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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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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第七十六章雪落無聲

冬至過後,京城一日冷過一日。臘月裏,終於落下今冬第一場大雪。鵝毛般的雪片簌簌飄落,一夜之間,紫禁城銀裝素裹,琉璃瓦上覆了厚厚的白,殿脊獸吻在雪光中沈默佇立,平添幾分肅穆。

這場雪來得急,去得也快。翌日放晴,陽光映雪,刺得人睜不開眼。各宮忙著掃雪清道,太監宮女們呵著白氣,將宮道上的積雪鏟到兩旁,堆成連綿的雪壟。

坤寧宮階前,幾個小太監正費力地清理漢白玉欄桿上的積雪。挽春從殿內出來,見狀皺眉:“仔細些,莫磕壞了欄桿。掃幹凈了灑些粗鹽,防著再凍上。”

小太監們連聲應諾。挽春轉身欲回殿,卻見宮門外遠遠走來一人,青色官袍在雪地裏格外醒目。

是寧楊白。

他提著醫箱,步履沈穩地踏雪而來。至宮門前,依禮請見。挽春忙進去通報。

邱瑩瑩正在暖閣裏看著稷兒描紅。小家夥病愈後精神大好,握著毛筆像模像樣,雖寫得歪歪扭扭,卻極認真。

“母後,稷兒的‘人’字寫得好不好?”稷兒仰起小臉,滿是期待。

“好,稷兒寫得真好。”邱瑩瑩摸摸他的頭,眼中漾著溫柔笑意。這笑意在聽到挽春稟報時,淡了幾分。

“傳。”

寧楊白進殿,帶進一身寒氣。他在離暖閣數步處跪拜行禮,目光低垂,不敢直視。

“寧院判免禮。”邱瑩瑩聲音平靜,“可是來請平安脈?”

“是。陛下有旨,命臣每月初一、十五為殿下請平安脈。今日臘月十五,故來叨擾。”寧楊白起身,依舊垂首。

“有勞。”邱瑩瑩示意乳母將稷兒抱過來。

稷兒認得寧楊白,奶聲奶氣地喚:“寧太醫。”

“殿下。”寧楊白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打開醫箱,取出一方素帕覆在稷兒腕上,開始診脈。他神情專註,指尖輕按,仿佛天地間只剩這脈象。

邱瑩瑩靜靜看著。雪光透過窗紙映進來,在他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他清瘦了些,但精神尚好,想來“風寒”已愈。只是眉眼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沈郁,比從前更重了。

“殿下脈象平和,病後恢覆得不錯。”片刻,寧楊白收手,“只是冬日幹燥,肺氣略弱。臣擬一方百合杏仁羹,潤肺生津,可日常服用。”

他提筆寫方,字跡依舊清峻。寫罷雙手呈上。

邱瑩瑩接過,掃了一眼。方子很簡單,百合、杏仁、冰糖,確是潤肺佳品。她點點頭,將方子遞給挽春:“照方去做。”

“臣告退。”寧楊白收拾醫箱,躬身欲退。

“且慢。”邱瑩瑩忽然開口。

寧楊白動作一頓。

“寧院判既來了,也替本宮請個脈吧。”她語氣隨意,仿佛只是臨時起意,“近日總覺得乏,夜裏睡不踏實。”

寧楊白心頭一跳,擡眼看她。她端坐暖榻上,身著杏黃常服,外罩銀狐坎肩,面色在雪光映襯下略顯蒼白,眼下淡淡青影,確是睡眠不足之象。

“是。”他取出絲帕,挽春上前將絲帕覆在邱瑩瑩腕上,又放下榻前紗簾,只露一截皓腕。

寧楊白屏息凝神,三指輕按。指尖隔著一層薄絹,仍能感受到她肌膚的溫熱。她的脈象細弱而略數,心脾兩虛,肝氣郁結之象比前次更甚。

“娘娘憂思過度,心血耗損。”他斟酌詞句,“冬日陽氣內斂,更易郁結。臣擬一方歸脾湯加減,健脾養心,解郁安神。只是……”他頓了頓,“藥石只能治標,娘娘還需寬懷靜養,勿使思慮過甚。”

紗簾後沈默片刻,方傳來她的聲音:“本宮知道了。開方吧。”

寧楊白垂眸開方。筆尖在宣紙上移動,沙沙輕響。暖閣裏極靜,只有稷兒偶爾的嘟囔聲,和炭火劈啪的微響。

方子寫畢,他雙手奉上。挽春接過,遞給簾後人。

“有勞寧院判。”邱瑩瑩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聽聞陛下準你禦前行走,查閱內府藏書。編修醫典之事,可還順利?”

