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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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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距離祁執從廣州回到香港,不知不覺已過去了兩個月。

珠江畔那場似有若無的“偏向”與那聲輕不可聞的“嗯”,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在看似平靜的生活表層下無聲擴散。兩人回歸了各自忙碌的軌道,擎淵與啟晟在“鏡界”及其他幾個交叉項目上的合作愈發緊密高效,會面成為日常。但某些東西,確乎不同了。

江野依舊克制,但那份克制裏少了些孤註一擲的緊繃,多了幾分沈穩的耐心。他不再刻意避嫌,也不會過度越界,只是將那份關註融入更自然的細節——會議桌上恰好推過來的、溫度剛好的黑咖啡;在祁執可能加班的前夜,提前讓助理“無意”提醒琳達某家新開私房菜的外送很不錯;甚至在某次跨國視頻會議後,祁執的郵箱裏會收到一份匿名發送的、關於瑞士某頂尖心理診所擅長處理覆雜性創傷的簡介資料,沒有只言片語。

祁執則維持著他一貫的冷靜與高效,只是偶爾,在江野投來目光時,他不會像過去那樣立刻冰封以對,有時甚至會極短暫地迎上,再淡淡移開,如同一次無言的默許。他依舊很少主動聯系江野,但江野發來的、與工作無關卻也不顯唐突的信息(比如“臺風天,記得關窗”),他不再完全無視,偶爾會回一個簡單的“收到”或“嗯”。

一種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在兩人之間建立,仿佛都在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廣州之夜那層未曾捅破的窗戶紙,等待某個恰當的時機,或者,等待其中一人最終失去耐心。

時機,在一個看似平常卻又特殊的夜晚到來。

香港深秋,暑熱未完全褪盡,空氣中浮動著海港特有的濕潤與奢華交織的氣息。今晚,位於港島核心地帶的一家頂級酒店宴會廳,正在舉行一場由老牌英資財團主辦的慈善晚宴。這種場合向來是名利場的延伸,觥籌交錯間是資源的暗湧與身份的彰顯。

而祁執,這位在香港商圈迅速崛起卻以難以接近著稱的年輕巨擘,其是否出席某場宴會,本身已成為圈內人暗自衡量該宴會份量的一條潛規則。眾所周知,祁先生應酬極少,能請動他的場合屈指可數。

然而今晚,宴會廳入口處一陣幾不可察的騷動,預示著一位重量級人物的蒞臨。

祁執到了。

他穿著一身量身定制的午夜藍絲絨晚禮服,這種極其挑人氣質與身材的材質,在他身上卻顯得恰到好處,深邃的藍色襯得他膚色愈發冷白,身形挺拔如松。領口是簡潔的戧駁領,未系領帶,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的脖頸。那副標志性的單邊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後的桃花眼淡漠地掃過滿廳衣香鬢影,仿佛穿透了這浮華的表象,直抵其下冰冷的利益內核。

他踏入大廳,水晶吊燈璀璨的光芒落在他身上,卻仿佛被那身冷冽的氣質隔絕,未能增添半分暖意。左右隨意掃視著宴會的布局,目光精準地掠過幾個關鍵人物,最後落在了不遠處被人簇擁著的、今晚宴會的主辦方——威廉·安德森爵士身上。

安德森爵士也看到了他,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分開人群迎了上來。

“祁先生!真是蓬蓽生輝!你能賞光,是我莫大的榮幸!”安德森爵士伸出手,語氣是標準的英倫客套,眼底卻藏著精明的評估。

祁執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標準、弧度完美的微笑,伸出手與對方相握。“爵士客氣了,承蒙邀請。”他的聲音清冽,語氣禮貌而疏離,如同經過精密計算的社交儀器。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與安德森爵士寒暄的同一時刻,宴會廳另一端的陰影立柱旁,一道高大的身影已沈默地佇立了許久。

