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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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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香港的雨,總是來得急且不講道理。

傍晚時分還只是陰沈的天色,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祁執站在擎淵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會議還有十分鐘開始,關於那個港口項目的關鍵內部會議,幾方博弈到了最後關頭,今晚的決策將影響接下來三個月的戰略布局。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接通。

“祁執祁執祁執!”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慣有的雀躍,像是剛吃了三斤糖,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活力,“你猜我現在在哪兒?”

祁執把手機換到另一只耳朵,語氣淡淡:“公司。馬上開會。”

“哎呀開會開會,你就知道開會!”霧恩不滿地嘟囔,“你猜嘛猜嘛!”

“……不猜。”祁執說著,目光掃過會議室裏已經準備就緒的投影屏幕和陸續入座的高管們,“有事說事。”

“沒意思”霧恩哼了一聲,但還是忍不住自己揭曉答案,“我在銅鑼灣那家新開的甜品店!就上次跟你說的那家,主打抹茶千層和草莓慕斯的!我今天終於來打卡了!那個千層真的絕了,入口即化,甜而不膩,你應該來嘗嘗——算了你不愛吃甜的,那我替你吃好了!”

祁執聽著他絮絮叨叨地描述那些甜品的口感和賣相,眉梢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那些關於奶油、糖霜、慕斯的描述,對他而言像另一種語言,但他沒有打斷。

“對了,晚上八點別忘了啊!”霧恩話鋒一轉,聲音裏帶上了明顯的興奮,“我新練了個中單,賊強,今晚帶你上分!你別又放我鴿子啊,上次說好一起打,結果你開會開到半夜,我在峽谷等到天亮!”

“那次是臨時有事。”祁執說著,對走進會議室的琳達點了點頭,示意會議準時開始。

“我不管!今晚八點,峽谷不見不散!”霧恩的聲音斬釘截鐵,“遲到的是小狗!聽到沒有!”

“……幼稚。”祁執吐出兩個字,但語氣裏沒有真正的嫌棄。

“你才幼稚!你全家都幼稚!”霧恩反擊得飛快,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麽,聲音忽然軟下來了一點,“哎,外面下雨了,你回去的時候小心點啊,別又淋雨。你一淋雨就生病,自己註意點。”

祁執楞了一下。他看向窗外,這才註意到天色已經暗得像傍晚七八點,雨點開始三三兩兩地砸在玻璃上。

“知道了。”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啰嗦完啦,我繼續吃啦!拜拜拜拜!”霧恩飛快地掛了電話,大概是被新上來的甜品轉移了註意力。

祁執看著暗下去的屏幕,嘴角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弧度。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走進會議室。

三小時後,那道弧度被徹底碾碎。

跨洋視頻會議剛進行到一半,關於那個港口項目的最後條款正在逐條敲定,屏幕裏的海外合作方正在用流利的英語闡述他們的立場。祁執專註地聽著,偶爾在面前的筆記本上記下幾個關鍵詞。

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琳達臉色煞白,握著一部手機,手指都在發抖。她不顧會議紀律,幾乎是沖進來的,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敲擊聲。在所有人的註視下,她徑直走向祁執,附在他耳邊,聲音顫抖得幾乎破碎:

“祁總,醫院……霧生出事了,車禍,正在搶救……”

後面的話,祁執已經聽不清了。

“嗡——”的一聲,仿佛有巨大的蜂鳴在腦海中炸開,瞬間吞噬了所有理性的聲音。視頻裏海外合作方還在侃侃而談,嘴唇一張一合,卻再也傳不進他的耳朵。他眼前的屏幕、數據、圖表,全都扭曲、旋轉,失去了意義。那些他剛才還在專註推敲的條款,那些關乎數億投資的數字,此刻變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亂碼。