“托陛下洪福,一切順利。”寧楊白謹慎答道,“內府藏書浩瀚,臣受益良多。”

“那就好。”邱瑩瑩頓了頓,“寧院判是難得的良醫,當以醫術濟世為本。至於其他……宮中人多口雜,寧院判還需謹言慎行,莫負聖恩。”

這話已是明明白白的敲打與提醒。寧楊白心頭一凜,躬身道:“臣謹記娘娘教誨。”

“去吧。”

寧楊白退出暖閣,走出坤寧宮。雪後初晴,陽光刺眼,他瞇了瞇眼,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方才為她診脈時,她腕間溫度似乎還殘留在指尖,還有那脈象裏透露出的、深藏的疲憊與憂慮。

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麽。妮項棠案雖了,餘波未平。前朝漕運的暗流,後宮的耳目,皇帝的試探,太子的健康……千斤重擔,都壓在她一人肩上。

而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開一張安神的方子,說幾句無用的勸慰。

雪地裏留下他深深的腳印,一路蜿蜒,消失在宮墻拐角。

太醫院藏書閣

寧楊白將皇後脈案仔細歸檔,鎖入櫃中。鑰匙轉動,發出清脆的哢噠聲,如同他心底那聲嘆息。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寒風灌入,卷起案上紙頁。遠處宮闕連綿,覆著皚皚白雪,在冬日晴空下靜默無聲。

“寧院判好雅興,大冷天開窗賞雪?”一個帶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寧楊白回頭,見是太醫院同僚李太醫。此人醫術平平,卻極擅鉆營,平日最愛打聽是非。

“李兄。”寧楊白拱手,不動聲色地關窗,“只是透透氣。李兄有事?”

“無事,無事。”李太醫湊近些,壓低聲音,“聽說寧院判今兒去坤寧宮請脈了?皇後娘娘鳳體可還安泰?”

寧楊白面色不變:“娘娘鳳體康健,只是冬日倦乏,尋常調理罷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太醫搓著手,眼珠轉了轉,“寧院判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紅人,又得娘娘看重,前途無量啊。只是……”他拖長語調,“這宮中是非多,寧院判還需小心些。我聽說,前幾日馮公公又往漕運衙門去了,也不知查什麽。還有啊,妮庶人那案子,好像還沒完……”

寧楊白打斷他:“李兄,宮中事非你我臣子可妄議。若無他事,我還要整理脈案,失陪了。”

李太醫碰了個軟釘子,訕訕笑道:“是是是,寧院判說得對。那你忙,你忙。”

看著李太醫離開的背影,寧楊白眉頭緊鎖。連李太醫這種人都聽到了風聲,可見妮項棠案牽扯之廣,已非秘密。馮保往漕運衙門去……是在查那本賬冊上提到的“漕幫二當家趙五”,還是另有所圖?

他走到書櫃前,抽出幾卷前朝醫典,攤在案上。皇帝賜他禦前行走、查閱內府藏書的特權,他自然要用好。這些日子,他借著編修醫典之名,翻閱了大量典籍,尤其是前朝宮廷醫案、藥材采買記錄等。他要找的,是一條線,一條能將宮中藥物流失與漕運碼頭那個神秘倉庫聯系起來的線。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在一卷仁宗朝的《內府采買錄》中,發現了一些端倪。那時宮中曾大量采購一種名為“龍涎香”的香料,用於皇室祭祀。而負責采買的宦官,與當時一位漕運官員過從甚密。更有趣的是,那位官員卸任後,其家族在京郊置辦的莊園,恰好毗鄰如今那個出事的漕運碼頭。