江野幾乎在祁執踏入大廳的瞬間,目光就如磁石般被牢牢吸附。他看著祁執那身與平日截然不同、卻更加驚心動魄的打扮,看著他臉上那無可挑剔卻虛假至極的笑容,看著他被那個頭發花白的英國佬握住的手……胸腔裏那股從得知祁執今晚會出席這場宴會起就一直在翻湧的、混合著煩躁與某種尖銳不適的情緒,終於突破了臨界點。

他不爽地“嘖”了一聲,聲音很輕,卻帶著清晰的戾氣。指尖無意識地轉動著早已空了的香檳杯杯腳,眼神沈沈地鎖著那邊“相談甚歡”(在他眼裏)的兩人,看了許久,久到周圍幾個試圖上前搭訕的人都被他周身散發的低氣壓逼退。

然後,他動了。

沒有猶豫,沒有迂回。江野將酒杯隨手放在經過的侍應生托盤上,邁開長腿,徑直穿過人群,朝著祁執和安德森爵士的方向大步走去。他的步伐沈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所過之處,人群下意識地為他分開一條通道。

他徑直插入祁執與安德森爵士之間,寬闊的肩膀幾乎將年老的爵士完全擋在身後。他微微側頭,掃了安德森爵士一眼,那眼神算不上兇狠,卻冰冷銳利,帶著清晰的警告和驅逐意味。

安德森爵士是何等人物,瞬間心領神會,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與了然,立刻打了個哈哈:“啊,看來江先生找祁先生有事,你們聊,你們聊,我先去招呼其他客人。”說完,幾乎是立刻轉身溜走,速度之快與他的年紀毫不相稱。

祁執臉上的完美笑容在江野突兀插入的瞬間就淡了下去。他蹙眉,看著面前神色明顯不虞的江野,還沒來得及開口,手腕就被一只溫熱有力的大手牢牢攥住。

“你……”祁執只吐出一個字,就被江野不由分說地拽著,轉身朝宴會廳側面的露臺方向走去。江野的力道很大,步伐很快,祁執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只能被迫跟上。

穿過厚重的天鵝絨帷幔,隔絕了大部分廳內的喧囂與光亮,露臺上只有幾盞地燈散發著朦朧的光暈,晚風帶著海港的微腥氣息拂面而來。

到了無人處,江野終於停下腳步,但手依然沒有松開。

祁執站穩,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因這突如其來舉動而升起的不悅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悸動。他擡起眼,看著江野繃緊的側臉輪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清晰的警告意味:

“放開。”

不算兇,甚至沒有多少怒氣,但就是有種讓人不得不遵從的冷淡力量。

江野背對著廳內的光,面容隱在陰影裏,看不清具體表情。聽到祁執的話,他沈默了兩秒,然後,果然松開了手。只是那松開的過程緩慢而克制,仿佛在對抗某種本能。

手腕上殘留的握力餘溫讓祁執指尖微蜷。他揉了揉手腕,擡眼直視江野,問道:“江野,你幹嘛?”語氣裏是實實在在的疑惑,以及一絲被冒犯的不耐。

江野這才緩緩轉過身,正面面對著他。露臺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深邃立體的五官,那雙總是沈靜或帶著算計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祁執從未見過的、濃烈而直白的情緒——是不悅,是煩躁,還有一種近乎孩子氣的……委屈?

“祁總還真是好興致。”江野開口,聲音低沈,帶著一絲嘲諷,又像是自嘲。

祁執被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說得楞了一下。好興致?他哪只眼睛看到他有好興致了?他明明覺得這種場合乏味透頂,應付得煩不勝煩。

江野看著眼前人微微睜大、帶著疑惑的桃花眼,看著他被絲絨禮服襯得愈發清冷精致的臉,心頭的火氣莫名又竄高了一截,混雜著更多難以言喻的酸脹感。他微微彎腰,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試圖與祁執平視,目光如炬,緊緊鎖住對方每一絲神情變化。

“嘖。”他發出一個不耐煩的音節,像是受不了這沈默的對峙,終於將堵在胸口的問題拋了出來,語氣帶著質問,又藏著不易察覺的緊張,“祁先生,他剛剛是不是碰你了?”