車禍。

搶救。

這四個字像四把冰錐,狠狠鑿穿了他向來固若金湯的冷靜。每一把都帶著倒刺,鑿進去,再拔出來,帶出血肉和溫度。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站起身的。只記得椅子向後推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記得會議室裏所有人驚愕的目光,記得琳達在後面焦急地喊著什麽——“祁總!會議怎麽辦!”“祁總您不能這樣離開!”“祁總!”。那些聲音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模糊而遙遠。

他沖出會議室,走廊的燈光刺眼地掠過。電梯還在高層,他等不及,直接沖向樓梯間。皮鞋踩在水泥臺階上,發出急促而淩亂的響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裏回蕩。他幾乎是一步三級地往下沖,有好幾次差點踩空,身體撞在扶手上,疼,但顧不上。

沖到地下車庫時,他已經在喘。雨聲透過車庫的通風口傳進來,嘩嘩的,像某種不祥的預兆。他拉開車門,發動引擎,動作快得近乎粗暴。車子轟鳴著沖出車位,輪胎在地下車庫的地面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跡。

雨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雨水瘋狂地沖刷著擋風玻璃,雨刷器開到最快也徒勞無功,視線一片模糊。前方的車燈、路燈、霓虹燈,全都暈成一片斑斕的光斑,像打翻的調色盤。他不管不顧,油門踩得死緊,性能卓越的跑車在濕滑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好幾次都感覺車身在打滑,方向盤在手裏劇烈震動。

他闖過一個又一個刺目的紅燈。刺耳的喇叭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有人在罵,有人緊急剎車,他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只有前方那條通往醫院的路。

什麽會議,什麽項目,什麽規則,什麽數億投資,在這一刻統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那些他花了無數精力搭建的商業版圖,那些他日夜推敲的談判策略,那些讓他成為“香港商界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的一切,此刻都變得毫無意義。

他只知道,霧恩在搶救。

霧恩,那個從五歲起就賴在他身邊的人。那個在他母親去世後,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敢直接推開他家門的人。那個在他被其他同學冷眼相待時,拉著他的手說“走,我帶你吃好吃的”的人。那個在他被所有人當成“祁家的棄子”議論時,沖上去和那些孩子打架、被撓了一臉血痕卻還笑著說“我贏了”的人。那個在他沈默不語的時候,能一個人對著他絮叨三個小時也不嫌累的人。那個在他胃疼的時候,會強行把他從會議室拽出來,塞給他一盒溫熱的粥的人。那個在他每次想把自己封閉起來的時候,都會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把他從深淵裏拽出來的人。

那個照亮了他二十年人生、唯一穩定的光源。

如果這盞燈也熄滅了……

他不敢想。

沖進醫院急診部時,祁執的模樣是前所未有的狼狽。

昂貴的定制西裝外套被雨水徹底打濕,肩背和袖口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漬,布料沈重地貼在身上。熨帖的襯衫領口歪斜,扣子不知什麽時候散開了一顆,露出鎖骨處蒼白的皮膚。向來一絲不茍的黑發被風吹得淩亂,又被雨水打濕,幾縷濕發貼在蒼白的額角,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麽。

他1米93的身高在嘈雜混亂的急診大廳裏顯得格格不入。周圍是哭喊的家屬,是推著病床狂奔的護士,是拿著對講機大聲喊話的保安,是捂著傷口呻吟的病人。那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水,嗡嗡的,刺耳的,卻都與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他像一尊突然被拋入湍急河流的石像,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倉惶地掃視著。那雙平日裏運籌帷幄、能在瞬間看穿對手所有算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和驚恐。他掃過一張張陌生的臉,掃過一個又一個緊閉的門,最後,死死鎖定了走廊盡頭那扇亮著紅燈的門。