是巧合嗎?寧楊白不敢斷定。但他隱隱覺得,妮項棠案背後那張網,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大,織網的時間也更久遠。

他將這條發現默默記下,未與任何人提及。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多,越危險。

坤寧宮·臘月廿三

小年祭竈,宮中開始彌漫年節的氣氛。各宮忙著掃塵、貼窗花、備年貨,連空氣裏都飄著糕點的甜香。

邱瑩瑩卻無暇感受這份喜慶。前朝傳來消息,父親邱明遠在山東推行新政受阻,當地豪強聯合一些官員上疏彈劾,言辭激烈。雖皇帝留中不發,但壓力已然傳導到她這裏。

“娘娘,老爺遞了家書進來。”挽春呈上一封火漆封緘的信。

邱瑩瑩拆開,父親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信中並未提及朝堂紛爭,只問她在宮中可好,太子可安,又叮囑她年節事忙,註意身體,末了附上一首新作的詩,寫的是冬日雪景,意境開闊,毫無郁結之氣。

她反覆讀了幾遍,心中酸澀。父親總是這樣,報喜不報憂,再大的難處都自己扛著,不願讓她擔心。

“父親……”她低聲呢喃,將信紙按在胸口。窗外又飄起細雪,無聲無息。

“娘娘,”拂冬進來稟報,“和嬪娘娘來了,說是親手做了些竈糖,送來給娘娘和太子殿下嘗嘗。”

邱瑩瑩斂起情緒:“請進來吧。”

和嬪吳氏,便是從前撫養三公主的那位。賢妃倒臺後,她因性情溫順、安分守己,又撫育公主有功,被晉了嬪位。這些日子,她時常來坤寧宮請安,送些親手做的點心針線,姿態放得極低。

“臣妾參見皇後娘娘。”和嬪進殿,行禮如儀。她身後跟著的宮女,提著一食盒。

“妹妹免禮。”邱瑩瑩虛扶一下,“這樣冷的天,難為你還想著本宮和稷兒。”

“娘娘言重了。”和嬪笑容溫婉,“臣妾閑著也是閑著,做些竈糖,圖個吉利。娘娘嘗嘗可還合口?”

食盒打開,是各色精巧的竈糖,做成元寶、如意、小獸的形狀,煞是可愛。

邱瑩瑩拈起一塊,入口甜而不膩,帶著芝麻香。“妹妹好手藝。”她讚道,“稷兒定然喜歡。”

正說著,稷兒下學回來,見到竈糖,歡呼一聲撲過來。邱瑩瑩忙攔著:“先洗手,再吃。”

和嬪看著稷兒活潑的樣子,眼中流露出溫柔之色,卻又帶一絲悵惘。她的三公主,如今養在壽康宮,雖也常來看她,但總不如親生母子親密。

邱瑩瑩看在眼裏,心中微嘆。深宮女子,各有各的苦。和嬪雖晉了位份,失了孩子承歡膝下的樂趣,也是可憐。

“三公主近日可好?”她溫聲問。

“勞娘娘掛心,公主一切都好,前兒還念叨著想娘娘呢。”和嬪忙道。

“那就好。年下事多,妹妹若有空,常帶公主來坐坐,陪稷兒玩玩。”

“謝娘娘恩典。”和嬪眼眶微紅。

又說了會兒話,和嬪方告退。邱瑩瑩看著那盒竈糖,吩咐挽春:“分出一半,給壽康宮送去,就說本宮賞三公主的。”

“是。”

“另外,”她頓了頓,“去查查,和嬪近來都與哪些人走動,尤其是……與前朝有無關聯。”

挽春一怔:“娘娘懷疑和嬪她……”

“本宮誰也不疑,只是這宮裏,小心駛得萬年船。”邱瑩瑩淡淡道。父親在前朝處境微妙,她不能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風險。

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邱瑩瑩走到廊下,伸出手,接住幾片雪花。冰涼的觸感在掌心化開,留下一小灘水漬。

這深宮,便如這寒冬,看似純凈潔白,底下不知掩藏著多少汙穢與算計。

寧宅·除夕前夜

寧楊白接到宮中傳召時,正在整理年節太醫值守的排班。聽聞是皇後急召,他心中一驚,匆匆趕往坤寧宮。

至宮門,卻見燈火通明,宮人往來穿梭,雖忙碌卻不見慌亂。挽春迎上來,低聲道:“寧院判莫急,不是娘娘鳳體違和,是太子殿下。”

寧楊白松了口氣,又提起心:“殿下怎麽了?”