祁執:“……?” 這算什麽問題?

見他不答,江野又逼近一分,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握手了?”

祁執終於反應過來他在指什麽,覺得有些荒謬,但還是出於某種慣性,淡淡應道:“嗯。”社交禮儀,握手而已。

“你還笑了?”江野的追問緊跟而來,目光灼灼。

祁執被他的邏輯弄得有些無語,耐著性子解釋:“……假笑。”應付場面而已,這都不懂?

“假笑也是笑。”江野卻像鉆進了牛角尖,固執地反駁,聲音裏那點委屈和不滿幾乎要溢出來。

祁執:“……”

他徹底無語了。看著江野近在咫尺的、寫滿了“我不高興你快哄我”和“你必須給我個解釋”的俊臉,忽然覺得有點頭疼,又有點……想笑。這都什麽跟什麽?

江野卻將他的沈默當成了默認或逃避。看著祁執微微走神、似乎又在用他那套ENTP邏輯分析眼前荒謬局面的模樣,江野心底那股積累了太久、壓抑了太久的沖動,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繞彎子,不再試探,將那些深埋心底、跟隨了無數歲月與公裏數的話,一字一句,清晰而沈重地攤開在祁執面前:

“祁執,我在乎的東西,別人碰一下,我都感覺是在搶。”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夜風的力度,砸在祁執的心上。

“我跟著你去了不少地方。”江野開始細數,目光如追溯時光的箭矢,“從高中,到你的大學所在地北京,到加拿大,到香港,之後你去了幾個月的瑞士,我也陪著去了。再後來我闖了禍,你去了廣州,我也立刻跟了過去……現在,我們都回來了。”

他頓了頓,每一個地名,都是一段他獨自守望的時光,都是一次悄無聲息的奔赴。

“我的心,已經夠明顯了吧?”

他問出這句話時,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將八年沈甸甸的時光和全部脆弱捧出後的不安。

“你是真不懂……”他深深地望進祁執眼底,仿佛要穿透那層理性的冰殼,直達最深處,“還是在裝傻?”

最後,他退開半步,重新拉開了些許距離,仿佛在給予對方空間,也像是在為自己接下來的話積蓄力量。他的眼神變得無比認真,甚至帶上了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將那終極的問題,如同最終通牒般,擲地有聲地拋了出來:

“所以,祁先生——”

晚風拂過,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他盯著祁執,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什麽時候給我個答案?”

露臺一片寂靜。

遠處宴會廳的隱約樂聲與近處海港的潮汐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這個懸在空氣中、亟待被回應的問題。

祁執站在原地,絲絨禮服在朦朧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他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鏡片後的瞳孔微微收縮,清晰地映出江野此刻固執而緊張的模樣。

八年追隨。

跨越 continents與 ocean的足跡。

霸道至極的獨占宣言。

還有此刻,這孤註一擲的、要求一個明確結局的追問。

江野的話像一枚精準的子彈,擊穿了露臺上凝滯的空氣,也擊穿了祁執精心構築的所有防線。

“什麽時候給我個答案?”

這個問題懸在兩人之間,被晚風托著,被遠處的潮聲裹著,像一枚即將落地的骰子。

祁執站在原地,絲絨禮服在朦朧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他的臉上終於不再是那種慣常的、疏離的平靜,而是一種罕見的、被擊中的凝滯。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鏡片後的瞳孔微微收縮,清晰地映出江野此刻固執而緊張的模樣。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像一臺超負荷運轉的處理器,試圖消化江野剛才那段話裏蘊含的海量信息。

從高中到北京。到加拿大。到香港。到瑞士。到廣州。到現在。

每一個地名都是一次他未曾察覺的跟隨。每一次“巧合”背後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奔赴。那個他以為只是偶爾出現在商業場合的江野,那個他以為只是出於商業考量才接近他的江野,那個他以為……他以為了很多很多,唯獨沒有以為,這一切的起點,是高中。

