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等你回來

關燈
等你回來

58.等你回來

相親這事就這麽過去了,林抒也能徹底地放心回去讀書。

可是我不放心。

林抒她媽也逼著她相親,她不得給我個保證。

結果倒好,她比我還猛,直接跟她媽出了櫃。

去我和我媽吃飯後的第二天晚上,她陪她爸媽出席一個生日宴,其實是變相的相親局,她媽拉著她,每一桌都去打招呼碰個杯,一圈下來,她媽心裏已經有數,卻問她,有沒有覺得哪個合眼緣。

她反問她媽:“你覺得哪個合眼緣?”

“我覺得啊,那個喬總的侄子就挺好的,聽說他爸是副廳級,要是你倆能成,那就是名副其實的政商聯姻了。”

林抒回來跟我說,那個男的戴了個四方眼鏡,灰色襯衫扣到了最高那顆扣子,跟人說話時都不敢直視對方眼睛。

她媽時尚感挺強的,可這看人的眼光,還真是沒品味。

林抒說,她媽不是沒品味,反而是太有眼光了,而且還“慧眼如炬”,眼睛都快放到人家裏保險櫃裏面了。

她媽還說,那個男的也是博士畢業,跟林抒學歷正匹配,現在在什麽研究所搞科研的,是國家培養的高級人才,前途無量,越看兩人越合適,郎才女貌。

她說當時她翻了個白眼,跟她媽說:“我看不合適,他這種官二代,自己還是體制內的身份要出國沒那麽容易,要是我們在一起,你是要我回來呢?還是讓他叛國啊?”

她媽想了想覺得有道理,短暫的無奈後,又開始琢磨下一個目標。

之後林抒就找了個借口去走廊裏坐著玩手機,她給我打了視頻,跟我說她偷偷溜出來,沒有去認識什麽相親對象,然後又問我,有沒有乖乖在家裏待著。

好啊,還以為她是在給我報備,原來是查崗。

聊著聊著她說她媽發消息來了,看了看時間,也差不多該結束了,於是我們掛了電話。

她回到宴席中,她媽責罵她幾句怎麽跑沒影之類的,又回到正題:“這裏這麽多個單身的適齡男生,難道就沒有一個能入你眼的?”

林抒玩弄著手中的茶杯,事不關己地問:“那您覺得哪個能入你眼呢?”

她媽眼睛梭巡一圈,可能是真的沒有找到符合她標準的,又覺得放棄了挺沒面子,欲言又止。好一會兒,反應過來,說:“不是,是你找對象還是我找?”

“您也知道是我找,那您操什麽心啊?”

她媽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之前瞞了我和你爸那麽多年,親朋好友都知道了你有男朋友,結果你才來跟我說他是個同性戀!”

“哼,瞞都瞞了,也不知道怎麽突然就跟我們坦白了!你讓我們在外人面前這面子往哪放?”

林抒表現得很無辜:“是您自己說他是我男朋友的,我又沒承認過。”

“那你也沒有否認啊!”

林抒不再說話。

結果一晚上繞來繞去,最終還是回到了最初跟林抒提的那個也在澳洲的男生。

林抒忍無可忍,直接攤牌:“我想找女生。”

宴席上陸續有人離場,她媽看著她,冷靜又強勢的眼神一動不動,身邊走過去幾個熟人。

林抒說可能是想來跟她媽打個招呼,但看了一眼就都走開了。

大概是被她媽的氣場震懾到了。

說實話,我也一直對蘭姐心生畏懼,不僅僅是她時至今日的身份地位,還有一直以來受到她那段勵志經歷的熏陶。

蘭姐十二歲跟著她媽嫁給我二姑丈,兩三年後她媽生了個兒子,自此二姑丈對她也沒一開始那麽上心了。六幾年的時候,重男輕女的觀念在很多家庭才是主流,加上不是親生的,初中還沒畢業,二姑丈就不讓她讀書了,給她找了個國企印刷廠的工作。