“殿下晚膳後嚷著肚子疼,接著便吐了,還有些發熱。劉太醫來看過,說是積食受寒,開了消食散寒的方子。可殿下服了藥,還是蔫蔫的,娘娘不放心,這才請您再來看看。”

寧楊白點頭,快步進了暖閣。

稷兒蜷在榻上,小臉發白,額上搭著濕巾。邱瑩瑩坐在榻邊,握著他的小手,眉頭緊鎖。見寧楊白進來,她起身讓開位置,眼中是掩不住的焦慮。

“有勞寧院判。”

寧楊白顧不上行禮,上前診脈。脈象滑數,舌苔厚膩,確是積食之象。但細察之下,卻又有些不同。

“殿下晚膳用了什麽?”他問乳母。

“用了小半碗雞茸粥,兩塊豌豆黃,還有……還有和嬪娘娘送來的竈糖,殿下貪嘴,多吃了兩塊。”乳母戰戰兢兢道。

竈糖?寧楊白心頭一動:“竈糖可還有?”

“有,奴婢收著呢。”挽春忙取來食盒。

寧楊白拈起一塊竈糖,仔細嗅了嗅,又掰開一點嘗了嘗,臉色微變。

“這糖……除了麥芽、芝麻、冰糖,可還加了別的東西?”

挽春茫然:“奴婢不知,是和嬪娘娘親手做的……”

邱瑩瑩眸光驟冷:“寧院判的意思是?”

“臣不敢妄斷。”寧楊白謹慎道,“只是這糖中似有極淡的豆腥氣,且回味微澀。若臣猜得不錯,可能混入了少量未熟透的蠶豆粉。”

“蠶豆粉?”邱瑩瑩不解。

“是。蠶豆需煮熟透方可食用,若未熟透,其中含有少量毒素,常人食之無礙,但稚子脾胃嬌嫩,敏感者可能引起嘔吐、腹痛、甚至發熱。”寧楊白頓了頓,“殿下癥狀,與此相符。”

暖閣內一片死寂。和嬪送來的竈糖有問題?是疏忽,還是……

邱瑩瑩面沈如水:“挽春,立刻將剩下的竈糖封存,不許任何人碰。傳本宮懿旨,召和嬪即刻過來。另外,今日經手竈糖的所有宮人,一律看管起來。”

“是!”挽春領命而去。

寧楊白開了方子,以綠豆、甘草煎湯,清熱解毒,又施以推拿,助稷兒通氣消積。一番忙碌,稷兒癥狀漸緩,沈沈睡去。

“寧院判,”邱瑩瑩屏退左右,只留二人在暖閣內,聲音壓得極低,“依你之見,和嬪是疏忽,還是……”

寧楊白沈默片刻,道:“臣不敢妄揣。蠶豆未熟透,其味微澀,常人不易察覺。若真是疏忽,也是不該。但……”他擡眼,看向邱瑩瑩,“娘娘可還記得妮庶人藥案中,那些去向不明的藥材?”

邱瑩瑩瞳孔微縮:“你是說,有人借和嬪之手……”

“臣只是猜測。”寧楊白垂眸,“和嬪娘娘性情溫婉,與人為善,若無確鑿證據,不宜妄下結論。或許真是巧合也未可知。”

巧合?邱瑩瑩心中冷笑。這深宮之中,哪來那麽多巧合。和嬪早不送晚不送,偏在小年這日送來親手做的竈糖。稷兒偏又貪嘴多吃了兩塊。若非寧楊白心細,察覺那一點豆腥氣,誰會想到竈糖有問題?只會當是尋常積食。

“本宮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氣,“今夜之事,有勞寧院判。還望寧院判……”

“臣明白。”寧楊白接口,“今夜臣只是奉召為殿下診治積食,其餘一概不知。”

邱瑩瑩深深看他一眼:“你退下吧。今日辛苦,本宮會記著。”

寧楊白躬身退出。走出坤寧宮時,雪已停了,月華如練,照得雪地一片清輝。他回頭望了一眼暖閣的燈火,心中沈甸甸的。

蠶豆未熟……是疏忽,還是有意為之?若是有意,是誰在背後操縱和嬪?目標真的是太子,還是……借太子之事,一石二鳥,既打擊皇後,又除掉和嬪?

