京那日,天色陰沈,鉛雲低垂,似又要落雪。皇家儀仗浩浩蕩蕩開往京郊溫泉行宮,皇後鳳輦居於正中,簾幕低垂,不見人影。寧楊白騎著馬,隨行在太醫隊伍中,頻頻回望漸行漸遠的宮城。此去名為伴駕,實為遠行,前路茫茫,吉兇難測。

而此時的坤寧宮,並未因“皇後離宮靜養”而沈寂。相反,在緊閉的宮門後,邱瑩瑩正以病弱之軀,運籌帷幄。

“娘娘,衛夫人遞了帖子進來。”挽春將一份素箋呈上。自皇後“病重閉宮”,周氏是少數幾個被允許遞帖問安的外命婦之一。

邱瑩瑩倚在暖榻上,面色蒼白,披著厚裘,一副懨懨病容,唯有那雙眸子,亮得驚人。她接過素箋,展開,上面是周氏娟秀的字跡,問候病情,附贈幾味珍稀藥材的用法,末了,以家常口吻提及:“家兄自山東來信,言及濟南府近日熱鬧,似有貴人將至,盼風雪莫阻歸程。”

“貴人將至……風雪莫阻……”邱瑩瑩低聲重覆,指尖撫過那行字。這是在提醒她,山東那邊,衛傅葛的人已開始動作,但前路艱險,恐有阻礙。“回衛夫人,就說本宮病體沈屙,多謝掛懷。所贈藥材,本宮會按時服用。另,宮中紅梅初綻,折一枝贈她,聊表謝意。”

紅梅贈友,傲雪淩霜。這是她的回應,亦是表態。

挽春會意,取了暖閣外那株開得最好的紅梅,連同一盒上等官燕,派人送至衛府。

衛傅葛見到那枝紅梅時,正在書房與心腹幕僚議事。紅梅插在素凈的天青釉瓶中,置於案頭,冷香幽幽。他凝視片刻,揮手屏退左右。

“皇後娘娘,這是領情了。”他對著梅枝自語,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聰慧如她,果然看懂了他的暗示。不僅看懂,更以梅相贈,既示謝意,亦顯風骨。

他走到窗前,望著庭中積雪。皇後這一招“閉宮養病”,實則是以退為進,將自己置於暗處,既可麻痹對手,又能暗中調度。派寧楊白赴險,更是大膽而精準的一步棋——禦醫身份便於接近邱明遠,更可暗中查證。此等決斷與魄力,令人激賞。

只是……激賞之餘,心底那絲若有若無的牽扯感,又隱隱浮現。他想起宮宴上她端莊持重的身影,想起病中她蒼白卻堅韌的側臉,想起此刻她於深宮之中獨對風雨的孤勇……三朝元老,閱人無數,卻從未見過如此覆雜又如此奪目的女子。

他搖搖頭,試圖驅散這不合時宜的思緒。她是皇後,是君,是他要輔佐、要借力的政治盟友。僅此而已。

“老爺,”管家在門外低聲稟報,“劉墉劉大人遞了拜帖,說是得了一幅前朝古畫,請老爺品鑒。”

衛傅葛眸光一冷。品畫是假,試探是真。劉墉這是坐不住了,想來探他的口風。

“告訴他,老夫偶感風寒,不便見客。畫作珍品,請他自賞。”衛傅葛聲音平靜無波,“另外,給陳平去信,讓他‘好好’接待即將抵達山東的寧禦醫,務必‘保障’寧禦醫的安全,以及……‘協助’他查清民變真相。”

“是。”管家領命而去。

衛傅葛回身,目光再次落在那枝紅梅上。風雪將至,梅香愈寒。這場博弈,他既已落子,便再無退路。

山東,濟南府

寧楊白抵達濟南時,已是十日之後。一路舟車勞頓,加上刻意低調潛行,他形容有些憔悴,但眼神依舊清亮銳利。他沒有直接去布政使司衙門,而是在城中尋了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換了一身尋常儒生裝扮,先去市井坊間打探消息。

濟南府氣氛緊張。街巷間,關於邱明遠“激起民變”、“貪贓枉法”的流言甚囂塵上,茶館酒肆裏,時不時能聽到對這位邱參政的咒罵。然而,當寧楊白有意無意提及那些在民變中“死傷”的百姓家屬時,卻發現多數人支支吾吾,語焉不詳,甚至有人面露懼色。

這不對勁。若真有無辜百姓死傷,家屬豈會如此諱莫如深?