那個印刷廠除了跟報社有合作,和幾家國家創辦的青年刊物也有業務往來,這份工作能接觸到最新的投稿資訊和大量文學創作,她偷偷學習了很多領域的知識,後來認識了一位刊物出版社的編輯,得知出版社要搞一個征文比賽,她便去投稿,雖然沒有得獎,但是得到了那位編輯的欣賞,說她是個好料子,建議她應該繼續去讀書,在這裏做個印刷工埋沒了才華。

那個紙媒興盛的年代,出版工作帶動了印刷業的繁榮,蘭姐的崗位雖然只是輕松的整理工作,但是收入卻不錯,如果再幹幾年,能存下一個小金庫,到時候離開二姑丈家自己去生活,不用看人臉色,也未必不是一條好出路。

可是她聽了那位編輯的話,跟二姑要錢去讀書,她媽是家庭主婦,家裏的大小事都是二姑丈說了算,不敢做主,去問了二姑丈,二姑丈不答應,於是蘭姐偷了二姑丈的錢,去申請了高中入學考試。

那個年代能讀高中的也沒有幾個人。

後來順利畢業,她還想繼續考大學,讀大學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別說萬裏挑一才能考到,就算考上了,大學的費用比高中多得多,還有住宿費、食雜費,總不能再去偷第二次,她沒辦法只能放棄。但是有了高中學歷,她就能進去報社當個文員,等到很多年後,國家開設了在職大學,她去報讀,也順利拿到了大學文憑,升任編輯、主編、主任,再一步步走到今天。

名利雙收。

但是她成功了,卻沒再認我二姑丈為父親,她那個弟弟遠不如她,在家裏幫忙管理他爸的小診所,沒什麽起色,結了婚生了個女兒又離了,前妻把女兒留給他,還是二姑在給他養著。

蘭姐連她弟都不認,但念在她媽曾經幫忙把林抒帶大的情分上,每個月固定給二姑打一筆生活費,不多,連她請客的一頓飯錢都沒有,一點也沒打算幫襯一下小侄女的生活。

然而家裏沒有人敢說她一句不是,以她今時今日的地位,也輪不到誰來說三道四。

她就是這麽狠的一個人。

甚至對自己女兒也狠得下心,為了自己的面子,根本不考慮林抒的感受,沒問過她想要什麽,只一昧地要求她服從。

不管林抒是不是真的喜歡女生,只要她最終會和一個男生結婚,組成傳統意義上的家庭,不管幸不幸福,但只要看起來幸福,能讓蘭姐可以出去跟人提起時,得到所有羨煞的目光,就夠了。

明明自己也受過父系社會殘餘觀念的苛待,卻還想要把唯一的女兒推向同樣的地獄。

蘭姐低呵林抒一聲:“你再說一遍!”

林抒沈默了片刻,平靜地換了一個說法,將陳述句變為反問句:“您看我找個女朋友,合適嗎?”

我張了張嘴,問她:“真的?你真的跟你媽這麽說啊?”

她怎麽敢的,還往上拱火。

“嗯,這不學你的。”

“學我?我......我......”我支支吾吾半天,“什麽時候教的你?”

她笑了一陣,才說:“幾個月前,很多年後的重逢,家裏聚餐。”

我還在回憶,她提醒我:“你說你喜歡女的。”

突然就想起來了,不說這事還好,一說我就要跟她秋後算賬了,我問她:“那時候我們一點都不熟,你幹嘛問我媽我有沒有男朋友!”

“你說為什麽啊?”

我想了想:“那時候你不是還沒喜歡我嘛?”

“好奇,不可以嗎?”

“不可以!”我輕輕拍了她一下,“如果當時不是你好奇心太重,我也不至於脫口而出,被我媽說。”

“嗯,所以啊,我今晚也是被逼無奈,只好用你的辦法故技重施了一下。”

話題又繞了回來,我又著急起來:“你你你,你平時都比我沈穩啊,怎麽這次這麽猝不及防就跟你媽說這個。”

“你緊張什麽?我又沒說喜歡你。”

大概是心虛,她跟她媽說喜歡女的,我就順理成章地理解為,她跟她媽說的是,她喜歡我,無異於把我們的關系公開了。

可是她媽會跟我媽一樣不信,然後念叨幾句就過了嗎?