他不敢再想。這宮中的水,太深了。

坤寧宮·同一夜

和嬪很快被“請”了來。她顯然已從宮人處得知太子不適,面色蒼白,進殿便跪下了:“臣妾有罪!臣妾不知那竈糖……臣妾真的不知啊!”

邱瑩瑩端坐鳳榻,靜靜看著她:“妹妹起來說話。本宮並未怪你。”

和嬪卻不敢起,淚如雨下:“那竈糖是臣妾親手所做,食材是內務府按份例發的,臣妾只是按尋常做法加了麥芽、芝麻、冰糖,絕無其他!娘娘明鑒,臣妾就是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害太子殿下啊!”

“本宮知道。”邱瑩瑩語氣緩和了些,“太醫說了,許是蠶豆未熟透所致,未必是有人故意。妹妹先起來,咱們慢慢說。”

和嬪這才戰戰兢兢起身,卻不敢坐,只垂首站著。

“妹妹做糖時,可有旁人幫手?”邱瑩瑩問。

“只有臣妾的貼身宮女春杏,幫著燒火、遞東西。”和嬪抽泣道,“春杏跟了臣妾八年,忠心耿耿,斷不會做這等事。”

“食材呢?可都檢查過?”

“都是內務府送來的,臣妾……臣妾並未細查。”和嬪越說聲音越小,“臣妾想著,內務府的東西,總不會錯的……”

邱瑩瑩與挽春交換了一個眼色。內務府……又是內務府。妮項棠案的藥材是從太醫院流出,這次竈糖的食材又是內務府經手。這兩處,可都是宮中的要害部門。

“本宮知道了。”邱瑩瑩溫聲道,“妹妹先回去歇著吧。此事本宮會查清,還妹妹一個清白。”

和嬪千恩萬謝地退下了。她一走,邱瑩瑩臉色立刻沈了下來。

“挽春,去查內務府經手這批食材的所有人,尤其是蠶豆的來源、儲存、分發,一絲一毫都不能錯。另外,春禧殿(妮項棠舊居)封宮後,那些宮人都發配去了哪裏?可有與內務府往來密切的?”

“是!”挽春領命,卻又猶豫,“娘娘,若真是內務府有人做手腳,那……”

“那這宮裏,就真該好好清理清理了。”邱瑩瑩語氣冰冷。

夜已深,雪又悄悄下了起來。邱瑩瑩毫無睡意,獨自坐在燈下。稷兒睡得很安穩,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她輕輕撫摸兒子的額頭,心中後怕不已。

今日若非寧楊白……後果不堪設想。

寧楊白……

她眼前浮現出他專註診脈的側臉,他察覺豆腥氣時微蹙的眉頭,他謹慎卻堅定的判斷。這個人,一次次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卻又一次次被她推遠。

她欠他的,越來越多。

寧宅·除夕

除夕夜,宮中賜宴。寧楊白作為新任院判,也在受邀之列。宴席設在保和殿,燈火輝煌,歌舞升平。皇帝與皇後高坐禦案,接受百官朝賀。

寧楊白坐在末席,低頭飲酒,盡量降低存在感。可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禦案。皇後今夜盛裝,頭戴九龍四鳳冠,身著明黃禮服,雍容華貴,儀態萬方。她唇角含笑,與皇帝低語,接受命婦敬酒,一切完美得無可挑剔。

只有寧楊白看得出,她笑容下的疲憊,她偶爾失神時眼底掠過的憂色。太子之事,內務府之查,前朝父親的壓力……千斤重擔,都壓在她肩上。

宴至中途,皇帝忽道:“今歲雪大,瑞雪兆豐年。朕心甚慰。皇後操持宮務,撫育太子,功不可沒。來,朕敬皇後一杯。”