這日晚間,他依著衛傅葛信中指引,來到城西一家名為“墨香齋”的書畫鋪子。掌櫃是個精瘦的老者,見他出示一枚刻有特殊暗記的玉佩(此玉佩乃出京前皇後秘密所贈,作為與衛傅葛線人接頭的信物),眼神微變,將他引入內室。

“寧大人一路辛苦。”老者奉上茶,低聲道,“小人姓陳,單名一個平字。”

寧楊白心中一定,果然是衛傅葛的門生,山東按察使司副使陳平。他竟親自在此等候。

“陳大人。”寧楊白拱手。

“寧大人不必多禮。”陳平示意他坐下,神色凝重,“邱大人的情況……不太好。民變之後,他被軟禁在布政使司後衙,雖未下獄,但行動受限,一應飲食起居皆有人監視。馮公公雖已抵達,但似乎……進展不順。”

“馮公公也受阻?”

陳平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地方勢力盤根錯節,馮公公雖有聖命,但強龍難壓地頭蛇。何況,那些豪紳聯合了部分官員,統一口徑,咬死是邱大人施政不當激起民變。血書、人證、甚至一些‘苦主’,都安排得滴水不漏。馮公公一時也難以找到破綻。”

“邱大人身體如何?”寧楊白最關心這個。

“憂憤交加,心疾發作過兩次,所幸隨身帶著藥,暫無大礙。但長此以往,恐……”陳平搖頭。

寧楊白從懷中取出皇後所給脈案:“這是邱大人舊日脈案,下官需盡快為邱大人診治。此外,下官想親眼看看那些‘證據’,尤其是血書和所謂的田產契書。”

陳平沈吟片刻:“為邱大人診治,我可以安排,就說是我從京城請來的名醫。但看證據……有些難。東西都在按察使司封存,有專人看守,劉墉的人盯得很緊。”

“陳大人掌管按察使司刑名,難道也無法?”

“我雖為副使,但正使是劉墉的人。”陳平苦笑,“不過,寧大人既要看,陳某拼著這頂烏紗不要,也定要想法子。”

三日後,陳平以“覆查案卷”為由,帶寧楊白進入按察使司存放證物的庫房。看守的胥吏見是陳副使親至,又有正當由頭,未敢阻攔。

血書展開,字跡歪斜,血跡暗紅,數十個手印觸目驚心。寧楊白仔細查看,手指輕輕摩挲紙張邊緣,又湊近嗅了嗅,眉頭微蹙。

“寧大人,可有發現?”陳平問。

“這血書,”寧楊白指著紙張,“紙質粗劣,是山東本地常見的劣等麻紙。但墨跡……陳大人您聞聞。”

陳平依言細聞,臉色一變:“有股淡淡的腥氣,似魚腥,又似……雞鴨血存放過久的味道?”

“正是。”寧楊白道,“人血幹燥後,氣味並非如此。且這手印,大小、紋路過於整齊劃一,不似百姓慌亂中所按。倒像是……事先拓印好的。”

陳平倒吸一口涼氣。

再看田產契書,紙張、墨色倒是沒問題,但寧楊白指著契書上“邱福”的簽名和指印:“邱府上下,從無‘邱福’此人。此其一。其二,這指印紋路模糊,邊緣不清,像是用蘿蔔或肥皂之類仿刻的印章所蓋,絕非真人指印。”

“偽造!全是偽造!”陳平又驚又怒,“這些人,膽大包天!”

“光我們知道不夠,需要確鑿證據,能讓馮公公、讓陛下信服的證據。”寧楊白沈聲道,“陳大人,那些‘死傷者’的家屬,能找到嗎?還有,煽動民變的所謂‘地痞流氓’,如今在何處?”

陳平面露難色:“民變後,那些‘家屬’和‘地痞’大多不知所蹤。據我暗中查訪,可能被幕後之人藏匿或……”他做了個滅口的手勢。

寧楊白心往下沈。人證被控制或滅口,物證偽造得如此逼真,對手的手段,可謂狠辣周密。

“還有一個地方。”他忽然想起什麽,“民變當日的‘傷者’,被送往何處救治?”

