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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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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第七十三章情愫暗生

自那夜竹林訣別,已過月餘。

寧楊白如皇後所“安排”,徹底埋首於前朝醫典的編修之中。太醫院藏書閣成了他唯一的天地,終日與發黃的典籍、晦澀的醫案為伴。同僚們起初還議論幾句,漸漸也就習以為常——一個自請坐冷板凳的禦醫,在這深宮之中,實在算不得什麽新鮮事。

只有寧楊白自己知道,每一個枯坐的深夜,每一次提筆抄錄,眼前晃動的,總是那個月色下清冷孤寂的背影,那句“扔了”帶來的刺痛,至今仍盤踞心頭,揮之不去。

他不再打聽坤寧宮的任何消息,甚至刻意避開所有可能與皇後有關的差事。可深宮就這麽大,有些事,不是不聽就能不知的。

太醫院·暮夏午後

這日,寧楊白正在核對一卷《千金要方》的殘本,忽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交談聲。

“……皇後娘娘真是仁德,太子殿下傷好了,還特地給咱們太醫院上下都賞了冰湃瓜果,說是慰勞夏日辛勞。”一個小藥童興奮的聲音。

“可不是嘛,各宮都有份,說是娘娘體恤宮人暑熱難當。”另一個聲音接道,“不過我聽說啊,娘娘自己這些日子倒是不太好,夜裏常失眠,膳也用得少,人都清減了。”

寧楊白執筆的手猛地一頓,墨汁滴在宣紙上,洇開一團烏黑。

失眠?食少?清減?

那日他為她診脈,就知她肝郁氣滯,心脾兩虛。如今時值盛夏,心火更旺,若再憂思過度……

“劉太醫前兒不是去請過脈嗎?怎麽說?”有人問。

“還能怎麽說?左不過是思慮過度,開了些安神補氣的方子。可這種病啊,藥石只能治標,關鍵還得靠自個兒寬心。娘娘統領六宮,太子又年幼,操心的事多著呢,哪能寬心?”

議論聲漸遠,寧楊白卻再也靜不下心來。他盯著眼前模糊的字跡,眼前浮現的卻是她蒼白的面容、眼下的青影,以及那夜竹林邊,她強作鎮定卻掩不住疲憊的眼神。

明知不該,心卻不由自主地揪緊。

坤寧宮·深夜

邱瑩瑩確實睡得不好。

稷兒的傷雖已痊愈,可那日禦花園的“意外”像一根刺,紮在她心頭。明查暗訪了月餘,竟毫無線索——當日所有在場宮人,口徑一致:太子殿下是自己跑得太快,不小心絆倒磕在假山上。現場無任何可疑痕跡,就連稷兒自己,也說記不清是怎麽摔的了。

太幹凈了,幹凈得反常。

她不信巧合,更不信這深宮之中有真正的“意外”。可查不出證據,一切都只是猜測。

更讓她心煩的是,前朝近日也不太平。父親邱明遠升任山東布政使司參政後,勵精圖治,在任上推行新政,清丈田畝,整頓吏治,觸及了不少地方豪強的利益。彈劾他的奏折雪片般飛向京城,雖被皇帝留中不發,但暗流洶湧。

樹大招風。邱瑩瑩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父親在前朝越是得力,她在這後宮就越要謹言慎行,不能授人以柄。

夜已深,她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燈下,翻閱著內務府呈上的中秋賞賜清單。燭火跳躍,映著她清減的側臉。挽春說得沒錯,這些日子她瘦了許多,原本合體的宮裝,如今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蕩。

“娘娘,亥時三刻了,該歇了。”挽春輕手輕腳進來,端著一碗溫好的安神湯。

邱瑩瑩接過,一飲而盡。湯藥苦澀,卻壓不住心頭紛亂。

“挽春,你說……本宮是不是太累了?”她忽然問,聲音裏帶著難得的倦意。

挽春一怔,隨即紅了眼眶:“娘娘……”

“有時候,真想什麽都不管了。”邱瑩瑩望著跳動的燭火,喃喃自語,“可本宮不能。稷兒還小,父親在前朝不易,這後宮多少雙眼睛盯著……本宮一步都不能錯。”

“娘娘……”挽春哽咽,“您已經做得很好了。”

