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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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甜品店裏顧客爆滿,夏曈不想去擠,又被甜甜的香味勾得流口水,只好墊著腳問沈湛明,“你看那個抹茶生巧是不是賣光了呀……”

沈湛明個子高,隨意望去一眼,“嗯。”

夏曈欲哭無淚,看著別人拎著包裝精致的甜品離開,自己卻進都進不去,氣得快要暈倒在現場。

周圍人聲喧鬧,沈湛明平等地厭惡所有不安靜的公共場合,早就想轉身離開。他也不會一直逗夏曈,於是傾身安撫,“我白天下班時來過一趟,那時人不多,我就讓他們給你預留了一份。”

他的嗓音低沈,在吵嚷的人聲裏顯得尤為動聽,帶著溫熱的吐息,傾灑在夏曈耳邊。

夏曈耳邊一熱,下意識偏頭躲避,旋即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睜大了雙眼,“你早就買好了?”

沈湛明頷首說是。

“那你怎麽不早說?”夏曈更氣了,一頭撞向他胸膛,看清了他的意圖,“你就是想讓我陪你下來散步,對不對?”

旁邊擠來一人,沈湛明順勢攬住她的肩,將她按在懷裏,“對。陪我去公園吧。”

夏曈擡起臉,眼瞳泛著氣憤的濕潤,“沈湛明,你好無聊,你是小孩子嗎?去公園都要人陪著。”

“你這麽說我不反駁。但我不要別人陪。”

沈湛明攬在她肩的手動了動,很準確地抓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一觸冰冷,之後才感知到她手骨與皮膚的柔軟。

無論穿得多厚,她的手在冬天永遠也捂不熱。

沈湛明收攏手指,將她的手握在掌心。

他的手心溫暖幹燥,指腹帶著微微的繭,有些粗糙。夏曈幾乎在瞬間就要淪陷在這份眷戀中,但很快就想起掙紮。

沈湛明攥住她的手,不容半分脫逃的可能性。

他手勁極大,某些時刻失控時能將她的腿握出淤青,此時稍有用力,便讓夏曈逃脫不得。

夏曈掙紮失敗,被沈湛明拉住手,在人群裏穿梭。人行道上也不安全,有人逆行,有人打鬧,懸鈴木下還有擺放淩亂的共享單車,稍有不慎就可能撞到。

但沈湛明牽住她的手,讓她處在一個安全的、與外界接觸不到的領域內。

她像是被羽翼保護住的孩子。

街道上的過年氣氛已經很濃厚,到處掛滿了紅燈籠。道邊的霓虹燈牌照亮夏曈的臉,瑩白/精致,帶著一絲憤怒的紅,眼珠又是清透的黑,夜晚的光線迷離,將她的漂亮放大到近乎瑰麗的地步。

此刻的她不僅存在於手機相冊與沈湛明的回憶中,而是真切地、鮮活地存在於他的眼前。

沈湛明低眸看她,將她的圍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她的小半張臉,同時克制著想要吻她的沖動。

夏曈還沒消氣,“沈湛明,你居然騙我!”

“總在家裏憋著做什麽,”他們的身邊已經不那麽擁擠,沈湛明仍未放開她的手,氣定神閑道,“曈曈,你多久沒去過公園了。”

他們這小區過一條馬路,就是中央公園,面積很大,有湖有樹,適合散步、夜跑。

沈湛明沒有多喜歡那個公園。他是想讓夏曈多接觸大自然,免得在家裏悶得氣虛體弱。

夏曈也掙不開他的手,自暴自棄道:“記不得,很久了。”

沈湛明熟練地哄:“我們先去那裏走一走,等回來正好九點,再去拿你的甜品。”