“大部分送去了濟南府最大的醫館‘濟生堂’,也有幾個傷重的,據說當時就……沒了。”陳平道。

“濟生堂……”寧楊白眼中閃過亮光,“陳大人,能否安排我去濟生堂看看?以游方郎中的身份。”

濟生堂

濟生堂是濟南府有名的醫館,坐堂大夫姓孫,據說醫術不錯。寧楊白扮作游方郎中,在濟生堂對面擺了個攤子,免費為人診脈,很快吸引了一些百姓。他醫術精湛,態度和善,幾日下來,頗得口碑,也與濟生堂的幾個學徒混熟了。

這日,他“偶然”幫一個濟生堂學徒解決了一個疑難雜癥,那學徒感激不盡,邀他入內喝茶。閑談中,寧楊白似無意提及:“聽說前些日子民變,傷了不少人,都送到貴堂了?孫大夫可真是濟世救人啊。”

學徒嘆口氣:“可不是嘛,那天擡進來十幾個,血糊糊的,嚇死人了。孫大夫忙了一天一夜,好歹救回大半。有幾個傷得太重,沒撐過去。”

“哦?都是些什麽人?真是可憐。”寧楊白唏噓。

“都是城西的苦哈哈,平日裏做苦力的。也不知道怎麽就鬧起來了。”學徒搖頭,“不過說來也怪,那些救活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家裏人來接,都匆匆忙忙的,連診金都沒結清就跑了,再也沒見過。”

“跑了?”寧楊白故作驚訝,“為何?”

“誰知道呢,許是怕官府追究吧。”學徒壓低聲音,“我悄悄跟你說,你可別外傳。我瞧著,有些人的傷……不太像打鬥弄的,倒像是……自己弄的。”

寧楊白心中劇震,面上卻不動聲色:“自己弄的?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也就一說,你聽聽就好。”學徒連忙擺手,“對了,還有個事更怪。有個叫王老四的,腿斷了,在我們這兒住了大半個月。前幾天夜裏,突然來了幾個人,說是他親戚,硬把他接走了。王老四當時哭得喲,好像不太願意走似的。”

王老四!寧楊白記下這個名字。民變“傷者”,被迫接走……這很可能是個突破口!

他借口出診,離開濟生堂,立刻找到陳平。

“王老四?我知道這人!”陳平一聽,精神一振,“是個老光棍,住在城西破廟,平日裏靠給人打零工為生,確實在民變‘傷者’名單上。我立刻派人去找!”

然而,陳平的人趕到城西破廟時,早已人去廟空。據附近乞丐說,幾天前的夜裏,確實有人把王老四帶走了,方向是往城南去了。

城南,是濟南豪紳聚居之地。

線索似乎又要斷了。但寧楊白不死心,他想起學徒說的“傷像是自己弄的”,以及那些匆匆消失的“家屬”。一個大膽的猜想浮上心頭。

“陳大人,我需要查看民變當日,所有‘死傷者’的驗傷記錄,以及……濟生堂的診療記錄。”寧楊白目光灼灼,“還有,那些所謂‘死者’的屍首,如今在何處?”

“驗傷記錄在按察使司,我可以想辦法。診療記錄在濟生堂,孫大夫恐怕不會輕易交出。”陳平為難道,“至於屍首……當時天氣寒冷,家屬領回的領回,無人認領的,暫時存放在義莊。”

“義莊……”寧楊白深吸一口氣,“帶我去義莊。”

濟南府義莊

義莊位於城郊,荒涼陰森。看守是個聾啞老頭,收了陳平一點碎銀,便放他們進去。

停屍房中寒氣森森,十幾具蓋著白布的屍體排列著。寧楊白戴上特制的面罩和手套,在陳平驚駭的目光中,逐一掀開白布查驗。

多數屍體確實有外傷,刀砍斧劈,慘不忍睹。但寧楊白是醫者,他仔細檢查傷口走向、深度、力度,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

“陳大人,你看這幾處傷口。”他指著一具屍體的胸膛,“刀口入肉不深,且方向是從下往上斜刺。若是官兵鎮壓,自上而下砍殺,傷口走向應是相反。且這力度……不像是要取人性命,倒像是刻意制造重傷。”

他又檢查另一具屍體的腿部骨折處:“這骨折,斷面整齊,像是被重物一次性砸斷。而混亂鬥毆中的骨折,多是扭轉型,斷面不規則。”

陳平聽得背脊發涼:“寧大人的意思是……”

“這些人,可能不是死於民變當日的鬥毆。”寧楊白聲音發冷,“而是在民變前或民變後,被人以特定手法傷害甚至殺害,偽造成民變死傷者!”