十七歲。

他猛地想起那句那晚混亂中聽到的話——“從十七歲”。當時他以為那只是欲望沖昏頭腦時的囈語,是事後可以忽略不計的瘋話。可現在,這句話被江野用自己的行動,用跨越數年、橫跨幾個國家和地區的足跡,一幀一幀地證實了。

八年。

江野追了他八年。

從他還不知道什麽叫“江野”的年紀,這個人就已經開始在暗處看著他。

祁執的呼吸變得有些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那種加速不是緊張,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加覆雜的、他無法命名的生理反應。他的指尖微微發涼,又微微發燙,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那個剛才被江野攥過的地方,皮膚上似乎還殘留著那掌心的溫度和力道。

他試圖用理性來分析眼前的局面。

這是江野在攤牌。江野在用最直接、最不設防的方式,把他這八年的所有沈沒成本攤開在他面前。這是一種極其冒險的策略,因為一旦被拒絕,這些付出就會變成沈重的負資產,甚至成為笑柄。但江野還是這麽做了。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他賭定了自己不會拒絕。或者說,他已經不在乎輸贏了,只是想給這八年一個交代。

祁執的眉頭微微蹙起。他發現自己無法用慣常的商業邏輯來解構眼前這個局面。因為這不是交易,不是談判,不是任何可以用數學模型預測的博弈。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用八年的時間,用跨越大陸和海洋的足跡,在向他證明一件事——

“我在乎的東西,別人碰一下,我都感覺是在搶。”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在祁執心裏某個從未被觸碰過的角落,開始生根發芽。他想起剛才江野沖過來插入他和安德森爵士之間的樣子,想起他攥住他手腕時的力道,想起他質問“他是不是碰你了”時眼底那團幾乎要燒起來的火。

那不是占有欲。那是……恐懼。恐懼失去,恐懼被搶走,恐懼那些他默默守護了八年的東西,被別人輕易觸碰。

祁執忽然想起廣州那個夜晚,在美術館露臺上,他對江野說“你有點可愛”。當時他只是想看看江野的反應,想看看這個一路追著他的人,在被這樣評價時會是什麽表情。他看到了——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男人,楞在原地,耳根發紅,像一只被擼了毛的大型犬。

現在他才明白,那種“可愛”,是因為江野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備。

就像此刻。

江野站在他面前,退開半步,給了他空間,卻用那種破釜沈舟的眼神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一個等了太久、終於決定不再等下去的人的決絕。

“所以,祁先生——”他叫他祁先生,用的是那個稍顯疏離的稱呼,仿佛在進行一場正式的談判,“什麽時候給我個答案?”

祁執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他發現自己無法開口。

不是因為不想回答。是因為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八年沈甸甸的重量。他需要時間,來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他需要時間,來讓自己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會為了他做這種事。

可江野沒有給他時間。

他等了他八年。從高中到現在。從北京到加拿大到香港到瑞士到廣州再回到香港。他已經等了太久。此刻,在這露臺上,在晚風和潮聲中,他不再允許祁執躲在那“薛定諤的貓”的盒子裏。

他強行打開了盒子,並要求他,親眼確認那只貓的生死。

祁執緩緩垂下眼簾。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湧的情緒。他沈默了很久,久到江野以為他要用沈默來回答,久到江野開始後悔自己逼得太緊,久到江野幾乎要開口說“算了,當我沒問”——

然後,祁執擡起頭。

那雙桃花眼裏,不再是慣常的平靜,不再是拒人千裏的冷漠,不再是可以解讀為任何意思的暧昧。而是一種江野從未見過的、極其覆雜又極其清晰的情緒。

他擡起手,摘下了那副金絲眼鏡。

這個動作讓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見過祁執在各種場合戴這副眼鏡,它幾乎成了他標志性的一部分,是他與外界保持距離的屏障之一。此刻他摘下它,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他在卸下那道屏障。

祁執把眼鏡隨手放在露臺的欄桿上,然後直視著江野。沒有了鏡片的遮擋,那雙眼睛顯得更加清澈,也更加……真實。他的嘴唇動了動,終於開口:

“江野。”

聲音不高,有些沙啞,被晚風吹得有些散,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進江野耳朵裏。

“你剛才說的那些……”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高中,北京,加拿大,香港,瑞士,廣州。”

他念出這些地名的時候,目光裏有一種江野讀不懂的東西。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消化。

“你一直在跟?”