邱瑩瑩舉杯:“臣妾不敢當,皆賴陛下洪福。”

帝後對飲,群臣山呼萬歲。寧楊白隨眾舉杯,酒入喉,卻品不出滋味。

宴散時,已近子時。寧楊白隨著人流退出保和殿,雪又下了起來,紛紛揚揚。宮燈在雪光中暈開暖黃的光暈,宮道兩旁積雪未掃,踩上去咯吱作響。

他走得很慢,刻意落在人群後面。轉過一道宮墻,忽見前方檐下立著一人,披著大紅羽緞鬥篷,靜靜望著落雪。竟是皇後邱瑩瑩,身邊只跟著挽春一人。

寧楊白腳步一頓,進退兩難。正欲轉身避開,邱瑩瑩已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雪落無聲。

“寧院判。”她先開口,聲音在雪夜裏格外清晰。

“臣參見娘娘。”寧楊白躬身行禮。

“免禮。”邱瑩瑩走近幾步,雪光映著她的臉,眉眼清晰,“今日除夕,寧院判怎未早些出宮與家人團聚?”

“臣……臣家中只一老仆,並無親眷。”寧楊白低聲道,“且宮中賜宴,臣不敢早退。”

邱瑩瑩默然片刻:“是本宮疏忽了。寧院判孤身一人在京,年節裏難免冷清。”

“臣習慣了。”寧楊白擡頭,目光落在她肩頭飄落的雪花,“夜深雪大,娘娘鳳體為重,還是早些回宮吧。”

邱瑩瑩沒有動,只是看著他。雪越下越大,落在他青色官袍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他身姿挺拔如竹,立在雪中,眉眼清俊,眼神卻如這雪夜般寂寥。

“太子的事,多謝你。”她忽然道,聲音很輕。

寧楊白心頭一震:“臣分內之事。”

“本宮知道。”邱瑩瑩移開目光,望向漫天飛雪,“這宮裏,真心為稷兒著想的,不多。”

這話已逾越了君臣之界。寧楊白不知該如何接,只垂首站著。

“寧院判,”她又喚他,這次聲音更低,“你很好。但有些路,走錯了,就回不了頭。你明白嗎?”

寧楊白喉結滾動,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成冰涼的水滴。他明白,他怎麽會不明白?她是皇後,他是臣子,雲泥之別,天塹難越。

“臣明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而沙啞,“娘娘教誨,臣銘記於心。”

邱瑩瑩深深看他一眼,那一眼裏,有感激,有歉疚,有無奈,還有許多他看不懂的情緒。然後她轉身,大紅鬥篷在雪地裏劃出一道弧線,漸行漸遠。

“起駕回宮。”挽春的聲音傳來。

寧楊白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雪幕深處,久久未動。雪落滿肩,他也渾然不覺。

“寧大人,雪大了,回吧。”不知何時,一個小太監提著燈籠過來,小心翼翼道。

寧楊白回過神,點點頭,轉身走向宮門。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宮門外,老仆提著燈籠在等。見他出來,忙上前撐傘:“大人怎麽才出來?宴席早散了。”

“嗯。”寧楊白應了一聲,坐上馬車。

車軲轆碾過積雪,發出沈悶的聲響。他掀開車簾,回望重重宮闕。燈火在雪夜中明明滅滅,如同她眼底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知道,今夜這一面,或許是她能給予的、最大限度的回應。一句“多謝”,一句“你很好”,已是她身為皇後,能說出的最逾矩的話。

而他,只能回以“臣明白”。

馬車駛離皇城,駛入寂靜的街巷。除夕夜,萬家燈火,爆竹聲聲。寧楊白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

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她立在雪中的身影,肩頭落滿雪花,眼神寂寥如這寒夜。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他與她,終究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宮墻。墻內是她的責任與枷鎖,墻外是他的守望與寂寥。

雪落無聲,覆蓋了來路,也掩去了歸途。

這一夜,有人守歲團圓,有人孤燈只影。而深宮之中,新一輪的暗湧,已在雪下悄然滋生。

年關將至,春暖花開似乎還很遙遠。

(第七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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