手術中。

三個字,刺目地亮著。

他走過去。

腳步很慢,很重,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停在那扇門前,一動不動。

平日裏那個冷靜、強大、不容侵犯的祁總,此刻只是一個呆楞的、不知所措的年輕人。他看著那扇門,仿佛想透過厚重的金屬門板,看到裏面的情形,看到那張總是笑得沒心沒肺的臉,看到那雙會因為吃到好吃的甜品而瞇起來的眼睛。又仿佛只是在確認一個他無法接受的現實——確認這扇門真的存在,確認這刺目的紅燈真的亮著,確認這一切不是一場噩夢。

他站在這裏,什麽都做不了。

大腦一片空白。平時高速運轉的邏輯處理器徹底宕機,那些精密的算計、理性的分析、高效的決策,全都失靈了。只剩下心臟在胸腔裏沈重而紊亂地搏動,每一次跳動都牽扯出尖銳的恐慌,那恐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浪接一浪,幾乎要將他淹沒。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度量意義。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小時,也許是更久——一個護士拿著記錄板走過來,聲音溫和,帶著見慣了生死的平靜:

“先生,您好,請問你是病人家屬嗎?”

祁執明顯楞了一下。那雙渙散的眼睛緩緩聚焦到護士臉上,又渙散開去。家屬?

他和霧恩沒有血緣關系。現實理念上,他們只是“朋友”,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但在這一刻,在這個冰冷而陌生的地方,在這個他獨自面對一切的地方,除了“家屬”,他找不到任何更能定義自己與他關系的詞語。

他幾乎是憑著殘存的潛意識,呆木地、卻又異常清晰地吐出一個字:

“是。”

那聲音很幹,很澀,像是從沙礫裏磨出來的。

護士得到肯定回答,似乎松了口氣。她低頭看了看記錄板,遞過來幾張單據:“那請先生去1樓窗口進行繳費和辦理相關手續。這是手術同意書,這是住院押金單,這是……”她後面說的話,祁執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怔怔地接過那摞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紙,指尖冰涼。單據上密密麻麻的字在眼前晃動,那些數字、條款、簽名欄,都像某種陌生的符號。他看了看那些紙,又擡頭看了看那扇依舊緊閉的門,喉嚨幹澀地滾動了一下,吐出另一個字:

“好。”

殘存的、刻入骨髓的理性終於掙紮著冒頭,像一個微弱的系統提示音,在一片混沌中亮起:現在不是被情緒淹沒的時候,先把該做的、能做的事情做好。

他強迫自己轉身。邁開有些虛浮的腿,一步一步走向繳費窗口。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沒有實感,但他還是在走。

排隊。刷卡。簽字。詢問。再簽字。再刷卡。一系列流程機械而冰冷。他像一臺被輸入了固定程序的機器,高效卻毫無靈魂地執行著每一個步驟。窗口裏的工作人員說什麽,他就做什麽。遞過來什麽單據,他就接過來。讓他簽哪裏,他就簽哪裏。

只有捏著單據的、微微發白的指關節,洩露著平靜表象下的驚濤駭浪。那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用力,在顫抖,在對抗著某種想要將他徹底擊垮的東西。

等到所有手續勉強辦妥,窗外的天色早已徹底黑透。香港的夜晚如期降臨,霓虹燈在雨水中暈開一片片迷離的光斑,紅的,綠的,藍的,在濕漉漉的玻璃上流淌。那些光很美,很璀璨,卻照不進醫院走廊這片慘白的、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空間。

祁執再次回到那扇門前。

手術中的紅燈依舊刺目地亮著。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盞燈。一秒,兩秒,一分鐘,兩分鐘。那燈沒有滅,也沒有變,就那麽亮著,像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宣判。

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在完成所有“該做之事”後,驟然松懈下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排山倒海的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那種疲憊不是熬夜後的困倦,不是奔波後的勞累,而是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累。累於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累於獨自面對這一切的孤寂,更累於心底那不斷蔓延的、對“失去”的恐懼。