江野幾乎是立刻點頭,動作有些急,聲音有些幹:“一直在跟。”

“八年?”

“八年。”

祁執的睫毛又顫了顫。他垂下眼,沈默了幾秒,然後重新擡起,看著江野。

“你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他說,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不好相處。不會照顧人。情緒處理能力很差。工作起來六親不認。不信任任何人。不依賴任何人。不……”

“祁執。”江野打斷了他,聲音低沈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

他上前半步,重新拉近了距離,低頭看著祁執的眼睛。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他一字一句地說,“我看了你八年。你以為我只看到那些漂亮的表面?我看到的是你一個人扛所有事情,看到你胃疼的時候自己吃藥,看到你加班到淩晨三點第二天照樣準時開會,看到你明明需要幫助卻從不開口,看到你把自己關起來不讓人靠近。”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我看到的是你在瑞士發高燒的時候,夢裏說的那句話。”

祁執的身體微微一僵。

江野看著他,目光裏帶著心疼,也帶著一種終於可以開口的釋然。

“你說,‘別鎖門’。”

祁執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那是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噩夢。小時候被繼母反鎖在黑暗儲物間裏的記憶,一直是他最深最深的恐懼,深到他以為自己已經處理好了,深到他以為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可江野知道。

他在他高燒的囈語裏聽到了。

祁執的呼吸變得有些不穩。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站不住,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腳下踩著的不再是堅固的露臺地面,而是流動的水。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扶住了旁邊的欄桿。

江野看到了他的動作,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懸在半空,不敢貿然觸碰。

“祁執。”他的聲音裏帶上了慌亂,“你還好嗎?”

祁執沒有回答。他低著頭,扶在欄桿上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在調整呼吸,在讓自己重新站穩,在把那層被江野撕開的防禦重新拼湊起來。

可他發現自己做不到。

因為江野剛才說的那些話,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的事,那些他深埋了二十年的恐懼和傷口,被這個追了他八年的人,用這樣直接的方式,攤開在月光下。

不是嘲諷,不是憐憫,只是陳述。只是告訴他:我知道,我看到了,我接受。

祁執的嘴唇動了動,很久,才發出聲音:

“你知道的太多了。”

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但江野聽到了。他聽出了那聲音裏的顫抖,也聽出了那顫抖背後的、某種正在松動的堅硬。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祁執扶在欄桿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很涼,指節分明,在他的掌心裏微微發顫。

“我知道的還遠遠不夠。”江野說,聲音低沈而認真,“我想知道更多。我想知道你小時候的事,想知道你那些噩夢,想知道你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想知道你一個人的時候在想什麽。我想知道所有你願意讓我知道的事。”

他頓了頓,把祁執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但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系。我可以等。我已經等了八年,不介意再等八年。”

祁執擡起頭,看著他。

月光下,江野的臉被勾勒出深邃的輪廓,那雙眼睛裏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假,只有純粹的、赤裸裸的真誠。

他忽然想起霧恩很久以前說過的一句話:“江野這個人啊,看著挺精明的,其實傻得要命。認準了一個人,就死磕到底,撞了南墻也不回頭。”

當時他不以為然。現在他信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想回應點什麽,可那些話全都堵在喉嚨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只能看著江野,看著這個跟了他八年、在無人處愛了他很久的人,看著他那雙等待了太久的眼睛。

然後,他做了一個連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擡起另一只手,輕輕覆在了江野握著他的那只手上。