“這……這怎麽可能?!”陳平失聲。

“怎麽不可能?”寧楊白放下白布,眼中寒意森然,“只要買通地痞流氓煽動鬧事,再事先找好一批‘苦主’,以利誘或威逼,讓他們‘受傷’甚至‘死亡’,便可偽造出民變慘狀,嫁禍邱大人。那些消失的‘家屬’和‘傷者’,就是怕被查出真相!”

陳平駭然,半晌說不出話。如此狠毒周密的設計,簡直令人發指!

“必須找到王老四,或者任何一個活著的‘傷者’!”寧楊白斬釘截鐵,“他們是關鍵人證!”

京城,坤寧宮(表象)與溫泉行宮(實情)

邱瑩瑩“病重閉宮”的消息,讓許多人心思浮動。長春宮舊人蠢蠢欲動,某些原本中立的妃嬪也開始觀望,連一向低調的和嬪,往坤寧宮送東西也勤快了許多,美其名曰“為娘娘祈福”。

挽春將這一切稟報給身在溫泉行宮的邱瑩瑩(實為替身坐鎮行宮,邱瑩瑩本人通過密道悄然返回坤寧宮偏殿,此事僅挽春、拂冬等極少數心腹知曉)。邱瑩瑩聽了,只淡淡一笑:“由她們去。跳得越高,摔得越慘。”

她真正關註的,是前朝的動向。劉墉彈劾後,皇帝雖未立刻處置父親,但態度明顯暧昧。朝中清流趁機鼓噪,要求嚴懲邱明遠以平民憤。而衛傅葛一系則據理力爭,認為案件疑點重重,需徹查。兩派爭執不下,朝堂暗流洶湧。

“娘娘,衛大人又遞了密信。”挽春呈上一封火漆封緘的信函。

邱瑩瑩拆開,衛傅葛在信中詳細告知了寧楊白在山東的進展,以及他對血書、契書、傷者屍首的懷疑。信中最後寫道:“娘娘勿憂,真相已露端倪。然敵手狡詐,恐狗急跳墻。山東恐有不測,望娘娘保重鳳體,京中之事,老臣自當周旋。”

山東恐有不測……邱瑩瑩心頭一緊。寧楊白還在山東!父親也在山東!

“給衛大人回信,”她提筆,手腕沈穩,筆力卻透出決絕,“山東之事,拜托衛大人。京中若有需本宮配合之處,但請直言。另,請衛大人務必……保寧院判與家父平安。”

她頓了頓,又添上一句:“風雪雖寒,紅梅猶綻。靜待春歸。”

衛府

衛傅葛收到回信,看到那句“保寧院判與家父平安”,指尖微微一顫。她將寧楊白放在與父親同等重要的位置……這不僅僅是主君對臣屬的關切。

他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那娟秀卻力透紙背的字跡被火焰吞噬,化為灰燼。心中那絲莫名的悸動,再次不受控制地蔓延開來。他活了大半輩子,歷經三朝,看慣風雲,自以為心已如古井,波瀾不興。卻在此刻,為一個深宮中的女子,亂了方寸。

“荒謬。”他低斥自己,試圖驅散那不該有的思緒。她是皇後,是君,是他要輔佐的對象,是他政治棋盤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僅此而已。

可為何,看到她要他保護另一個男人時,心中會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為何,想起她獨守深宮、面對明槍暗箭卻依舊挺直的背影時,會生出想要護她周全的沖動?

這不是一個臣子該有的想法。

他強迫自己冷靜,將註意力拉回正事。山東那邊,寧楊白和陳平已經找到了關鍵線索,接下來就是如何拿到確鑿證據,並安全送回京城。這需要周密安排,更需要……時機。

而京城這邊,劉墉及其背後勢力絕不會坐以待斃。他們必然還有後手。

果然,兩日後,都察院另一位禦史突然上疏,彈劾衛傅葛“結黨營私,幹預地方政務,為罪臣邱明遠開脫”,並附上幾封所謂衛傅葛與山東官員“往來密信”的抄件。

皇帝將奏疏留中不發,卻宣衛傅葛入宮覲見。

養心殿

焉孔詠將彈劾奏疏擲於衛傅葛面前,面色不豫:“衛卿,對此作何解釋?”