那種恐懼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他戰栗。

他想起五歲那年,母親的手在他掌心裏慢慢變冷。想起那個陰冷的下午,他一個人站在靈堂裏,面對那些虛偽的、假惺惺的哀悼。想起後來那些被反鎖在儲物間裏的夜晚,那些黑暗、寒冷、無人應答的時刻。想起他花了二十年學會的、不與任何人建立深刻聯系的本能——因為失去太疼,疼到他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可霧恩是個例外。他強行闖入了他的世界,用二十年的陪伴,把那道防線鑿開了一道口子。現在,那道口子正被撕裂。

他忽然感覺很累,累到幾乎無法站立。

最終,他選擇放棄維持站姿。他靠著冰冷堅硬的墻壁,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蹲了下去。

這個姿勢對於他近一米九三的高大身形而言,顯得有些局促和可憐。他的膝蓋幾乎要碰到胸口,高大的身軀蜷縮成一團,像一只被雨淋濕後躲在角落裏的大鳥。他將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手臂環抱住膝蓋,頭深深地低了下去,額頭幾乎抵在膝蓋上。

走廊裏的冷光從上方打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濃重的陰影。那陰影把他整個包裹起來,像一個保護殼,又像一個牢籠。

此刻二十五歲的祁執,游戲界令人聞風喪膽的“死海”,那個能讓競爭對手聞風喪膽、能讓合作方小心翼翼、能讓下屬戰戰兢兢的祁總,在空無一人的醫院走廊裏,蹲在冰涼的椅子旁邊,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像個迷了路、找不到家、也不敢放聲哭泣的五六歲孩子。

他沒有眼淚,也哭不出來。

巨大的恐慌和茫然抽幹了他所有表達情緒的水分,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無處著落的冰涼。那種冰涼從心臟蔓延到四肢,從指尖蔓延到發梢,讓他整個人都像浸在冰水裏。他抱著自己,試圖從自己身上獲取一點溫度,可自己的身體也是涼的。

原本死寂的走廊盡頭,傳來了腳步聲。

很穩,不疾不徐,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那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靠近這片區域時,極其自然地放輕了,仿佛怕驚擾了什麽沈睡的、或者瀕臨破碎的東西。

祁執沒有擡頭。他現在沒有心情理會任何人。

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然後,對方也蹲了下來。祁執能感覺到那人蹲下的動作,能感覺到空氣中多了一個人的呼吸,能感覺到那人就在他面前,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那距離足夠近,近到能看清他蜷縮的輪廓;又足夠遠,遠到不會侵犯他那脆弱的、幾乎不存在的私人空間。

過了幾秒,一個低沈而熟悉的嗓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默:

“祁執。”

聽到這個聲音,祁執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擡頭,仿佛需要一點時間來確認,或者來消化這個聲音出現在此地的含義。這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看臉就知道是誰。

可他怎麽會在這裏?

江野看著眼前這個蜷縮著的、仿佛一碰就會碎掉的身影,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疼得厲害。那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疼,從胸腔深處湧上來,湧到喉嚨,湧到眼眶,讓他幾乎要窒息。

他收到消息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趕了過來。當時他正在和幾個合作方吃飯,關於下一個季度的戰略合作。手機震動,他看了一眼——是手下發來的緊急消息。只看了一眼,他就站起身,說了句“抱歉,有急事”,然後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知道祁執和霧恩的關系。更清楚霧恩對於祁執而言意味著什麽。那是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溫度,唯一可以不用設防的存在。如果那盞燈滅了……

他也不敢想。

“我收到消息,就想著來看看。”江野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仿佛在解釋,又像是在安撫。他不想讓祁執覺得自己是被跟蹤的,被監視的。他只想讓他知道,有人來了,有人陪著他。

“沒別的意思,你別誤會。”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然後,他試圖給眼前人一點確定性的支撐,那些他剛得到的、能讓事情沒那麽糟糕的信息。

“我派人去查了事故情況,對方全責,已經控制住了。”他的聲音沈穩,像在匯報一個工作進展,“霧先生送醫及時,主刀的也是這方面的專家,劉教授,是港島最好的外科醫生之一。不用擔心。”