邱瑩瑩苦笑,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安神湯裏有酸棗仁、遠志、合歡皮,都是寧神助眠的藥材。可喝下去,依舊睡不著。她想起那個被自己投入香爐的錦囊,想起那人溫潤的嗓音、專註的眼神,以及那句“您要保重身體”。

心中某個角落,隱隱作痛。

太醫院藏書閣·三日後

寧楊白在整理一卷前朝太醫的劄記時,無意中發現一則醫案:

“景和三年夏,中宮郁結,夜不能寐,食不甘味。眾醫束手。餘觀其脈,弦細而數,乃肝郁化火,心腎不交。常法清心瀉火,多不見效。細詢之,知娘娘憂思太子學業,兼之前朝事擾。遂另辟蹊徑,不治其標,而固其本。取甘麥大棗湯合百合地黃湯化裁,佐以龍骨、牡蠣潛鎮安神,重用小麥、百合養心潤燥。另囑宮人,每日以蓮子、百合、冰糖燉羹,辰時服之。旬日,寐安,食增。”

景和三年……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這位不知名的太醫,倒是別出心裁,不從安神入手,而從滋養心脾根本著手,兼以食療。

寧楊白心中一動。皇後之癥,與這醫案所述何其相似!皆因憂思過度,心脾兩虛,肝郁化火。尋常安神方子,治標不治本,須得從根本上調理。

他提筆,將這則醫案仔細抄錄下來,又結合自己對皇後脈象的記憶,斟酌增減,擬了一方:甘麥大棗湯合百合地黃湯化裁,加酸棗仁、柏子仁養心安神,佐以少量黃連清心火,又添了幾味藥食同源之品,註明可作藥膳日常調理。

寫罷,他看著那方子,久久未動。

這方子,他送不出去。即便送出去,她也不會用。那夜竹林,她已將話說絕。

可若不送……想到她憔悴的模樣,他便心如刀絞。

躊躇良久,他終於還是將那方子小心折好,放入懷中。即便不能給她,留著也是個念想。

坤寧宮·七日後

太子稷兒忽然起了風疹,身上紅癢一片,哭鬧不休。劉太醫診視後,說是夏秋之交,風邪外襲,開了疏風止癢的方子。可藥服了兩日,不見好轉,反而更重了。

邱瑩瑩急得嘴角起泡,傳了太醫院院使過來會診。院使看了,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道是風邪頑固,需慢慢調理。

“慢慢調理?”邱瑩瑩難得動了怒,“太子癢得整夜睡不好,你讓本宮如何慢慢等?”

院使冷汗涔涔,連道“臣無能”。

正僵持間,一直在旁沈默不語的太醫院判陳太醫忽然開口:“娘娘,臣想起一人,或可一試。”

“誰?”

“禦醫寧楊白。”陳太醫道,“寧禦醫雖年輕,但於小兒雜癥頗有研究。昔日在南京時,曾治愈多例疑難疹癥。太子此癥,或許他有辦法。”

邱瑩瑩心中一緊。

寧楊白。這個名字,她已許久未聽人提起了。

“寧禦醫如今在何處?”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無波。

“在藏書閣編修醫典。”

“傳他。”邱瑩瑩閉上眼,“立刻。”

太醫院藏書閣

寧楊白正對著一卷《小兒藥證直訣》出神,忽聞坤寧宮傳召,為太子診疾。

手中的書卷“啪”地落地。

來了。終究還是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撿起書卷,整理衣冠。鏡中的自己,面色平靜,唯有袖中微顫的手,洩露了內心的波瀾。

踏入坤寧宮時,他目不斜視,依禮跪拜。起身時,餘光瞥見鳳榻上的身影——她果然清減了,下頜尖了,眼下青影更重,唯有那雙眸子,依舊清冷沈靜。

“有勞寧禦醫。”她的聲音疏離而客套。

“臣分內之事。”

他為稷兒診脈,查看疹子。疹色鮮紅,高出皮膚,抓痕累累,確實是風疹。但細察脈象,卻有些不同——太子脈浮數之中,隱有滑象,且舌苔薄黃而膩。

“殿下近日飲食如何?”他問乳母。

“前幾日貪涼,多用了些冰碗,還偷吃了好些蜜餞果子。”乳母戰戰兢兢答。

寧楊白心中了然。此非單純風邪外襲,而是內有濕熱,外感風邪,兩相搏結,郁於肌膚。劉太醫只疏風,未化濕,故而不效。

“臣擬一方,”他提筆寫方,“麻黃杏仁薏苡甘草湯加減,外疏風邪,內清濕熱。另,殿下脾胃稚嫩,近日飲食需清淡,忌生冷甜膩。”

方子呈上,邱瑩瑩細細看過。藥方嚴謹,思路清晰,與劉太醫、院使所開皆不相同。

“依寧禦醫看,太子幾日可愈?”

