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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洗就幹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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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洗就幹凈了

自從崔雲影和大理寺卿去過了那家清水成衣鋪之後,三法司便派人將其盯住了,結果一連盯了兩三日,這家鋪子卻都沒開門,這就太反常了。

刑部的人向周遭的鋪子打聽,街坊鄰裏都說,這鋪子從來不關門,哪怕是往年冬日裏下大雪的時候,他家也照常營業,就算掌櫃的不在,店裏也會留個夥計,從來不像這幾日一樣,關門這麽多天。

盯梢的人將這個消息說給了三位官員聽,三人皆篤定,這家清水成衣鋪一定是聽到了什麽風聲,所以先一步逃走了。

蒼梧青野聽說了這個消息,回府後就與許拂衣提起了此事。

兩人在後院的那塊地裏,蒼梧青野真的拽著許拂衣來種樹苗了。

一鋤頭鏟下去,蒼梧青野說:“那家清水成衣鋪子,到現在還未營業,都已經兩三日了。”

許拂衣裹著大氅,戴著帽子,渾身上下就只露出一張臉:“可去查過他的住處?”

“查過,沒有人,屋子是空的。”蒼梧青野拿過一棵苗放到剛刨好的土坑裏,把土蓋好,又踩實:“那個掌櫃的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稀奇的很。”

“嗯……確實古怪。”一處成衣鋪子而已,好端端的為何突然關門?難不成跟刺青有關系?

蒼梧青野又說:“而且更稀奇的是,榮府的那些生意,竟沒有一處是虧的,每一家都賺的盆滿缽滿,□□松槿那個腦子,與蒼梧青澗密謀那麽大的計劃,卻連點兒把柄都不知道留下,這樣的腦子做生意竟做的這麽好,我是不太信的。”

“那其他的鋪子呢?查過沒有?”許拂衣問。

蒼梧青野手上的動作沒停:“這幾日三法司都派人去查過了,確實如同賬目上所記載的一樣,生意紅火的很。”

“是麽……”許拂衣也覺得此事有些古怪,但當務之急還是要找到清水成衣鋪的掌櫃才行:“我見過那掌櫃的,要不要幫你們畫張像你們去找?”

蒼梧青野直起腰,一只胳膊架在鋤頭上:“賀瑯雪也見過,這事兒我已經讓賀瑯雪去辦了,但是並沒有找到那個人。我估計在這陣風波過去之前,那個掌櫃的是不打算現身了。”

許拂衣猜測:“你說他會不會出城了?”

“也有可能,”蒼梧青野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走到許拂衣身邊,去拿地上的茶碗,茶壺和茶碗是許拂衣放在這兒的,好讓他口渴時能喝上一點兒。蒼梧青野飲了一口,說:“所以現在三法司安排人守住那家鋪子根本就沒用,要引他出來才行。”

許拂衣想了想,問:“榮松槿的正妻叫什麽來著?玉……”

“玉煙青。”蒼梧青野說。

許拂衣:“你說她會不會知道點兒內情?”

“前幾日刑部又去她府上問過了,玉煙青還是什麽也不知道,前往問話的人說他差一點兒就要用刑恫嚇了,玉煙青嚇的語無倫次卻還是說不出來,想來是真的不知道。”

許拂衣嘆了口氣:“唉……這案子好難啊……”他嘟囔:“要不你把我交出去算了。”

“胡說什麽呢,”蒼梧青野笑道:“若是回京當日我把你交出去,還有幾分可信,現在這案子都查到一半兒了,冷不丁的又冒出個寧國的證人,怎麽聽都像是蓄意構陷,太刻意了。”

許拂衣幽幽看著他:“是啊,怎麽沒早點兒把我交給刑部呢,太可惜了是不是。”

“你少來這套!”蒼梧青野不接招:“又哪只眼看我不痛快了?我可不上你的當。”

許拂衣被他逗笑了,驀的笑出了聲。

蒼梧青野:“你還笑,你看看我額上這些汗!忙活了半下午,都不知道心疼心疼我。”

“二皇子,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我這不是在幫你想法子麽。”

“行,”蒼梧青野放下茶碗,又走回地裏幹活:“二皇子就指望你這個軍師了,沒有你啊,這案子寸步難行。”

“少說這些奉承的話,踏實幹你的活。”許拂衣坐在石凳上,開始想這樁案子的來龍去脈。

蒼梧青澗與寧國太子密謀,以出兵攻打寧國陵邱縣為由,暗中使絆子偷換軍糧,便可以讓蒼梧青野兵敗,從而借題打壓。

後來千桃縣等地因旱災而糧食短缺,蒼梧青澗和榮松槿便利用朝廷撥下的賑災糧牟利,此事被蒼梧青野識破,先後抓住了參與此案的嫌犯知州白鶴雙、千桃縣縣令、弘善縣青樓老鴇冷香瑞。