他說完。

走廊裏安靜了幾秒。

“……嗯。”

祁執終於極其輕微地應了一聲。那聲音悶悶的,從膝蓋間傳來,小得像蚊子叫。如果不仔細聽,幾乎會被忽略。

但江野聽到了。

隨之而來的,是更長久的沈默。走廊裏只有遠處隱約的儀器嘀嗒聲和窗外的雨聲。那些聲音很輕,很遙遠,像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在這片小小的空間裏,只有兩個人,一蹲一縮,被慘白的燈光籠罩著。

江野的目光落在祁執身上。從他低垂的後頸,到環抱住膝蓋的手臂,到蜷縮著的雙腿。那截後頸在冷光下顯得異常白皙,也異常脆弱。後頸上細小的絨毛微微豎起,像某種小動物在恐懼時的本能反應。肩膀在微微顫抖,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看,根本不會註意到。

他想起眼前這個人平日裏的模樣——冷靜、強大、不容侵犯。那雙桃花眼掃過來的時候,能讓對手脊背發涼。那些在談判桌上精準無比的言語,能讓最老練的商人啞口無言。那個挺拔的背影,能讓所有人自動讓出一條通道。

可此刻,他卻像一只被拔光了所有尖刺的刺猬,露出了最柔軟也最易受傷的內裏。那些平日裏用來保護自己的武器——理性、冷靜、疏離、鋒芒——全都失靈了。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懼和無助。

江野的心又疼了一下。

“祁執。”他再次開口,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你真的很淡定。”

祁執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沒明白他這話的意思。

“如果現在換做是其他任何一個人,”江野緩緩說道,目光描摹著他低垂的輪廓,“估計早就哭出來了。而你呢,蹲在這裏,一言不發,也沒有眼淚。”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那些話在他心裏壓了很久,久到他以為永遠不會有機會說出來。但此刻,看著眼前這個縮成一團的人,那些話忽然就湧到了嘴邊。

“說實話,我挺嫉妒他的。”

祁執終於緩緩擡起了頭。

因為蹲了太久又低著頭的緣故,他的臉色有些蒼白,是那種很久不見陽光的白。眼眶周圍有一圈淡淡的紅,但確實沒有淚水。那雙桃花眼裏,是未散的茫然和一絲疑惑。他看著江野,眼神裏帶著問號。

江野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反而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那些積壓已久的、或許不夠光明正大卻無比真實的念頭,被他一一攤開,像攤開一份藏了多年的手稿。

“對,我嫉妒他。”他承認得幹脆,目光卻溫柔得不可思議。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你身邊,不用避諱任何東西,也不用怕別人誤會什麽。你的辦公室,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禁忌,是審判所有員工的地方。你有很多小脾氣,所有人都是要敲門並得到你允許才能進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祁執辦公室時的場景。那次是因為工作,他提前預約,準時到達,敲門,得到許可後才敢推門進去。進去之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觸犯了什麽禁忌。而霧恩呢?他見過他直接推門進去的樣子,門都不敲,嘴裏還喊著“祁執祁執我餓了我餓了快給我找吃的”。

“而他不用。他像是除了你制定的所有規則之外的人,可以隨意進出,可以對你大呼小叫,可以分享你所有的喜怒哀樂——哪怕你表現出來的‘怒’和‘樂’都比常人寡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祁執臉上。那張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眼睛裏的茫然,似乎淡了一點點。

“他在你5歲的人生裏出現,陪了你很久,我知道。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取代他的位置,那不可能,也不必要。”

他說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是真心的。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取代霧恩。那個人在祁執生命裏的位置,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他只想……

“我只是想從你這裏,得到相同的重視和特殊對待。”

他的聲音放得更輕了,卻更清晰。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江野的目光深深望進祁執依舊帶著茫然的眼睛裏,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跟他是一樣的。”