夏曈心累,腦袋撞向他的肩膀,被他手掌托住,揉了揉。

湯圓興奮地擺著尾巴到處聞。

散步半小時後,夏曈在湖岸假山後發現了一片紅梅,開得正盛,周圍有燈光投射,綽約朦朧,映照得仿若一片紅霞。

她終於興奮起來,拉著沈湛明給她拍照。沈湛明找角度給她拍了幾張,都被她嫌棄,說把她拍得像兇殺現場裏渾身沾血的女鬼。

沈湛明無奈,舉起手機重新拍,還是不行。到最後,夏曈只好承認這公園路燈的死亡頂光才是罪魁禍首。

她蹲在那裏,看著照片裏的自己,又氣又想笑。

沈湛明俯身,揉了揉她的發:“我們明天再來拍一次。”

“可是明天早晨就回老家了呀。”

沈湛明不假思索:“明天早起半個小時。”

夏曈擡頭,義正言辭:“我起不來。”

從S市開車到葳市,需要四個小時,而他們定在中午十二點必須趕到家吃團圓午飯,也就意味著,他們必須在早上八點就出發。

再早半個小時,對愛睡懶覺的夏曈來說,如同索命。

不過她向來懂得愛自己,在早起拍照和多睡半小時之間,果斷選擇了多睡。

她起身,並無任何留戀地把照片全部刪除,“算了,我拍過的照片那麽多,不缺這一張。”

沈湛明握住牽引繩的手一頓,終究是沒說什麽。

回去的路上,夏曈的體力徹底耗盡。

她不再和沈湛明保持距離,而是像只樹袋熊一樣抱著他的手臂,走得痛苦萬分。

沈湛明知道她體力差,他畢竟看著她長大。以前的夏曈挑食、懶惰,從不鍛煉,高中畢業後沒有了課間操,她更有了躲懶的理由,體力消耗少,吃得也隨之變少,如此惡性循環,爬六樓都能累得說不了話。

他們那時剛剛在一起,夏曈沈浸在和他玩暧昧游戲的新奇感裏。沈湛明為了讓她出門跑步,唯一有效的辦法就是出賣色相,哄她跑兩圈就可以親他摸他。

過了一暑假,夏曈的氣色紅潤不少,但始終沒怎麽胖過。

後來她大學畢業,兩人同居。沈湛明親手給她準備營養餐,才將她餵得健朗了些。

如今他們分居一年,夏曈的身體素質再度變差,沈湛明攬著她瘦削的肩骨,忍不住皺眉。

是營養不夠、亦或缺乏鍛煉?

那個謝桁,只會對她撒嬌賣乖、一味索取,從沒想過好好愛護她嗎?

沈湛明心裏對那人的不滿再添幾分。

他此刻氣息平穩,臉色正常。夏曈卻好像剛上岸的小美人魚,每走一步都仿佛踩著尖刀。

他放慢步伐,可夏曈就是難受,就是不肯配合。

哪怕鍛煉身體還要講究個循序漸進,何況此行只是為了散步消食,沈湛明又怎麽舍得真的累到她,輕聲提議:“我背你。”

夏曈轉頭看他,有點糾結,“這好嗎?你也很累吧?”

就這麽一瞬的表情,沈湛明已經看出了她在做戲。她可以堅持到回家,但更想要他背。

他心裏無奈,覺得不能這麽快就又開始縱容她,但不知怎的,還是把湯圓的牽引繩塞到她手裏,俯身道:“上來。”

夏曈得逞,壓住唇角笑意,走過去趴在了他的背上。

她確實很累了,氣息都不穩,還咳了聲。

溫熱的氣流撲在他後頸,夏曈的手臂攬住他的肩頸,低聲道:“我沒有感冒哦,只是被風嗆了下。”

“嗯。”

