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駙馬相當放肆

關燈
第3章 駙馬相當放肆

長公主府的花園, 雕欄玉砌,奇花鬥艷。

日頭攀得老高,蟬鳴聒噪, 才聽得西苑駙馬居所的方向傳來窸窣動靜。

描金繡鳳的錦被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撩開一角。

衛雲擁被坐起, 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眼角沁出一點水光。

她揉著睡得有些淩亂的青絲,揚聲喚人:“備水,更衣!昨兒個新得的那壇「醉春風」搬去涼亭!”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涼亭裏已是觥籌交錯。

衛雲斜倚在鋪了軟墊的美人靠上, 月白錦袍的領口松散地敞著,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的鎖骨。

她指尖捏著一只琉璃盞, 琥珀色的酒液在陽光下晃蕩, 映得她含笑的桃花眼波光瀲灩。

“喝!都楞著作甚?這酒可是千金難求!”她揚聲笑著, 聲音帶著刻意的、上揚的尾調。

她與席間幾位同樣衣著華貴、面色浮白的公子哥,高聲談論著哪家新開的賭坊手氣旺, 又是哪家樂坊的琴師指法絕妙。

絲竹管弦之聲咿咿呀呀地纏繞在亭柱雕花間,混著肆無忌憚的笑語, 遠遠地飄散開去。

越過精巧的湖石疊嶂, 穿過幾重花影,東苑書房的窗欞敞開著。

蕭璃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後, 朱筆懸停在奏報上方。

遠處隱隱傳來的喧鬧,讓她筆尖微不可察地一頓。

她擡起眼簾, 目光越過窗格, 精準地捕捉到涼亭的一角。

隔著搖曳的花枝,能看見衛雲正舉杯與人相碰。

寬大的袍袖隨著她誇張的動作舞動, 整個人仿佛沒有骨頭般倚著欄桿, 笑得花枝亂顫。

蕭璃纖長的睫羽低垂下來, 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靜謐的陰影。

旋即,她手腕沈穩落下,朱砂禦筆在卷宗上劃下清晰淩厲的一筆,再不向窗外投去半分視線。

午後的回廊帶著幾分暑氣。

衛雲腳步虛浮地從涼亭方向晃悠過來,身上的酒氣隔著幾步遠便撲面而來,其間還混雜著一股甜膩濃烈的脂粉香。

她腳步踉蹌地停在書房緊閉的門外,擡手欲推門,手指卻在觸及門扉前停住,懶洋洋地屈指叩了叩。

門口侍立的兩名宮女立刻上前一步,如同兩尊沈默而恪盡職守的玉雕,微微屈膝,聲音清晰卻疏離:

“駙馬爺請留步。殿下正在處理緊要政務,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擾。”

“哦?”衛雲歪著頭,臉上那抹輕浮的笑意絲毫未減,桃花眼彎著,眼神卻有些飄忽,像是在努力聚焦。

“殿下辛苦啊……”她拖長了調子,帶著濃濃的鼻音。

她不勝酒力般晃了晃腦袋,一縷發絲垂落頰邊:“那我就不擾殿下了,改日……改日再來給殿下請安。”

說罷,她果真不再糾纏,轉身時身形又晃了晃,扶著廊柱穩住自己,哼著不成調的曲子,一步三搖地走了。

那濃郁的混合著酒氣的脂粉香,久久縈繞在書房門口的空氣裏,直到微風拂過,才漸漸散去。

傍晚時分。

蕭璃終於擱下筆,揉了揉有些僵硬的眉心。

她步出書房透氣,行至一處假山後,恰好聽見假山另一側傳來低低的議論聲。

是兩個負責灑掃的粗使宮女。

“日日如此,成何體統?真真是委屈了我們殿下。”

“誰說不是呢!醉醺醺的回來,還一身……哎,殿下那般神仙似的人……”

“噓!小聲些!”

議論聲戛然而止,顯然是發現了她。

蕭璃腳步未停,神色淡漠如常,仿佛只是路過。

她身邊的掌事宮女臉色微變,正要呵斥,卻見蕭璃腳步一頓。

“傳下去……”她的聲音清泠泠的,如同碎玉投入寒潭,聽不出絲毫波瀾,“駙馬之事,不必多言。由他去便是。”

言罷,徑直朝前走去,裙裾拂過潔凈的石板,未染纖塵。

掌事宮女立刻應下,轉身去傳令。

蕭璃獨自步入臨水的小軒,憑窗而立。

遠處涼亭的喧囂終於徹底散了,只剩幾只倦鳥歸巢的鳴叫。

水面倒映著晚霞,一片絢爛的金紅。

就在這短暫的寂靜裏,她無意識地擡眼望去。

涼亭中竟還有一個身影。

衛雲並未離開。

她獨自倚著朱紅的欄桿,背對著書房的方向,望著池塘裏被落日染紅的粼粼波光。

方才席間的輕佻與浮浪在她身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夕陽將她單薄的身影拉得很長,月白的袍子被晚風吹得微微鼓起。

她側臉的線條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冷硬,那雙慣常含笑的桃花眼微微垂著。

她的眼神落在水面深處,沈靜得如同一潭千年古井之水,沒有半分醉意,只有一種近乎寂寥的專註。

蕭璃的指尖下意識地在窗欞上輕輕一磕。

那沈靜的目光……是錯覺麽?

被酒氣熏染後的恍惚?

她微微蹙了下眉,旋即又松開,將那不合時宜的念頭連同那湖面的漣漪一起拂去。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涼亭中的身影,轉身折返。

窗紗在她身後輕輕落下,隔絕了最後一線天光。

西苑的喧囂與東苑的寂靜再次涇渭分明。

衛雲不知何時也離開了涼亭,只留下空蕩蕩的朱欄。

長公主府華燈初上,將各自安於一隅的兩人,映照得如同畫中描繪好的圖景,看似和諧,內裏卻是兩不相幹的流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