戶部尚書榮松槿和此案主謀蒼梧青澗也雙雙下獄,奈何榮松槿雖然指認了蒼梧青澗,卻沒有絲毫證據能證明他是背後主使,因此宸帝下旨,要求三法司在一個月的時間內克期破案。

冷香瑞親口交代,當初運送軍糧的隊伍行至弘善縣的時候,其中幾人曾去晴山見宿娼,那幾人胸口處皆有竹葉樣式的刺青,蒼梧青野和許拂衣推測,身上紋有刺青的人應當是蒼梧青澗派去的,可後來耿疏河前往刑部查看那十一具屍體的時候,卻並未發現屍身上有刺青,這個線索查到這兒,就算是斷了。

與此同時,三法司還查到榮松槿平日裏經營著許多生意,而這些生意無一例外全部都賺的盆滿缽滿,沒有一家虧損,其中最反常的是清水成衣鋪,即便賣的衣服比別家的價格高出兩三成,每個月的盈利卻仍高達一百多兩,而且最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就在刑部和大理寺前去查問的時候,那鋪子竟然關門了,甚至一直到現在也沒營業。

許拂衣梳理這些線索,發現到目前為止,最奇怪的疑點就是消失的竹葉刺青、榮府穩賺不賠的生意,和清水成衣鋪子的掌櫃。

只要找到身上有竹葉刺青的人,逼問出他們聽命於蒼梧青澗,就能證明他參與了利用軍糧和賑災糧牟利的案子。

可是……榮府的生意為何穩賺不賠呢?還有那個清水成衣鋪子的掌櫃,無緣無故的跑什麽?是被人查到賬目有問題,還是他與刺青有關?

還有,蒼梧青澗到底許給了榮松槿什麽好處?讓他敢冒著這麽大的風險用賑災糧牟利。

當時賀瑯雪假扮成玉煙青去套鄢知月的話時,鄢知月說的那句“榮大人寧願下獄也不肯再多說一句,是為了給你們留條後路”,到底是什麽意思?

“後路”指的是什麽?跟榮家的生意有關系麽?跟刺青有關系麽?

一連串的思緒在許拂衣腦海裏蹦出來,想的他頭疼。

許拂衣揉了揉額,煩躁的吐出一口濁氣,蒼梧青野那邊忙的差不多了,便走到他身邊坐下:“想出法子了麽?許軍師?”

許軍師實話實說:“沒有,越想越亂。”

蒼梧青野拿起茶壺沖手:“想不出來就別想了,瞧瞧我給你種的這片小園子。”

許拂衣就轉頭看過去:“光禿禿的。”

“現在確實不好看,等明年就開花了。以後每年咱們都在這院子裏賞梅,好不好?”

許拂衣興致怏怏的:“我現在沒心思想這些。”

蒼梧青野的手還濕著,見他興致不高,就故意彈了彈手指,彈了他一臉的水,許拂衣沒來得及躲閃,佯怒道:“你煩不煩!”

蒼梧青野不拘小節的隨意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笑的很邪氣:“別想了,去給那些苗子澆點兒水,換換心情。”

許拂衣裹了裹大氅:“昨日說好了我不動手的,懶得動。”

蒼梧青野哄著他幹活:“只是澆點水而已,不累,我才洗了手,也不想再起身了。”

許拂衣瞪他一眼:“明知道沒幹完呢,洗什麽手。”

“手上都是塵土,不洗怕你嫌我,洗幹凈了就不臟了。”

許拂衣有點兒無語:“我又沒說嫌你手臟,你……”話剛說了一半兒,許拂衣突然怔了怔。

蒼梧青野註意到他的表情,心有靈犀的問:“你想到什麽了?”

許拂衣看著他,楞楞的問:“你方才說,洗幹凈了就不臟了?”

“是啊,”蒼梧青野沒想到他說的是這個,便伸出手,揉了揉許拂衣的臉:“你看,是不是不臟?”

許拂衣任由他揉,沒躲,臉被他搓的一陣圓一陣癟:“我可能猜到了,榮府的生意為何各個穩賺不賠了。”

蒼梧青野還在揉:“嗯?為何?”