衛傅葛撿起奏疏,掃了幾眼,面色平靜:“陛下,此乃誣陷。老臣與邱明遠素無深交,與山東官員的公務往來皆有存檔可查,何來‘密信’?此等偽造之物,汙蔑老臣清譽事小,擾亂朝綱、阻礙徹查山東真相事大。請陛下明鑒。”

“朕自然信你。”焉孔詠語氣稍緩,“但人言可畏。山東之事,鬧得滿城風雨,朕壓力很大。”

“老臣明白。”衛傅葛躬身,“正因如此,才更需徹查到底,以正視聽。老臣已得到密報,山東民變死傷者,恐有蹊蹺。血書、契書,亦疑點重重。懇請陛下準老臣所請,加派得力人手赴山東,協同馮保公公,徹查此案!”

焉孔詠盯著他:“衛卿似乎對邱明遠一案,格外上心。”

衛傅葛心頭一凜,知道皇帝起了疑心。他坦然擡頭,目光清澈:“老臣並非為邱明遠一人,而是為大齊律法,為朝廷綱紀!若地方豪紳可以任意構陷朝廷命官,若清流言官可以憑幾張偽造的紙便定人生死,則國法何在?朝綱何存?今日他們可以構陷邱明遠,明日便可構陷李尚書、王閣老!長此以往,誰還敢為陛下效力,為百姓做事?”

一番話,擲地有聲,既撇清了與邱明遠的私交嫌疑,又站在了維護朝綱國法的高度。

焉孔詠神色稍霽:“衛卿所言有理。朕已命馮保詳查,你可從旁協助。但記住,需有真憑實據。”

“老臣遵旨!”

走出養心殿,衛傅葛後背已滲出冷汗。皇帝剛才的試探,何其犀利。伴君如伴虎,此言不虛。

但他更擔心的是,對手的反撲,恐怕不會僅限於彈劾。山東那邊,寧楊白和陳平,怕是危險了。

山東,濟南府郊外

寧楊白和陳平根據線索,終於追蹤到王老四可能的藏身地——城南一座偏僻的莊園,屬於當地一個姓胡的豪紳,此人正是此次串聯反對新政的領頭人之一。

莊園守衛森嚴,硬闖是不可能的。兩人潛伏在莊園外的樹林中,觀察了整整兩日,終於摸清了守衛換班的規律。

“今夜子時,守衛最松懈。”陳平低聲道,“我派人引開前門守衛,寧大人,你從後墻翻入,務必找到王老四,問出口供!”

“好。”寧楊白點頭,手心卻微微出汗。他不是武將,翻墻入室,行險取證,實非所長。但想到皇後的囑托,想到邱明遠的安危,他必須去。

子夜,月黑風高。陳平的人成功引開了前門大部分守衛。寧楊白穿著一身黑色夜行衣(陳平所備),憑著醫者對人體結構的熟悉,艱難地翻過兩人高的後墻,落入院中。

莊園很大,他根據白天的觀察,摸向疑似關押人的西側偏院。一路上避開巡邏的護院,心跳如鼓。

偏院柴房,隱隱傳來壓抑的呻吟聲。寧楊白湊近門縫,只見一個形容枯槁、腿上打著夾板的老人蜷縮在幹草堆上,正是畫像上的王老四!

他正欲撬鎖,忽聽腳步聲傳來。他慌忙躲入陰影。只見兩個護院提著食盒走來,打開柴房門,將一碗冰冷的糊狀食物扔在地上。

“老東西,吃吧!吃完了好上路!”一個護院獰笑。

“你們……你們要殺我滅口?”王老四顫抖著聲音。

“怪只怪你知道得太多。”另一個護院冷哼,“胡老爺說了,讓你‘病逝’,也算給你個痛快。”

寧楊白心中大急。對方要滅口!必須立刻救出王老四!

眼看護院就要動手,寧楊白急中生智,捏著鼻子學了兩聲野貓叫。護院一怔,註意力被吸引:“哪來的野貓?”

