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駙馬是裝的?

關燈
第4章 駙馬是裝的?

幾日後, 帝後發來邀約,請蕭璃與衛雲一同赴宴。

蕭璃看著這份邀約,只覺太陽穴「突突」跳的犯疼。

可, 帝後邀約又怎能拒絕。

……

雕花的楠木車廂在暮色中平穩前行。

只餘下車輪碾過宮道石板的沈悶轆轆聲, 一下一下, 敲打著凝滯的空氣。

馬車內。

駙馬衛雲穿著簇新的朱紅蟒袍,領口金線在昏昧的光線裏偶爾一閃。

她難得這般規整,人卻坐得歪斜, 半個身子倚在窗欞邊, 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垂下的流蘇穗子。

蕭璃端坐於軟墊之上,脊背挺直如青竹, 繁覆的宮裝裙裾紋絲不亂地鋪陳開來。

她目光平視前方, 長長的睫羽垂下, 遮住了眼底的思緒。

車廂內,只有彼此輕微的呼吸聲交織。

衛雲忽然動了動, 側過臉,目光投向窗外流轉的宮墻燈火。

她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懶散的弧度, 像是嗅到了瓊漿玉液的芬芳, 連帶著那身華服也掩不住她骨頭縫裏透出的散漫氣息。

……

宴席上。

巨大的宮燈將鎏金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晝。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婉轉,纏繞著美酒佳肴的香氣, 在雕梁畫棟間流淌。

帝後端坐於九階之上的禦座,含笑俯瞰。

百官攜著家眷, 依序而坐, 言笑晏晏,一派君臣同樂的升平景象。

作為新婚不久的公主與駙馬, 蕭璃與衛雲的位置自然靠前。

蕭璃清晰地感覺到, 那些或好奇、或審視、或帶著幾分探究玩味的目光, 如同細密的絲線,無聲地纏繞在她們這一席之上。

衛雲似乎渾然不覺,只興致勃勃地夾了一筷子精致的炙肉放入口中,吃得眉眼彎彎。

酒過三巡,席間氣氛愈加熱烈。

幾位宗室裏的年輕子弟借著酒意,互相使了個眼色,其中一人朗聲笑道:

“素聞駙馬爺不拘小節,豪爽曠達,今日宮宴良辰,何不即興賦詩一首,以助雅興?”

衛雲聞言,臉頰已染上薄薄的緋色,眼神也顯出幾分迷離。

她放下銀箸,晃悠悠地站起身,寬大的袍袖拂過桌沿,帶起一陣微醺的氣息。

“哈哈,好!諸位盛情,衛某……豈敢推辭?”她聲音帶著醉意,尾音拖得長長。

她踉蹌一步,穩住身形,清了清嗓子,張口便吟:“月兒高高掛天上……”

聲音洪亮卻毫無章法,“禦酒香香穿肚腸!”

平仄混亂,措辭俚俗。

幾位須發花白的老臣立時皺緊了眉頭,緊抿著唇,一副不忍卒聽的模樣。

幾個年輕子弟慌忙低頭,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卻抑制不住地微微聳動。

蕭璃端坐不動,置於膝上的雙手卻在寬大的錦緞衣袖中驟然蜷縮,指甲微微掐入了掌心。

她面上依舊沈靜如水,只是下頜線條繃得有些緊。

目光垂落在眼前的白玉酒盞上,裏面琥珀色的液體晃也不曾晃一下。

雖知此人素來荒唐,但在這大庭廣眾、禦前獻醜,折損的何止是她一人顏面?

一絲冰冷的難堪,如同細微的冰針,悄然刺入心尖。

更令人瞠目的是,那衛雲吟罷,大約是自覺「才華橫溢」,竟得意地舉起酒杯,腳步虛浮地向前一步,似要邀飲天下。

“諸位,同……”話音未落,她腳下猛地被自己那過分寬大的緋紅袍袖一絆,整個人頓時失了重心,驚呼一聲向前撲去。

“哎呀!”

“小心!”

驚呼聲四起。

只見衛雲手中的酒杯脫手飛出,瓊漿玉液潑灑出大半。

晶瑩的酒液在空中劃開一道弧線,險險擦過鄰席一位王妃華貴的裙裾下擺。

濺落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上,留下一攤淋漓狼藉。

衛雲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站穩,慌忙揮舞著雙手,臉上堆滿了誇張的慌亂和歉意,對著那受驚的王妃連連作揖:

“對不住對不住!王妃恕罪!在下……在下酒醉失態,笨手笨腳,實在該打!該打!”

她姿態笨拙,連道歉都顯得浮誇無比,引得席間又是一陣壓抑的竊竊私語。

連禦座上的皇帝也投來一絲無奈的視線,輕輕搖了搖頭。

蕭璃心下無聲嘆息,正欲擡眸,唇瓣微啟,準備說些什麽緩和場面。

然而就在那片混亂與衛雲手忙腳亂的「惶恐」之中……她敏銳的目光無意間捕捉到了衛雲低頭整理衣襟的瞬間……

那低垂的眼簾下,那雙慣常含笑的桃花眼,竟在無人窺探的角度,飛快地掠過一絲極致的清明。

那絕非醉漢的渾濁,更像寒潭深水,冷靜、銳利,甚至還帶著一絲……算計?

與她此刻臉上那副慌張無措、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的表情,形成了荒謬而刺目的對比!

那眼神快如閃電,如同幻覺,只在蕭璃心頭留下一道微涼的印記。

下一瞬,便已被更濃重的醉意和窘迫徹底覆蓋,仿佛從未出現過。

宴席尾聲……

接下來的宮宴,絲竹依舊,觥籌猶在。

蕭璃端坐如故,唇邊甚至能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屬於皇家公主的雍容淺笑,與前來敬酒的宗親命婦們頷首示意。

但心底深處,那被人無意投入一顆小石子的湖面,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卻已悄然漾開,一圈又一圈,不斷擴大。

方才那驚鴻一瞥的眼神……真的是錯覺嗎?

蕭璃的目光狀似無意地飄向身側。

只見衛雲正揉著額角,迷迷瞪瞪地招手喚來侍者,口齒不清地嘟囔著要換一個新酒杯。

臉頰酡紅,眼神渙散,十足一個貪杯後勁上頭的庸碌之徒。

怎麽看,都與精明算計無關。

難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借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眼底更深的思量。

畢竟,這世間,怎會有人如此大費周章,不惜在禦前也竭力扮演一個荒唐愚蠢的頑劣形象?

甚至……將這角色演得如此渾然天成,絲絲入扣?

一絲極淡、卻無比清晰的疑慮,如同初春悄然鉆出凍土的草芽,無聲無息地在蕭璃素來明澈的心田裏,種下了。

它尚未紮根,卻頑固地打破了那片名為「否定」的堅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