許拂衣說:“洗|錢。”

“什麽?”蒼梧青野顯然是沒聽懂。

“我也只是這麽猜測,”許拂衣解釋給他聽:“假設榮府或者蒼梧青澗有一樁生意,這生意是不能擺到明面兒上來的,那他們為了能讓所賺的銀錢看上去合理,就可以把銀子流入這些正經的生意鋪子中,偽裝成合法做生意所得。”

他這麽一說,蒼梧青野就聽懂了:“你的意思是,比如那清水成衣鋪子,實際每個月的盈利根本沒有那麽多銀子,是榮松槿將一些違反律例所得的黑錢充當成其盈利,才使那鋪子的賬目看上去那麽漂亮?”

“嗯,”許拂衣點了點頭:“不過這也只是我的猜測而已,具體他到底有沒有洗|錢,還要你們去查,如果他暗中真的在經營這種生意,肯定是沒有賬目記載的。說不定那清水成衣鋪子的掌櫃,就是因為怕被你們查出什麽,所以提前跑了。”

蒼梧青野:“依照你的說法,如果他們都在用這種方式做假賬的話,那榮府其他生意的掌櫃為何不跑?”

“可能……”許拂衣推測:“可能只有這家清水成衣鋪最為反常,也最容易查出端倪吧,畢竟那鋪子平日裏確實冷清,實在不像每個月能有一百多兩盈利的樣子。”

“嗯,也對。”蒼梧青野在嘴裏念叨這兩個字:“洗|錢,這個說法倒是貼切,你是怎麽想到的?以前我從未聽過。”

“呃……”許拂衣含混道:“不是我想到的,我家鄉那邊有這個說法,也是你說了那句話,才猛的讓我想起這個詞。”

“是麽?”蒼梧青野有點兒驚訝:“弘善縣那個小地方也有人這麽幹?”

許拂衣撥開他的手:“你揉夠了沒有!不是說要澆水麽?還不去!”

“行,”蒼梧青野起身去提水桶:“我們許秀才都幫我想出法子了,自然不能再勞你出力。”

他挽著袖口,手臂的線條又隱隱約約的顯露出來,許拂衣不得不承認,如同此人的名字一樣,蒼梧青野身上的那股子狂野勁兒,有時候確實讓人上癮,不管是他蠻不講理時候的霸道,還是氣急敗壞時候的野蠻,配上他這幅身軀這張臉,實在……

許拂衣低頭摸了摸有點兒燥熱的臉,終止自己亂七八糟的想法。他擡了擡手,開口輕飄飄的:“那兒,那顆還沒澆呢。”

“嗯?”蒼梧青野轉身:“哪裏?”

“東南角那顆。”

蒼梧青野拿著水瓢,依言走過去:“你光指揮我了,就不能自己來幹點兒?”

許拂衣懶洋洋的:“不幹。”

“好,”蒼梧青野由著他,揶揄道:“許拂衣,你可真是好命,不然怎麽會找到我這樣一個任打任罵還吃苦耐勞的相好。”

許拂衣毫不謙虛的說:“只有這樣的人才能當我的相好,二皇子,你要是膩歪了就趕緊直說。”

蒼梧青野笑了笑:“不膩歪,你老老實實待在我身邊就得了,一般人受不了你那些陰招。”

這叫什麽話!許拂衣“嘖”了一聲:“別貧嘴了,趕緊幹完趕緊回屋!”

“欸——遵命!”蒼梧青野混不吝的應聲,隨後利索的澆完水,把水瓢往桶裏一扔就放著不管了。

天有點兒冷,還是趕緊扛著許拂衣回屋吧。

許拂衣雖然說了那個法子,但他的猜想是不是真的、具體要如何查,還要蒼梧青野去想辦法。

上不得臺面兒的生意有許多,若是將整個宸京全部翻個底朝天查上一遍,只怕一個月的期限早就過去了,故而此事要好好籌謀一番才行。

具體要查哪些營生,怎麽查,能不能查到與蒼梧青澗或者榮松槿有關的生意,才是最要緊的。

因此回屋後,蒼梧青野便一直在琢磨這件事。

許拂衣見他少有的寡言,便知他在想事情,耳根子難得清凈,許拂衣也不去擾他,自己坐在一旁翻書,看累了就伸伸懶腰,喝兩口熱茶,什麽也不操心。

因為這事兒要有個頭緒才行,不能漫無目的的亂查一通,否則不僅會鬧得宸京雞飛狗跳,還容易打草驚蛇,如同那個清水成衣鋪的掌櫃一樣,早早的聽聞風聲逃跑。

許拂衣不知道蒼梧青野有什麽頭緒,也懶得問,反正他能想到的已經說了,剩下的自己就不管了。

於是房間內安靜了一陣子,許拂衣本以為他要想好久,結果也就是一刻鐘的功夫,蒼梧青野冷不丁的出聲:“我知道應當查哪裏了。”

許拂衣訝然,似乎沒想到他這麽快就想出了法子:“嗯?哪裏?”