趁此機會,寧楊白從陰影中沖出,手中銀針疾射,正中兩人頸□□位。兩個護院哼都沒哼一聲,軟倒在地。

“你……你是誰?”王老四驚恐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黑衣人。

“救你的人。”寧楊白壓低聲音,快速檢查王老四的腿傷,確實是新傷,但包紮粗糙,已有些感染。“想活命,就告訴我,民變那日到底發生了什麽?你的腿是誰打斷的?”

王老四老淚縱橫:“是胡老爺……他派人抓了我兒子,逼我在民變那天假裝被官兵打傷,還讓我在血書上按手印……我不肯,他們就打斷我的腿……我兒子,我兒子還在他們手裏啊!”

果然如此!寧楊白心中一沈:“其他傷者呢?那些‘死者’呢?”

“都是胡老爺和幾個大戶找來的乞丐、流民……有的給了錢,有的被逼的……死的那些,好多是早就病重快不行的,被他們……被他們提前弄死,偽裝成被打死的……”王老四泣不成聲。

畜生!寧楊白怒火中燒。為了一己私利,竟如此草菅人命,構陷忠良!

“你知道他們把你兒子關在哪裏嗎?”

王老四搖頭:“我只知道在胡家莊園裏,具體哪裏不清楚……”

時間緊迫,必須帶王老四離開。寧楊白背起老人,剛出柴房,就聽見莊園內警鈴大作!

“有刺客!”“快搜!”

糟糕,被發現了!寧楊白背著王老四,行動不便,很快被護院追上,圍在庭院中。火把通明,照見他蒙面的臉。

“什麽人?敢闖胡府!”護院頭目厲喝。

寧楊白不答,銀針在手,準備拼死一搏。

千鈞一發之際,莊園外忽然傳來喊殺聲,隨即大門被撞開,一隊官兵沖了進來,為首者正是陳平!

“按察使司辦案!全部拿下!”陳平手持令牌,聲若洪鐘。

胡府護院見狀,頓時慌了手腳。陳平帶來的官兵迅速控制住場面。

“寧大人,你沒事吧?”陳平沖到寧楊白身邊。

“我沒事,快救王老四,他知道一切!”寧楊白急道。

陳平立刻命人護送王老四和王老四的兒子(也被關在莊園地牢)離開,同時搜查胡府,果然搜出了偽造血書的工具、假冒的邱府印章,以及胡紳與劉墉等京官往來的密信!

鐵證如山!

然而,就在陳平準備押解胡紳等人回衙門時,異變再生!一群黑衣人突然從暗處殺出,目標直指寧楊白和王老四!

“保護人證!”陳平拔刀迎敵。官兵與黑衣人戰作一團。

混亂中,一支冷箭射向寧楊白!寧楊白躲閃不及,眼看就要被射中,斜刺裏突然沖出一人,將他猛地推開!

“噗——”箭矢入肉的聲音。寧楊白回頭,只見陳平擋在他身前,肩頭中箭,血流如註!

“陳大人!”

“別管我……帶人證……走!”陳平咬牙,揮刀逼退一名黑衣人。

寧楊白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背起王老四,在幾名官兵的護衛下,殺出重圍,沖向府外早已備好的馬車。

馬車疾馳在夜色中,身後喊殺聲漸漸遠去。寧楊白回望胡府方向,火光沖天。陳平……生死未蔔。

他懷中緊緊抱著那些用鮮血換來的證據,眼中含淚,更燃著熊熊怒火。

山東的天,該亮了。

京城,坤寧宮

邱瑩瑩收到八百裏加急密報時,已是三日後的深夜。密報是衛傅葛通過特殊渠道送來的,只有寥寥數字:“山東事成,證據在途,陳平重傷,寧安。”

短短十二個字,卻讓她瞬間濕了眼眶。事成,意味著父親有救了。證據在途,意味著扳倒對手有望。可陳平重傷……寧安……那個“安”字,背後是怎樣的驚心動魄?