“若對癥,三日可見效,五日可愈大半。”寧楊白垂眸,“只是……”

“但說無妨。”

“殿下此癥,根在內有濕熱。風疹易退,濕熱難除。日後飲食需格外留意,否則易反覆發作。”他頓了頓,“臣……臣另擬了一劑健脾祛濕的藥膳方,若娘娘不棄,可讓禦膳房常做給殿下食用。”

他又寫下一方:茯苓、山藥、蓮子、芡實、薏苡仁,佐以少量陳皮、冰糖,熬粥或燉羹。

邱瑩瑩接過,看到那熟悉的清峻字跡,心中某處微微一動。

“有勞寧禦醫。”她將方子交給挽春,“按方抓藥,藥膳也一並做了。”

“臣告退。”

寧楊白躬身退出,自始至終,未敢多看她一眼。可他知道,她就在那裏。那股淡淡的、清雅的熏香氣息,縈繞鼻尖,久久不散。

坤寧宮偏殿

稷兒服了寧楊白的藥,當夜便睡得安穩許多,抓撓也少了。三日後,疹子果然消退大半。邱瑩瑩松了口氣,對挽春道:“這寧楊白,醫術確有過人之處。”

挽春小心翼翼道:“娘娘,那藥膳方子……奴婢看殿下吃著挺好,這幾日胃口也開了。”

“既有效,便繼續用著。”邱瑩瑩頓了頓,“去庫房取兩匹杭緞,賞給寧禦醫。就說……太子病愈,本宮謝他盡心。”

“是。”

賞賜送到太醫院時,寧楊白正在整理藥材。聽聞是皇後賞賜,他怔了怔,接過那兩匹光潔柔滑的杭緞,指尖微顫。

“娘娘還說,”傳旨太監道,“寧禦醫醫術精湛,日後太子若再有不適,還請禦醫多費心。”

這話聽著是客套,可寧楊白卻聽出了弦外之音——她默許了,默許他繼續為太子診疾。

這是機會,也是深淵。

他躬身謝恩,將杭緞仔細收好。夜深人靜時,他會取出一匹,指尖輕輕拂過光滑的緞面,仿佛能觸到那個遙不可及的人。

太醫院·秋日

自那日後,太子稷兒若有些頭疼腦熱,坤寧宮便會傳寧楊白診視。他每次去,都謹守本分,目不斜視,診脈開方,交代事宜,絕不多說一句,絕不多看一眼。

可有些東西,越是壓抑,就越是瘋長。

他會留意她眼下的青影是否淡了些,會註意她說話時聲音是否依舊沙啞,會在開方時斟酌再三,添減幾味藥,既對癥,又盡可能調和口味,讓她容易接受。

他也會在編修醫典時,“偶然”發現一些調理婦人失眠、郁癥的良方,謄抄下來,夾在太子脈案的附錄裏。他知道她會看,會明白。

這種無聲的、隱秘的關切,成了他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

而邱瑩瑩,也漸漸察覺到了這些細微之處。寧楊白開的方子,藥效溫和卻顯著;他交代的註意事項,細致周到;甚至太子藥膳的方子,他也時不時“調整”一二,讓口感更佳,稷兒更愛吃。

她不是木頭人,那份藏在醫者仁心下的、小心翼翼的關懷,她感受得到。

可她不能回應,甚至不能表現出絲毫察覺。她是皇後,他是禦醫,這層身份,是天塹。

於是她賞他,以皇後的名義。藥材、筆墨、書籍……各種各樣的賞賜,隔三差五送到太醫院。每一樣都合乎規矩,每一樣都無可指摘。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些賞賜背後,藏著怎樣的心照不宣。

禦花園·重陽前日

秋高氣爽,邱瑩瑩帶著稷兒在禦花園散步。稷兒病愈後精神大好,在園中追逐落葉,笑聲清脆。

邱瑩瑩坐在亭中,看著孩子嬉戲,唇角難得漾起一絲笑意。自那夜竹林訣別後,她許久沒有這樣放松過了。

“娘娘,”挽春輕聲道,“寧禦醫在前面杏林采藥,可要回避?”