她媽不愧是見慣了大場面,聽著自己女兒說想找女生談戀愛,依舊能夠不慌不忙,鎮定地反問她女兒:“同性戀是會傳染嗎?我不允許你以後再跟他來往了。”

“他在澳洲幫了我很多,我不能忘恩負義吧?”

“幫你?他把你都帶歪了,幫你什麽?”

“我在澳洲住的房子是他家的,他可沒跟我收過租金。”

“這些年他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錢,你算個數,我還給他,以後你們互不相欠,不要再跟我提這個人!”

“人家家裏不缺錢。”

“總之,我不許你繼續跟他聯系,否則,我自然有辦法讓他身敗名裂。”

“您要怎麽讓他身敗名裂?他全家人在澳洲定居了十多年,難道您還有本事搞到澳洲去?”

“你看我有沒有本事!”

林抒搖了搖頭,冷笑著說:“行,您有您的堅持,我也有我的底線。”

當時她的表情我沒看到,但她跟我覆述的時候眉眼帶著甜甜的笑意,可是我腦海裏已經浮現了她媽怒發沖冠的模樣,那雙淩厲的眼睛像架在我脖子上的刀。

聽到這裏,我咽了咽口水,眼前的笑容卻讓我的心“叮咚”一聲,落入寒冰。

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她瞞了她爸媽那麽久,可如今卻為了我正面去反抗她爸媽,甚至更嚴重點的說法是“忤逆”。

她那麽快樂,彎起的嘴角,是我哪怕用生命都想護住的一切,可是她的這份幸福,可能會被打斷。

她爸媽還不知道她已經真的決定了畢業後就回國吧?

為了我。

我一點也笑不出來,我怕我媽傷心,我怕她媽會使出一些手段逼她讓她傷心。

可是她很快要開開心心地回去讀書,我也不想苦著臉讓她看到,她會擔心,她就離開得不安心。

為了讓她放心,我開了句玩笑,學著她媽的語氣說:“你這個想法,我看挺合適的。”

她果然笑得明眸皓齒,是從心底冒出的開心。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被她帶動,終於也松動了一點,笑了笑。

愛你的人,總會比你更能感知你的情緒,喜怒哀樂,觀察得細致入微。

她歪著頭,像很多次心疼不開心的我那樣看著我:“怎麽還是心事重重的?”

我楞了一下,她還是看出來了。但我說:“沒有。”

“你腰都彎下去了,還沒有?你知不知道,你情緒低落的時候,就整個人像沒了支撐,垂頭喪氣的。”

“怎麽了?是我沒跟你提前說,就直接跟我媽公開我的取向?還是因為我媽要給我介紹對象,你......吃醋了?”

她總結得很全面,兩者都有。

但我回答了後者:“嗯,吃醋了,我跟我媽說我有喜歡的人,但我不敢跟我媽說我喜歡的人是女生,是你,我媽暫時不會要給我介紹對象。可是你跟你媽說你喜歡女生,而不是說你有喜歡的人,你媽肯定是更要給你介紹對象了。”

“反正我要去澳洲,她也就是嚇唬我,不會真的有本事管到那麽遠去的。”

我沈重地點點頭,往她懷裏靠過去:“林抒,我會等你回來。”

她摸摸我的頭,鄭重地說:“你別怕,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為了你,我也會沈住氣,不激怒我媽,你相信我,我們一定可以的,好不好?”

“好。”我答應了,盡管心裏還有不安和懷疑。

從機場開回家兩個多小時的路程,就把我們這一個月來的回憶都一一數完了,就這麽點回憶,已經數完了。

甜蜜也伴隨著無奈,我不知道我和林抒能走到多遠,終點會在哪裏,但我想,除非她不要我了,否則我不會主動放開她的手。

她就是我的終點,我飛向自由的心想要降落停靠的終點。

回家後,我在玄關的櫃子裏看到了一個盒子,什麽時候放的?大概是林抒早上出發去機場前趁我不註意悄悄放進去的。

她就愛玩這種神秘驚喜。

對我卻十分受用。

一瞬間,離別的愁緒跑光了,一股微甜的笑意爬上了我的嘴角。

不用打開都知道是什麽,這樣方方正正又小小的首飾盒,這個尺寸,除了戒指,還能是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