她緊緊攥著密報,指節發白。這一刻,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那個清瘦沈默的禦醫,為了她的托付,真的將生死置之度外。

“娘娘……”挽春擔憂地看著她。

“本宮沒事。”邱瑩瑩深吸一口氣,擦去眼角濕意,“替本宮更衣,本宮要‘病愈’,明日……該去給陛下‘請安’了。”

養心殿·次日

邱瑩瑩“病愈”後首次主動覲見皇帝。她依舊面色蒼白,弱不禁風,但眼神清亮堅定。

“臣妾病中,勞陛下掛念,實乃罪過。”她盈盈下拜。

焉孔詠扶起她,語氣溫和:“皇後病體初愈,該好生休養才是。”

“臣妾心中有結,若不面見陛下陳情,恐病體難安。”邱瑩瑩擡頭,目光坦蕩,“臣妾父親邱明遠,蒙陛下信任,委以山東重任。如今身陷囹圄,臣妾身為人女,日夜憂心。然臣妾更信陛下聖明,必能查明真相,還父親清白,亦還山東百姓公道。”

她一字一句,不卑不亢,既表達了為人女的擔憂,更凸顯了對皇帝的信任與對公理的信念。

焉孔詠凝視她片刻,嘆道:“皇後深明大義,朕心甚慰。山東之事,朕已命馮保、衛傅葛詳查,不日便有結果。你且寬心。”

“臣妾謝陛下。”邱瑩瑩再次下拜,起身時,似不經意道,“臣妾昨日夢見父親,形容憔悴,憂思成疾。醒來心悸不已,故鬥膽懇請陛下,能否允準太醫院派一位太醫前往山東,為父親診治療養?父親年事已高,臣妾……實在擔心。”說著,眼中泛起淚光。

焉孔詠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模樣,想到她病中仍不忘為父求情,心中微軟:“皇後孝心可嘉。準了,朕這就下旨,派太醫前往山東。”

“謝陛下隆恩!”邱瑩瑩感激涕零。派太醫,是明面上的旨意,實則為寧楊白和陳平護送證據回京,提供了最合理的掩護和最快的通道。

走出養心殿,寒風撲面。邱瑩瑩緊了緊鬥篷,望向山東方向。

父親,寧楊白,一定要平安歸來。

衛府

衛傅葛也收到了山東的詳細密報。得知陳平重傷,寧楊白險死還生,他沈默良久。

“陳平是條漢子。”他對心腹幕僚道,“不惜以身為餌,拖住殺手,保住了人證物證。他的傷,太醫怎麽說?”

“箭傷及肺,雖無性命之憂,但需長期調養,恐落下病根。”

衛傅葛嘆息:“厚待他的家人。等他傷愈,老夫親自為他請功。”頓了頓,又問,“寧楊白呢?”

“寧大人受了些輕傷,無礙。如今正護送王老四及證據,隨太醫隊伍回京,預計十日後抵京。”

“十日……”衛傅葛計算著時間,“足夠我們準備了。劉墉那邊,有什麽動靜?”

“劉墉似乎已知山東事敗,這幾日頻繁與幾位清流官員密會,行蹤詭秘。”

“狗急跳墻了。”衛傅葛冷笑,“盯緊他,尤其是他與後宮……以及長春宮舊人的聯系。”

“是。”

幕僚退下後,衛傅葛獨自站在窗前。庭中那枝紅梅,依舊傲然綻放,冷香襲人。他想起皇後在養心殿的那番陳情,想起她眼中強忍的淚光,想起她為父憂心的憔悴模樣……

心中那處柔軟,再次被觸動。他一生宦海沈浮,見慣傾軋算計,卻從未見過一個女子,能將孝道、智慧、堅韌與脆弱,如此完美地融於一身。她像這枝紅梅,淩霜傲雪,暗香幽遠,明知前路艱險,卻依舊倔強地綻放。

他知道,這份心動註定無果,甚至不容於世。可有些東西,越是壓抑,越是生長。

他伸出手,輕輕觸碰梅枝上的花瓣,冰涼柔軟。

“娘娘,”他低語,聲音消散在風中,“老臣……定不負所托。”

十日後,京城

寧楊白護送著王老四和鐵證,隨太醫隊伍安然抵京。他沒有先回太醫院,而是直奔衛府。

衛傅葛看著那些血書偽造工具、假冒印章、往來密信,以及王老四血淚斑斑的供詞,拍案而起:“好!有此鐵證,看那劉墉如何狡辯!”