“賭坊。”蒼梧青野看著他:“因為我朝律例中有一條:‘凡賭博財物者,皆杖八十,其開張賭坊之人,同罪,職官加一等。’①”

許拂衣大概聽懂了:“意思是賭博的人和開賭坊的人都應論罪,官員罪加一等?”

蒼梧青野:“是,我朝律法嚴禁官員賭博、開設賭坊,如果依照你所推測的,蒼梧青澗和榮松槿私下有什麽上不得臺面兒的生意,一定是這一項,因為開賭坊是真的會被嚴懲,從而影響仕途。”

即便律法禁止開設賭坊,但還是有人為利所惑,甘願鋌而走險。

許拂衣點頭:“噢……怪不得賭坊在宸國很少見,那你打算去哪兒查?”

蒼梧青野:“這就不是我該操心的事了,明日我將這個想法告訴崔雲影,刑部官員常與一些三教九流打交道,哪裏藏著賭坊,他們最清楚,只要查個出其不意,就一定能找到蒼梧青澗和榮松槿開設的賭坊。”

許拂衣提醒他:“此事還是不要太張揚,若是走漏了風聲,豈非又要被那些賭坊的人給逃了。”

“嗯,你放心,我有法子。而且,我有預感,這次說不定可以找到那個清水成衣鋪的掌櫃。”

許拂衣問他:“你說,那個掌櫃會不會是蒼梧青澗的人?”

蒼梧青野:“我也這麽猜想,而且我覺得很有可能,那些生意雖然都在榮松槿的名下,可實際背後的東主是蒼梧青澗,如此一來,蒼梧青澗既可以從中獲利,可那些生意卻與他絲毫關系都沒有,即便是查,也查不到他的頭上去,就算是有朝一日出了事,他也能明哲保身。”

許拂衣慨嘆道:“你這個兄長還真是機關算盡,什麽把柄也不肯落在別人手裏。”

“所以找到那個成衣鋪的掌櫃很重要。此人一定知道不少內情。”

許拂衣又問:“清水成衣鋪子你們進去搜過沒有?”許拂衣想起了晴山見和白府之間的那條暗道,突然想到了這一點:“裏面有沒有什麽密室之類的?”

“搜過,但是什麽也沒有,就是個普通的鋪子,那掌櫃的沒躲在裏頭。”

“好吧,這次的案子,也算你們遇上了一群不簡單的對手,一個比一個狡猾。”

蒼梧青野哼笑一聲,話裏有話的說:“那還不是被你給識破了,論狡猾,他們哪兒比得上你啊。”

許拂衣白了他一眼:“滾蛋。”

“你最近真是越來越囂張了,是不是我近幾日讓你過得太舒坦了!”說著就去捉弄許拂衣。

許拂衣瞇了瞇眼睛:“你方才說誰讓誰太舒坦了?”

蒼梧青野的表情僵硬了一下,緊接著就老實了:“我,你讓我太舒坦了還不成麽。”他幹笑了兩聲,從後邊抱住許拂衣,下頜擱在他肩膀上:“只要有你在,我這日子就跟神仙一樣。”

許拂衣嫌癢,就撥開他的腦袋:“別得意的太早了,蒼梧青澗在牢裏,過得可比你舒坦。”

蒼梧青野“嘖”了一聲:“好端端的你提他做什麽,煞風景。”

“行,不提他了。你要是無趣就自己找點兒事幹,別枕著我,我要寫冊子了。”

“會把我寫上去麽?”蒼梧青野想知道。

許拂衣逗他:“寫啊,二皇子賣了一下午的力氣,怎麽能不寫。”

“行,那你寫吧,二皇子等著看。”

許拂衣提筆蘸墨,“嗯”了一聲。

有涼風從窗戶裏鉆進來,吹的桌上的書冊沙沙作響,蒼梧青野起身去將窗戶閉緊,屋裏瞬間安靜下來。

許拂衣的側臉落在蒼梧青野的眼底,染上了一絲絕無僅有的溫柔神色。

此時此刻,天色正好,人也正好,一切都正好。

①:引用自《大明律·卷第二十六·刑律九·雜犯·賭博》,原文不是這樣的,作者根據情節需要進行了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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