邱瑩瑩唇邊的笑意淡去。她擡眼望去,果然見杏林深處,一個青色身影正在彎腰采摘什麽。秋陽透過枝葉灑在他身上,暈開淡淡的光暈。

“不必。”她收回目光,“禦花園非本宮獨有,寧禦醫既在當值,不必打擾。”

話雖如此,心跳卻漏了一拍。

稷兒玩累了,跑回亭中要水喝。邱瑩瑩為他拭汗,柔聲問:“累了?歇會兒便回宮吧。”

“母後,那是什麽花?”稷兒忽然指著杏林方向。

邱瑩瑩擡眼,見寧楊白手中捧著幾枝金黃的菊花,正朝這邊走來。顯然,他也看到了亭中的人,腳步微頓,似在猶豫是否該回避。

四目相對,隔著數十步的距離。

秋風拂過,卷起落葉幾片。他手中的菊花在風中輕顫,金黃的花瓣映著秋陽,燦爛奪目。

最終,寧楊白還是走了過來。至亭外,躬身行禮:“臣參見皇後娘娘,太子殿下。”

“寧禦醫免禮。”邱瑩瑩聲音平靜,“這是在采藥?”

“是。重陽將至,臣采些菊花、茱萸,以備制藥之用。”寧楊白垂首答道,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菊花上,不敢擡頭。

“菊花清肝明目,倒是應景。”邱瑩瑩淡淡道,“寧禦醫有心了。”

“臣分內之事。”

又是一陣沈默。稷兒好奇地看著寧楊白,又看看母親,忽然道:“寧太醫,你手裏的花花好看,能給稷兒一枝嗎?”

童言無忌,卻讓兩個大人都是一僵。

寧楊白下意識看向邱瑩瑩。邱瑩瑩抿了抿唇,道:“稷兒,不得無禮。寧禦醫采藥是公務,豈能隨意予人?”

稷兒癟了癟嘴,有些委屈。

寧楊白心中掙紮,最終,還是取了一枝開得最好的菊花,雙手奉上:“殿下若喜歡,這枝贈與殿下。菊花清芬,置於案頭,可明目醒神。”

稷兒立刻開心起來,接過菊花:“謝謝寧太醫!”

邱瑩瑩看著那枝金黃的菊花,在稷兒手中輕輕搖曳。她擡眸,看向寧楊白。他也正看著她,目光相觸的剎那,他迅速垂下眼簾,耳根卻泛起淡淡的紅。

“稷兒,謝過寧禦醫。”她聽見自己說。

“謝謝寧太醫!”稷兒大聲道。

寧楊白躬身:“殿下喜歡便好。臣……臣還要去太醫院配藥,先行告退。”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邱瑩瑩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良久,收回目光。稷兒正高興地把玩著那枝菊花,小臉上滿是笑意。

“母後,花花香香的!”稷兒將花湊到她鼻尖。

邱瑩瑩輕輕嗅了嗅。清冽的芬芳,帶著秋日的爽朗。

“嗯,很香。”她柔聲道,心中某處,卻泛起一絲苦澀的漣漪。

坤寧宮·夜

那枝菊花被插在一個白玉瓶裏,擺在稷兒書案的一角。稷兒很喜歡,睡前還特意叮囑宮人要好生照看。

邱瑩瑩獨自坐在寢殿中,手中握著一卷書,卻半個字也看不進去。眼前總浮現白日裏,寧楊白奉上菊花時,那泛紅的耳根,以及匆匆離去的背影。

他那樣克制,那樣守禮,可細微之處,終究洩露了心事。

而她呢?她以為自己足夠冷靜,足夠理智,可當他出現時,那瞬間加快的心跳,那不由自主的註目,又算什麽?