他立刻進宮面聖,將證據呈於禦前。皇帝焉孔詠震怒,當即下旨:劉墉革職查辦,涉案山東豪紳嚴懲不貸,邱明遠官覆原職,繼續推行新政。陳平護證有功,擢升山東按察使。寧楊白冒險取證,忠勇可嘉,賞黃金千兩,加封太醫院副院使。

聖旨下達,朝野震動。清流一系偃旗息鼓,原本觀望的官員紛紛轉向。邱明遠冤情得雪,邱家危機暫時解除。

坤寧宮

邱瑩瑩接到父親官覆原職的旨意時,正在教稷兒讀書。她平靜地謝恩,賞賜傳旨太監,仿佛一切早在預料之中。

只有挽春看到,娘娘轉身時,指尖在微微顫抖。

當夜,邱瑩瑩獨坐燈下,提筆給父親寫信。信寫得很長,細述京中情況,叮囑父親保重身體,切莫再激進,徐徐圖之。寫到最後,她筆鋒頓了頓,添上一句:“此次化險為夷,多賴衛公周旋,寧禦醫舍身。父親當銘記此恩。”

她放下筆,望向窗外。月色如水,灑滿庭院。

衛傅葛的援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圖的,是未來的從龍之功,是衛家的長久富貴。這份恩,她記下了,將來必還。

而寧楊白……

眼前浮現他清瘦的身影,專註的眼神,還有那夜他推開自己,以身擋箭的決絕(雖未親眼所見,但密報中的描述歷歷在目)。這份情,太重,她還不起,也不能還。

“挽春,”她輕聲吩咐,“將本宮庫中那株百年老參,還有那套禦賜的文房四寶,明日送去寧府。就說……本宮謝他救治太子之功。”

只能如此了。厚賞,嘉獎,君臣之誼。除此之外,她什麽也給不了。

“是。”挽春應下,心中嘆息。

寧宅

寧楊白接過皇後賞賜,神色平靜地謝恩。待宮人離去,他看著那株珍貴的老參和精致的文房四寶,久久沈默。

老仆在一旁嘮叨:“大人此次立下大功,陛下賞了黃金,娘娘又賞了這些,真是皇恩浩蕩……”

皇恩浩蕩?寧楊白苦笑。他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他走到院中,仰頭望月。山東之行,九死一生。但他從未後悔。因為那是她的托付,是她眼中深藏的憂慮與期盼。

如今,她父親平安,她地位穩固,她……應該安心了吧。

至於自己那份不該有的心思,就讓它隨這月色,深埋心底吧。

衛府

衛傅葛也收到了皇後的賞賜——一幅前朝名畫,一幅她親筆所書的“國之柱石”四字匾額。

名畫價值連城,匾額意義非凡。衛傅葛明白,這是皇後在表達謝意,也是在表態:她記住了這份人情,將來太子登基,衛家必是“柱石”。

他撫摸著那四個力透紙背的大字,仿佛能感受到她書寫時的心境。感激,認可,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他搖搖頭,摒去雜念。將匾額鄭重收起,名畫則懸掛於書房顯眼處。

政治聯盟已然結成,他該滿足的。

可為何心中,仍有那一絲空落落的感覺?仿佛得到了許多,又仿佛……什麽都未曾得到。

尾聲

山東案塵埃落定,朝堂格局為之一變。劉墉倒臺,清流受挫,衛傅葛一系聲望更隆。邱明遠雖官覆原職,但經此一事,行事更為謹慎。皇後邱瑩瑩“病愈”後,重新執掌六宮,威嚴日盛。

一切似乎重回正軌。

唯有深谙內情的人知道,這場風波背後,有多少暗流湧動,有多少人舍生忘死,又有多少情愫,在黑暗中悄然滋生,又不得不深埋於心底。

坤寧宮的梅花謝了,枝頭冒出嫩綠的新芽。春天,似乎要來了。

可深宮之中的冬天,真的過去了嗎?

衛傅葛站在庭中,看著那株已雕零的梅樹。皇後送來的那枝紅梅,早已枯萎,被他制成幹花,珍藏於匣中。

他打開木匣,幹花依舊保持著盛放的姿態,只是顏色暗淡,香氣不再。

有些花,只適合開在特定的季節。有些情,只適合藏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他合上木匣,鎖入抽屜深處。如同鎖住心底那縷不該有的悸動。

前路漫漫,朝堂爭鬥永無休止。他是三朝元老,她是中宮皇後。他們之間,只能是君臣,是盟友。

僅此而已。

第八十章心潮暗湧(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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