祁執的瞳孔微微收縮。

“我的世界圍著你轉。”江野繼續說,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坦蕩。這不是情話,不是告白,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從他十七歲那年在走廊裏看到這個少年起,就再也沒改變過的事實。

“我和他都希望你開心、幸福,都是……愛你的。”

“愛”這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重地砸在寂靜的走廊裏。那聲音不大,卻在墻上反彈,在空氣中回蕩,最後落在祁執心上,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塊巨石。

祁執的睫毛顫了顫。他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裏的茫然,似乎又淡了一點點。

“你性子強,那我就軟一點。”江野繼續說,聲音低沈而平緩,像在敘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道理,“你嘴硬說反話的時候,那我就反過來聽。你病情發作、推開我的時候,那我就反覆抱緊你。”

他提起“病情”,他就會想到瑞士,那是他們關系中的一個關鍵節點。在那裏,在那個高燒的夜晚,他第一次聽到祁執的囈語,第一次看到他最脆弱的一面,也第一次說出“我離不開你了”那句話。

“在瑞士的時候,我說過,我離不開你了。”江野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執拗,“你不能拋棄我,這輩子都不能。”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緊緊鎖著祁執,那雙眼睛裏沒有玩笑,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那認真像一道光,直直地照進祁執眼底。

“你可以直接的對我說你討厭我,然後開始刻意的遠離我,躲我。”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柔軟,帶著一種近乎無私的卑微。那卑微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他願意接受祁執的任何決定,只要祁執開心。

“你的開心和幸福甚至可以不是因為我。”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我的願望很簡單,只要你開心幸福,怎樣都行。世界上如果有人能讓你開心和幸福,我一定會謝謝他。”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專註,鎖住祁執。

“但是,”他加重了語氣,“我也希望,你能像依賴他一樣,依賴我。我希望被你需要。面對你,我永遠有時間,哪怕沒有時間,我也可以騰出來。”

最後,他斬釘截鐵地,給出了最堅實的承諾,也是最深情的告白。

“在我這裏,你不用害怕麻煩。”

“我在的。”

“一直,在的。”

話音落下,走廊裏重新歸於寂靜。

只有遠處隱約的儀器嘀嗒聲,和窗外漸漸小下去的雨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曲子,輕輕地響著。

江野的話語,如同溫熱的泉水,緩緩流淌過祁執冰封而恐慌的心田。那泉水很暖,暖到能融化冰層;很輕,輕到不會沖擊什麽;很慢,慢到每一個字都能清晰地滲進縫隙裏。

祁執依舊蹲在那裏,仰頭看著他。

臉上沒有什麽劇烈的表情變化。那雙桃花眼依舊平靜,依舊沒有什麽情緒外露。但那雙眼睛的深處,那冰封的湖面下,仿佛有什麽東西,被這番話,悄然觸動,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那縫隙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它存在。透過那道縫隙,能看到冰層下面,有東西在流動。

他依舊沒有說話。

但這一次的沈默,似乎與之前的空洞茫然,有了一絲微妙的區別。那區別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看,根本不會註意到。但那區別確實存在,像一片剛剛融化的雪,像一滴剛剛落下的水。

江野也沒有再催促。

他就這樣蹲在他面前,保持著那個守護的姿態。那姿態像是在說:我在這裏,陪著你,不管你需不需要我,我都在這裏。他的目光落在祁執身上,溫柔而專註,仿佛在守護一件易碎的瓷器,又仿佛在等待一朵花開。

他可以一直這樣陪他蹲到地老天荒,直到手術室的燈熄滅,直到他重新找回力氣,或者直到……他願意將手,交到他的掌心。

走廊盡頭,手術中的紅燈依舊亮著。

但此刻,那盞燈似乎不再那麽刺目了。

窗外,雨漸漸停了。最後一滴雨從屋檐上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幾瓣。

夜色依舊深沈,但最黑暗的時刻已經過去。

再過幾個小時,天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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