沈湛明起身,於是她像一只被海浪托起的小船,穩穩上升。

沈湛明的背部寬闊溫暖,手臂線條精實有力。她俯身趴著,起初還能自己支撐著身體,並與他保持一點距離,慢慢便趴下去,下巴磕在他的後頸,歪頭和湯圓說話。

她是沒有骨頭的,能趴著就絕不會坐。而沈湛明是絕好的肉墊,只要她需要他的雙臂和懷抱,那麽無論何時,他都可以穩穩托舉住她。

就好像,她出生那天,沈湛明已經在長輩的教導下,學習如何抱住這個小妹妹,使她既不會摔,又可以感到舒適。

夏曈對他,有種天然的信任。

甜品店的顧客逐漸減少,沈湛明背著夏曈走近,卻沒有把她放下來的意圖,似乎還要背她進店。

夏曈卻覺得不自在,晃了晃腿,沈湛明會意,將她放下來。

拿到抹茶生巧後,夏曈沒著急走,先在店裏靠窗的位置坐下,嘗了一小口,覺得不錯,滿足得瞇起眼睛。

店內燈光溫暖,空氣裏飄著奶油的香味,舒緩的音樂飄蕩。

夏曈將另一只幹凈的小勺遞給沈湛明,邀請他偶爾也補充糖分,不出意外地遭到拒絕。

抹茶很提神,她不敢吃太多,放下小勺,沈湛明負責打包。

期間,夏曈托著腮,刮開抽獎卡片,贈品是一只粉色的心形氣球。

她覺得幼稚,小聲嘟囔:“小孩子才喜歡這個吧。”

但當店員將氣球系在紙袋上,她仍藏不住臉上的歡喜。

沈湛明看著她,慢慢勾唇。

臨走時,夏曈眼珠微轉,看到玻璃櫃臺裏擺放精致的甜點,又去買了塊櫻花繆斯。

付款的依然是沈湛明。

兩人出門,氣球蕩在半空,他的眉宇間盡是無奈,“吃太多甜食,牙齒會壞掉。”

夏曈心滿意足地將包裝袋接過,跳上他的背,笑嘻嘻反駁:“沒關系,我還年輕,還有很久才會壞。”

沈湛明托著她的大腿往回走,夏曈俯身,臉頰貼在他的後頸。

紙袋上系了粉色蝴蝶結,絲綢般涼滑的質感,被晚風吹起,拂在她的手腕。

氣球被風吹得蕩起,亮銀色的字母在燈芒中特別顯眼,吸引了路過小孩子的目光。

夏曈悄悄說:“你看,我就說只有小孩才喜歡這種東西。”

沈湛明問:“那要送給她嗎?”

夏曈拒絕:“不要。”

可當那小女孩的視線再度望過來時,夏曈還是將氣球解開,遞到了她的手裏。

小女孩一臉驚喜,毛茸茸的碎發被風吹亂,笑得看不到眼睛:“謝謝姐姐!”

夏曈捏捏她的臉蛋,“不客氣。”

沈湛明邁步就要離開,那小女孩看著他漠然的表情,怯生生又說了聲,“謝謝哥哥。”

他怔了瞬,低聲:“嗯。”

夏曈抿唇笑。

兩人走出很遠,她才低聲問:“沈湛明,你以前輪轉時,覺得哪一個科室最煎熬呢?”

沈湛明淡聲:“兒科。”

“理由?”

“太吵。”

“我就知道,”夏曈悶聲笑,“小孩子總哭是不是?不過別的醫生都會哄小孩開心,你就板著臉往那兒一坐,連句好聽的話都不會說,哪個小孩不害怕?”

沈湛明不讚同:“你小時候就不怕我。”

還總往他身上黏。

“那是因為我從記事起就認識你呀。”

夏曈的氣息吐在他耳後,帶著抹茶巧克力的香甜:“如果我不認識你,也會不敢跟你說話。”

沈湛明沈默不語。

夏曈回憶道:“雖然你沒有兇過我,可有時候,你面無表情的樣子真的挺唬人。怪不得院裏別的小孩都不敢跟你玩呢。”

沈湛明對此全無印象,淡道:“我以為是存在年齡差距。”

“也有這方面因素,但主要是因為你不理他們。”夏曈想起什麽,“你有段時間甚至都不理我。”

沈湛明稍微偏頭:“有嗎。”

“有啊,讀初中那會兒你就不理我了,不肯抱我,還不許我去你臥室看漫畫書。”