那動作很輕,像一片落葉,像一聲嘆息。但它的含義,重如千鈞。

江野楞住了。

他低頭看著祁執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看著那修長的手指,看著那微微顫抖的指尖,看著那層薄薄的、泛紅的皮膚。

他感覺自己的眼眶開始發酸。有什麽東西湧上來,堵在喉嚨裏,堵在鼻腔裏,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祁執……”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祁執沒有看他。他低著頭,看著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但他的耳根,那層薄紅,從耳垂蔓延到耳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被晚風裹著,被潮聲托著,不再沈重,不再壓迫,而是變成了一種溫柔的、包裹著他們的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祁執的聲音響了起來,很輕,很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江野。”

“嗯?”

“你剛才問,什麽時候給你答案。”

江野的呼吸一滯。

祁執依舊沒有擡頭。他看著兩人交疊的手,慢慢地說:

“我沒有答案。”

江野的心猛地一沈。

但祁執的下一句話,又把它托了起來。

“因為答案一直都在你那裏。”他說,“從十七歲開始,就在你那裏。”

江野的瞳孔劇烈收縮。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幾乎要彎下腰去。但那種疼,是甜的。

“所以……”他艱難地開口,聲音發顫,“你這是……”

祁執終於擡起頭,看著他。

月光下,那雙桃花眼裏不再是平靜,不再是疏離,不再是任何可以用來防禦的東西。只有一種赤裸的、毫無保留的、終於被看見的……柔軟。

他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江野看到了。

“所以你什麽時候才能明白,”祁執說,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進江野耳朵裏,“你從來都不需要答案。”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江野眼底那片翻湧的潮汐上。

“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想過要拒絕你。”

江野楞在那裏,像一尊被點了穴的雕塑。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徹底宕機了。所有的思維,所有的語言,所有的反應能力,都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祁執看著他這副傻掉的樣子,嘴角那個弧度似乎更明顯了一點點。他輕輕抽了抽手,想從江野的掌心裏抽出來。

江野幾乎是本能地攥緊了,不讓他抽走。

“別……”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再握一會兒。”

祁執看了他一眼,沒有掙紮,任由他握著。

晚風從海面吹來,帶著微鹹的氣息,吹動兩人的衣角和發絲。遠處宴會廳裏的樂聲隱隱約約地飄出來,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溫柔而纏綿。

他們就這樣站著,握著手,誰也沒有再說話。

很久之後,江野的聲音響了起來,很低,很輕,像怕驚擾到什麽:

“祁執。”

“嗯。”

“我有個問題。”

祁執擡起眼,看著他。

江野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眼睛裏,落在他嘴角那個還未完全消失的弧度上。他的喉結動了動,緩緩地問:

“那個‘別鎖門’的噩夢……以後,我可以陪著你嗎?”

祁執的睫毛顫了顫。

他沈默了幾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江野看到了。

他看到了,也懂了。

他緩緩地,把祁執的手舉起來,貼在自己的胸口。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祁執能感受到那劇烈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敲在他掌心上。

“那以後,”江野說,聲音低沈而鄭重,“你的門,我來守。”

祁執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認真的、沒有任何虛假的眼睛。忽然覺得,廣州那個搖頭,美術館那場對話,珠江邊那聲“嗯”,還有此刻這只貼在他胸口的手,這劇烈的心跳——所有這些,都比他想象中更真實,也更溫暖。

他垂下眼,沒有回答。

但他也沒有抽開手。

遠處,維多利亞港的夜景依舊璀璨,霓虹燈倒映在水面上,碎成無數片流動的光。宴會廳裏的音樂還在繼續,那首老歌唱到了最後一句。

晚風吹過,帶走了什麽,也帶來了什麽。

祁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個少年在走廊裏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那時他以為那只是好奇,或者別的什麽無關緊要的情緒。

現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好奇。

那是他在無人處愛他的開始。

而他,用了八年,才終於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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