“荒唐。”她低聲自語,將書卷重重擱在案上。

燭火跳動,映著她煩亂的面容。她是皇後,是大齊的國母,是太子的母親。她的心裏,只能裝著江山社稷、六宮安穩,怎能容得下這些兒女情長?

可情之一字,若能隨心控制,這世上又哪來那麽多癡男怨女?

她走到妝臺前,打開最底層的抽屜。那個錦囊早已化為灰燼,可放錦囊的絲絨盒子還在。她取出盒子,輕輕摩挲。

盒底,竟不知何時落了一片幹枯的竹葉,是那日竹林香囊裏的吧?她竟一直沒發現。

竹葉早已枯黃,脈絡卻依舊清晰。她拈起竹葉,對著燭光看了許久,忽然苦笑。

扔了香囊,卻留了這盒子。自欺欺人,不過如此。

寧宅·同一夜

寧楊白對燈枯坐,面前攤著醫書,卻一字也看不進去。白日裏那枝菊花,那句“謝謝寧太醫”,還有皇後那一眼……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

他知道自己不該送那枝花,更不該在那一刻擡頭看她。可當太子開口,當她默許,當他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怔忡時,理智便潰不成軍。

“寧楊白啊寧楊白,”他對著空寂的屋子喃喃,“你真是……無可救藥了。”

可若真能救,他又何嘗願意沈淪?

他從懷中取出那張為她擬的、卻從未敢送出的安神方子,看了又看,最終,還是就著燭火點燃。紙張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就像他那份見不得光的情意,終究只能在暗夜中燃燒,然後寂滅。

太醫院·數日後

院使將寧楊白叫到值房,面色凝重。

“寧禦醫,你近來常往坤寧宮走動?”院使開門見山。

寧楊白心中一凜,垂首道:“是奉娘娘懿旨,為太子殿下診疾。”

“診疾是應當的。”院使看著他,目光深邃,“只是宮中人多口雜,有些事,還是避嫌些好。皇後娘娘母儀天下,太子殿下乃國本,你雖醫術精湛,也需懂得分寸。”

這話已是極重的敲打。寧楊白掌心滲出冷汗:“下官明白。下官謹守本分,不敢有半分逾越。”

“明白就好。”院使捋了捋胡須,“你年輕有為,前途無量,莫要因小失大。從明日起,太子殿下的平安脈,還是交由劉太醫負責吧。你專心編修醫典便是。”

“下官……遵命。”

走出值房時,秋陽正好,寧楊白卻覺得渾身發冷。他知道,這是皇後的意思。那日禦花園的“偶遇”,那枝菊花,終究還是引起了警覺。

她又一次,推開了他。

這一次,比竹林那夜更決絕,更徹底。

坤寧宮

挽春小心翼翼地向邱瑩瑩稟報了院使召見寧楊白的事。

邱瑩瑩正在給稷兒講解《千字文》,聞言執書的手頓了頓,淡淡道:“知道了。”

“娘娘,”挽春低聲道,“院使那邊,是不是太小心了些?寧禦醫他……並無逾越之舉。”

“小心駛得萬年船。”邱瑩瑩翻過一頁書,語氣平靜,“本宮是皇後,他是禦醫。往來過密,於他無益,於本宮更無益。”

“可是……”

“沒有可是。”邱瑩瑩擡眸,目光清冷,“挽春,你跟了本宮這麽多年,該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挽春一凜,忙躬身:“奴婢失言。”

“下去吧。”

挽春退下後,邱瑩瑩放下書卷,望向窗外。秋日晴空,萬裏無雲,她卻覺得心頭壓著沈甸甸的什麽。

她知道院使的“提點”是自己的意思。那日禦花園,她放任稷兒收下那枝菊花,已是逾矩。事後回想,驚出一身冷汗。

若被有心人看見,若被添油加醋傳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她不能冒險,為了自己,更為了他。

所以,只能再推開他一次。

即便心中某個角落,隱隱作痛。

藏書閣

寧楊白將自己徹底埋進了故紙堆。他不再打聽任何與坤寧宮有關的消息,不再期待任何傳召,甚至刻意避開所有可能遇見她的場合。

可越是逃避,思念就越是洶湧。

他會想起她蒼白的面容,想起她清冷的聲音,想起她偶爾流露出的疲憊,想起那枝他親手遞出的菊花。

他知道,這份情,此生無望。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就像此刻,他明明在抄錄一卷《婦人大全良方》,筆尖落下的,卻是一個“瑩”字。

他悚然一驚,慌忙將那張紙揉成一團,丟入紙簍。仿佛丟掉那張紙,就能丟掉心中不該有的妄念。

可妄念早已生根,如何能丟?