她以前經常以學習為借口,躲到沈湛明臥室裏偷看小說和漫畫。

夏曈凝視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控訴道:“你忘記啦,那次我在宋叔叔家門口摔了一跤,膝蓋都磕破了,你都不肯背我,非要我自己走回家。”

沈湛明記得這件事。

他看到她磕破的膝蓋,當時就慌了神,忘記兄妹之間應有的距離,背她去醫務室,消毒包紮。

待她又抱著他哭鼻子時,他才驀地回神,一把將人推開。

之後,饒是她怎麽撒嬌懇求說痛,他都不肯背她,硬是狠心讓她一步步走了回去。

沈湛明沈默一瞬:“曈曈,那時我們都多大了。”

應該保持距離了。

夏曈沒說話,半晌後才問:“所以你後來那次不跟我講話,也因為這個?”

沈湛明沒回答,但夏曈已經明白了。

兩人基本不吵架,沈湛明雖性子冷,但對夏曈脾氣好,有耐心。饒是如此,他還是冷落過夏曈兩次,並且兩次都是故意的。

一次是初中,沈湛明覺得即便他和夏曈是兄妹,也不該這麽親密。

另一次就是他高考後,夏曈十五歲那年。

他參加完同學聚會,晚上十點,在家屬院門口的路燈下,看到了剛下晚自習的夏曈。

星芒璀璨,少女穿著校服,發絲飛揚,看向他的眼睛很亮。

沈湛明沒有喜歡過女生,但他能察覺到她的眼神裏蘊含的東西。

沈湛明也不會責備夏曈的想法,他只是感到自責與無奈。

是他做了什麽錯誤的事情,才讓這個妹妹對他產生了不應有的情愫嗎?

他不可能接受。

可若讓他拒絕夏曈、看夏曈難過,還不如直接讓他去死。

沈湛明選擇冷落她。

這一冷,就是兩年多。

直到夏曈高三那年,模擬考試失利,苑菲菲一通電話打到了沈湛明那裏。

沈湛明在實驗室心亂如麻,糾結半個小時,還是向導師請假,買了她想要的發箍,去學校看她。

那是晚飯時間,他們在一中那條開滿苦楝花的林蔭道裏散步,夏曈戴上發箍,忽然轉身,抱著他的脖子吻住他,小聲說:我不要你可憐我,也不要你安慰我。

她擡起眼,唇瓣上有一個她自己咬出來的牙印。她很緊張,連聲音都在顫抖。

沈湛明,我要你喜歡我。

她連告白都這麽不容抗拒。可是沈湛明看著她臉上的緊張神色,一瞬間什麽都不想顧忌了。

她自小嬌縱又霸道,只因為喜歡他,便變得這麽膽怯。她已經堅持了兩年,他是混蛋嗎,到底還要讓她冷靜多久?

沈湛明低眸,將她抱在懷裏,說好。

答應她的瞬間,他自己也松了口氣。

也許他早在那個星月璀璨的晚上,就對她動了心。

只是他不敢承認。

-

街道上依然很熱鬧,但他們都沒再說話。

夏曈犯困,在他後領處嗅到幹燥溫暖的氣息,混著一點淡淡的黑琥珀味道,令人心安。

她將臉埋在那塊衣料,靜悄悄地呼吸。

他的氣息侵入她的肺腑。

而他的衣領也染上她唇腔裏的巧克力香。

夏曈莫名想到什麽,彎唇笑了。

習慣真是個很可怕的東西。

她用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適應與沈湛明分開的生活。

而她與沈湛明的生活再次相融,甚至此刻俯身在他背上,安心得犯困,只用了一天。

快到小區的時候,夏曈察覺到沈湛明頓住步伐,疑惑擡頭,“怎麽了?”

沈湛明不語,轉頭看向某個方向。

他並未皺眉,神情平淡,堪稱冷漠。

夏曈卻很清楚,他對事物厭煩到極點時,便會露出這副表情。

她沿著他視線看去,小區對面林蔭道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燈開著,光束照亮前方一段道路。

謝桁倚靠在車身。

他抱著手臂,視線穿過夜色,直直地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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