坤寧宮·重陽

宮中照例舉行重陽宴。帝後同席,妃嬪命婦齊聚,觥籌交錯,一派祥和。

邱瑩瑩端坐鳳座,儀態萬方。她與皇帝並肩而坐,偶爾低語,偶爾舉杯,母儀天下的風範,無可挑剔。

只有她自己知道,寬大袖袍下的手,一直微微攥著。因為她看見了,在太醫院官員的席位上,那個青色的身影。

寧楊白坐在最末席,低眉順目,幾乎不引人註意。可她還是一眼就看見了他。

他瘦了,也更沈默了。整個宴席,他幾乎沒有擡過頭,只是靜靜坐在那裏,仿佛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

宴至中途,皇帝興起,命人賦詩助興。輪到太醫院時,院使推說醫官不擅詩詞,皇帝倒也不為難。

可就在這時,寧楊白忽然起身,躬身道:“陛下,臣雖不才,願獻拙作一首,以賀重陽。”

滿座皆是一靜。一個禦醫,竟敢在禦前獻詩?

皇帝倒有幾分興趣:“哦?寧禦醫還有此雅興?念來聽聽。”

寧楊白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九九重陽日,登高望帝京。

金風搖落木,玉露潤秋英。

萸菊辟邪氣,笙歌慶升平。

願祈聖主壽,長沐日月明。”

詩不算驚艷,但工整應景,尤其是最後兩句,頌聖之意明顯。皇帝聽了,龍顏大悅:“好一個‘願祈聖主壽,長沐日月明’!寧禦醫有心了。賞!”

寧楊白躬身謝恩,目光飛快地掠過鳳座,與邱瑩瑩的視線短暫相觸。

那一瞬,邱瑩瑩看懂了他眼中的千言萬語。

那首詩,明著頌聖,暗裏……是在祈願她安康長樂吧?

她垂下眼簾,端起酒杯,掩去眸中覆雜的情緒。

宴席散後,皇帝對邱瑩瑩笑道:“這個寧楊白,倒是有趣。一個醫官,詩做得不錯。”

邱瑩瑩淺淺一笑:“陛下說的是。寧禦醫醫術精湛,沒想到文采也好。”

話雖如此,心中卻五味雜陳。他那樣謹慎的人,為何要在禦前冒這個頭?是為了引起皇帝註意,還是……為了讓她看見?

她不敢深想。

寧宅·深夜

寧楊白對燈獨坐,面前攤著紙筆。宴席上那首詩,其實還有下半闋,他未敢宣之於口:

“深宮鎖清秋,孤影對寒更。

遙知故園菊,應傍戰場開。

願化南飛雁,銜書報平安。

但得長相憶,何須朝暮間。”

他寫罷,凝視良久,最終,還是就著燭火點燃。

紙張化為灰燼,飄散在空中。

就像他那份無法言說的情意,終將湮滅在深宮重重殿宇之中,無人知曉。

唯有那句“願祈聖主壽,長沐日月明”,曾當著她的面,說與這天下聽。

足矣。

坤寧宮

邱瑩瑩失眠了。

宴席上寧楊白那一眼,那首詩,反覆在她腦海中回放。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秋月皎潔,灑滿庭院。那枝稷兒要來的菊花,還插在白玉瓶中,擺在窗臺。月光下,花瓣泛著淡淡的光澤,清芬幽幽。

她輕輕觸碰花瓣,冰涼柔軟。

“但得長相憶,何須朝暮間。”

不知怎的,腦海中忽然冒出這句詩。她悚然一驚,收回手,仿佛那花瓣燙手一般。

不能再想了。

她轉身回到榻上,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可那枝菊花,那首詩,那個人清瘦的身影,卻如影隨形,縈繞不散。

情愫暗生,如藤蔓纏繞,越是掙紮,纏得越緊。

而這深宮之中,最容不得的,便是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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